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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我真的无人可爱,因此而爱她。这种爱是不是会变得更廉价,还是更值得回忆呢?
——路内《少年巴比伦》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某些人认为我很善良,很有培养前途,很值得和我说话谈心,而另外一些人则认为我完全是个垃圾,除了去糖精车间上三班,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干。这种困惑几乎弥漫在我的整个青春年代,可以当作是个形而上的哲学问题来思考。后来我是这么认为的:前者是那些亲爱的人们,我从生下来就要为他们唱歌写诗、讲黄色笑话,我要用很温柔的态度把他们写到小说里去;后者则完全是混蛋,我要八辈子去你妈的。这个想法很幼稚,像个二元论者。纳博科夫说,所有打算清账的小说都写不好,不管是历史的账还是个人的账。除此之外,还会像个愤怒的傻逼,我很不喜欢傻逼,尤其是愤怒的,所以我对自己的想法一直都很批判。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要独自去上海某生,我妈送我到家门口,我还挺伤感的,我妈说:“你不要去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说:“当然,也不要让人家占你便宜。”她就用这句话把我打发走了。她养儿子如同养狗,就怕我身上长跳蚤,就怕我出去招惹异性。我爱她犹如爱这世上的一切鲜花和白云 我说,很长一段日子,我都认为自己无人可爱,所以只能爱你。我为这种爱情而羞愧,但在这样的旅程中我无法为自己的羞耻之心承担责任,假如无路可走,那不是罪过。但我也不想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你,你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你在河流之中。大多数人的年轻时代都被毁于某种东西。像我这样,自认为一开始就毁了,其实是一种错觉,我同样被时间洗得皱巴巴,在三十岁以后,晾在我的小说中。我说,我不再为这种爱情而羞愧,在我三十岁以后回忆它,就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脑袋,可惜你看不到我脑浆崩裂的样子了 我曾经对她说过,将来我再遇见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喊你的名字,因为有情有义 ,不能装作从来没认识你。你在河流中看到岸上的我,这种短暂的相遇,你可以认为是一种告白,我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去所以又撞见了你 她挂在二十米的高度,显示出爱情的力量。为了包子可以爬十米,为了爱情可以爬二十米,如果爬到三十米的顶上,那就什么都不为,只为了想死。由此可见,爱情高于饥饿,但不能高于死亡 那时候我想,人活在世界上,找不到所爱的人,尚且能爱这个世界,可是找不到所恨的人,要空泛地去恨这个世界,这简直太荒谬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想起她说过的,每一片枯叶都只能踩出一声咔嚓,这是夏天的风声所留下的遗响。我说你是个多么诗意的人,可惜诗意对人们来说近乎是一种缺陷。
——路内《少年巴比伦》
世界上的一切安静于我而言都是好的,假如我是个流氓,往那里一坐,就可以说,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已经过厌了。但我不是流氓,而是修水泵的学徒,打打杀杀的是别人。我只能认为,安静的一种好,即使毫无理由,我也想安静安静。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说,理想这个东西,多数时候不是用来追求的,而是用来贩卖的。否则,我二十岁的时候,怎么会对那么多的姑娘说起我的理想呢?
——路内《少年巴比伦》
阿芳是第三个。她挂在二十米的高度,显示出爱情的力量。为了包子可以爬十米,为了爱情可以爬二十米,如果爬到三十米的顶上,那就什么都不为,只为了想死。由此可见,爱情是高于饥饿的,但不能高于死亡。
——路内《少年巴比伦》
理想之高,不必高到去拯救全人类,理想之低,也不应该低到不想上三班。如果有个女科长可以让我娶回家,然后我就可以调回去上白班,鸡巴,我情愿一辈子造糖精。人可以没追求,但不能因此等而下之,去追些狗屎回来供着。这就是我的底限,我不为这种事情伤脑筋。
——路内《少年巴比伦》
新村里的生活和老街不太一样,人们被分割在一个立体的空间里,那种规整的格局似乎限制了人们的交流,也限制了各种各样的窥探、吵闹和嬉戏。然而它又是开放的,整栋楼的户主都在同一个工厂里上班,有点像拖家带口的集体宿舍,真正的秘密一个都藏不住。
——路内《花街往事》
后来过了一些年,男孩才明白,自己那天在牛蒡的身上看到了什么。他始终坐在钢丝床上,背靠着墙壁,这副样子太像是坐牢了,他的脸上凝集着一个人青年时代所有的愤怒、沮丧、悲伤和迷惘,还有因此而蒙受的羞辱,它们像多种建筑材料涂抹在一起,最后成为一块呆板的灰色水泥墙面。男孩看着那张脸,有时候你在水泥墙上也能看出人脸的轮廓,近似抽象画,越看越真,转瞬之间又恢复了水泥本色的那种幻觉。
——路内《花街往事》
往北走一段路就能看到监狱,罗佳的爸爸就曾经关在这里,我姐姐的男人也是。在八十年代,罗佳曾经一次次地带我来到这里,她以一个明媚而忧伤的形象留在了我的记忆中,然而我已经失去了她。
——路内《花街往事》
