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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那人步履蹒跚,而且沿着街店的五脚基踽踽行走,一度向你迎面而来,但你一个转身便记不起他的面目。就像忘记你死去的父亲一样,你的记忆再无画面,只有气味、声音和质感。那人是谁,你的嗅觉回答你以死亡的味道,有草叶腐坏的气息,胃癌病人呕吐的酸馊之气,还有迅速灌入肺中,那郁烈而矫情的浓香。
——黎紫书《野菩萨》
每年老同学聚会时,她分外感觉到大家都各自陷进了类似的人伦里,女同学们尤其如此,像套了个看不见的枷,而她却看见了,圆形,美丽的图案;天地,黑白,阴阳两仪,看似圆融却无法逾越。
——黎紫书《野菩萨》
她落落大方地以大陆人浪花般的普通话说了些问候的话,乔唯有硬着头皮以甘榜味道的乡音寒暄了几句。直至身边的围观者满意地散去以后,她们两个也几乎无话了。律师之妻很快甩了甩长发回到舞池中,走之前礼貌地对乔又说了些社交话语,用的却是英语,硬邦邦的苏格兰口音。乔出自本能却也自觉笨拙地以英语应答。乡音啊,短句,无韵,充满各种不妥协的杂质,如蚌中含着沙砾,等有一日蕴成珍珠。也不晓得是谁的安排与撮合,安德鲁便带着这样的乡音出现。
——黎紫书《野菩萨》
手术用的时间比想象的短,阿蛮没想到要挖掉肉瘤似的一条小生命,比舒通阻塞的水管更容易。她依稀听到医生和护士交谈了几句话,还有那些刀叉钳子被放到钢盘里时的碰撞声响。那样手术便完成了,她已被清理。后来的大部分时间,阿蛮躺在床上等待麻醉剂的药效过去。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只知道梦进来过,又出去了。那些魔鬼鱼随着梦的潮汐被冲到这暗室。当梦退去以后,它们却留下来,慢慢长出四肢足趾,在地上爬行,并发出壁虎的叫声互通信息。有一条特别肥短的爬上手术床,盘在她的耳畔,似乎正等待蜕皮,而居然也入眠了,鼻息冷冷的,钻入她的耳蜗。
——黎紫书《野菩萨》
你忽然想看看于小榆的字迹。办事处里有许多案卷还留有她用马克笔写的字。那都是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公整,娟秀,平静的杀人者。你从来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没见过她红色的字体;甚至无人可以想象,盛怒中的荆棘。
——黎紫书《野菩萨》
于是你沉着气等她开口。既然她把你找来了,必然知道自己要的是什幺。这女孩,才二十出头,当别的女生都在为流行曲死去活来的时候,她歪着头,目光穿人一个不存在的空间,于静寂中听她一个人的独奏曲。也可能是诗。你借这机会细细端详。她平静的面容,那幺利落的手。仅仅一刀,深深切断了那人的喉咙。
——黎紫书《野菩萨》
难道说,他们的Winnie也这样问过他们的名字? 这种经验和感受,这样的相信及认定,云英都能懂。飞蛾扑火这种事,年轻时被称作傻劲,年长了就会被视为愚蠢。云英懂。如果她是Winnie,她深信自己也免不了三年来苦苦等待计程车司机的示爱。这种苦头她终究是尝过的。因为过于匮乏而过度祈求。这世上谁都可以轻易看出来她濒死者般的干枯与渴求,谁都可以看出来她那无以为继的叹息般的信仰。要不然她不会引火烧身,任由那男人像攀藤似的缠上了她。
——黎紫书《野菩萨》
我也不否认自己其实有点惧怕像老冯这种人。我就是无法把他正确地嵌人到这个时代里。这个时代,你明白,我说的是我们的时代。怎幺就有人在你漫长而寂寞的旅途上告诉你一些湮远而你已耳熟能详的事。他说得那幺认真,就怕你忘了他所笃信的历史,怕你不晓得这世上有一种你不可不相信其美好,又不得不质疑其荒谬的真实生活。 我试图把话题导向更接近我的世界的,他的今日。说深圳吧,或武汉,那些他去过打工的地方。这下那个像老冯的人便语窒了简直就像是被揭穿了他其实不是老冯似的,本来炯炯有神的眼腾顷刻间萎靡下来。他在南方的城市打工已颇有些年月了,但他对那些城市几乎一无所知。这真是奇怪的事,这人有能力把自己说成是历史大机械里的一枚螺丝,却无法说出自己和那些城市的关系。除了老板人不错之类的细碎话以外,那人便只有猛眨眼和喝酒,或者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就像我之前装着专心看书的样子。
——黎紫书《野菩萨》
而你想必很快发现,老冯并不认识诸葛亮或张飞。他知道的是演义里的三国,或戏台上伶人们浓妆艳抹说唱的三国。老冯不会知道那是戏言,他不知道自己过去一直活在偏史或野史里,所以才会把自己的人生说得像编造出来那样地精彩。
——黎紫书《野菩萨》
是的,死之将至犹不知悔改的笃定与稳当,一分钟跳七十五下。如果心电器与测谎器雷同,你看你这天生杀人犯,完美的罪人,该将你钉在十字架上,让你死于各各他山。 去医院那天,你一手抱着塑胶桶,另一只手揪着松得要掉来的裤头。汗衫有汗酸,底裤有尿膻,口腔有馊气,肉有菌,魂有蛆,摊在车厢后座如同死去多日的尸体。我问你如果你死我要通知谁,你那边的老婆孩子亲戚朋友,我一概不知。我想抱你但退却,你很臭,碰你会让我感到委屈。我没名没分,但你生前死后我仍必归属你。我们的家谱中我无处可去,我们困在车厢中,车子在堵塞的路上,路在滞留之境,我们被堵塞在自己的身体里。
——黎紫书《野菩萨》
现在我回忆那人,会说他眼深黑白朗明收,机巧徒劳衣食就,而且唇薄是非多,颧高野心大。可见脸蛋漂亮多是福薄的。人漂亮性浪漫,长得好看就以为自己配得上爱情。 爱情,是治他们这些人的刑具。
——黎紫书《野菩萨》
乔以为自己牢牢记住了北岸一周之行的许多细节,她与安德鲁坐在同学租来的轿车里,四人沿着北爱的海岸线走了大半圈。但那些细节本身并不坚实,它们浸泡在时间里,慢慢就溶解了,只剩下核心与其他的一些残余。画面,情景。海面上的粼光,小码头停泊着的孤船,夜空中的雨丝与焰火。口琴奏的《苍白的浅影》似远还近,如一张不断变形不断扩张的网;他胸膛里凹凸有致的,如琴弦一般齐整的肋骨;小指上的戒指,戒指上粗陋的狮子造型,陷进去了,疼。她低头,看见左乳下的皮肉里,一头闯进去的狮子,张牙舞爪,在咧嘴笑。 记忆被剪辑过了,除了事实本身,只有被岁月汰选过后剩下来的,那些不连贯的对白与画面。笑津有时候沮丧得想将这些也忘记,有时候却因为害怕连这些也会失去,便像要留住掌中之沙,禁不住愈攫愈紧