那二位享受着好汉的待遇,他们是本地人,一旦上了电视就会引起恐慌,引起人们评头论足,久久不能忘记。只有牛蒡是恰如其分的,完美的,类似寓言,绝不会活生生地硌在人们心里,只是按照某种战术即时地教育一下大家,然后就可以被遗忘了——介于信和不信之间的古怪状态。
——路内《花街往事》
他又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先挨打再写欠条——不挨打谁会写欠条?挨了打谁会不写欠条?这很像历史使命。
——路内《花街往事》
姐姐看着他,想起从前,他还在外宾招待所端咖啡的日子,那时他还年轻,当然现在的他依然年轻,但他不会再给她端咖啡了,也不会再吹着口哨穿着花色的夹克衫跟在她身后。他那身制服实在是太像马戏团,仿佛是心花怒放地甘愿承受一种羞辱,再将其转嫁到一切其他人的头上。他不自知,他只是一个门童,你给他说什么诗啊、流浪啊,他都不懂。他只懂钱。钱就是他的梦想。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热爱音乐,他有一副不错的嗓子,但这件事并不能成为他的骄傲,而是无穷的自卑,人们在表扬他的歌声的同时总不会忘记添一句:可惜长歪了。
——路内《花街往事》
顾家对于汪家有一种强烈的心理优势。时过境迁,汪某人现在已经是一介人民教师,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害怕顾家的一群煞星。
——路内《花街往事》
那个空売子的三清殿真的很宽,地上虽然积了一层灰,但并不妨碍什么。拉门先生伸出手,姐姐心想这家伙春风得意,扫了他的兴毕竟不太仗义,后来发现他眼里蒙了一层泪水,随着两个人在舞池里转动,感到风吹在身上,也吹干了他的眼泪。她想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路内《花街往事》
跳舞就是这样的,舞场就是人生,你可以和垃圾活在同一个世界,但不要和他们一起跳舞。这句话是我爸爸说的。
——路内《花街往事》
巷口贴满了告示,全是判刑的。所犯的案子,有打架伤人, 有抢劫盗窃,有强奸猥亵,居然还有一个叫顾大宏的,持刀抢储蓄所,和摄影师同名同姓但他只有二十一岁。越是严打,犯罪分子越是猖獗,告示刷了一层又一层,男孩感到越来越放心,城里的垃圾终于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听说是青海,那儿的监狱连围墙都没有,四周全是戈壁,如果你想越狱就往戈壁里面走吧,在那样的监狱里,警察只需要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就可以了。这些都是马老师在法制教育的时候告诉他们的。马老师讲这些的时候越来越生气,最后她也感到很无奈,说:“我也搞不懂,既然要严打,干吗还给你们看《少林寺》呢?”谁知道他们想干吗呢,他们一边点火一边浇水,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又怒容满面。
——路内《花街往事》
直到他长大以后,仍然憎恨这样的局面。他们只是部分地了解他,而这部分在他们看来就是全部了。对此他无能为力, 每当他要展现出超乎歪头的那三部分时,他们不是显得麻木不仁,就是压根不愿意相信。有时候他真是羡慕康健,被人认为是邪恶也好,顽皮也好,这只是表象,得等到很久以后人们才知道他的致命弱点,这等于是打开了另一扇门,在康健的身上或许还有很多这样的门。而歪头顾小山则恰恰是反向的,他的弱点早在宇宙之初就呈现在众人眼前,在这扇门后面到底有多少门,人们根本无所谓,他们只是把玩着他的弱点说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走开了。 毫无办法。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遗迹,你走过的每一条街道,住过的每一栋房子,都可能有很多人留下过他们的身影,时间中的事物是死去又复活的东西,在有生之年,周而复始,重叠交错。人的一生往往比这些事物活得更长久,但人无法复活,只能徒然地走向衰亡。几年以后,男孩还看见过那杆枪。它被一个身披刺青的流氓握在手里,参与了一次相当残酷的街头斗殴,它虽然不是很精美,但具有足够的杀伤力,那些望风披靡的人甚至还被铁钩钩了回来。后来更多的人涌来,刺青流氓把枪舞得密不透风,陶醉在冷兵器的快感中。那杆大枪威风八面,发出阵阵啸叫,似乎完全忘记了,在那个夏天曾经和男孩一起目睹了主人的死去。
——路内《花街往事》
我们坐在一起,想念了一小会儿方小兵,用圆珠笔在小本上猛写字,骑着他那辆破旧三轮的天真样子,不禁很感慨,光阴如梭,一切都生锈了。很奇怪,时至今日我仍觉得八十年代是光彩焕然的,那种新鲜好闻的气味引导着我,而九十年代在我心里却显得陈旧腐败,从一开始直到它结束都没能挽回。我矫情地说:“以前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以为她会嘲笑我,不料她说:“是啊,好日子结束了。”
——路内《花街往事》
「教我跳舞。」顾大宏嘿嘿地笑了:「想学啦?」屠户说:「现在就教。我也想通了,我要像你一样风流。」顾大宏说:「你丈母娘刚死,这不太好吧?」屠户说:「过了这次就没机会了,我丈母娘又不会死第二次。」
——路内《花街往事》
跳舞就是這樣的,舞場就是人生,你可以和垃圾活在同一個世界,但不要和他們一起跳舞。這句話是我爸爸說的。
——路内《花街往事》
因为他是一个先天的歪头,本来应该迟一点说出来,但是很不幸,就像他的人生,每次都是躲躲藏藏、闪烁其词,每次都是在一开始就被人看出问题所在。
——路内《花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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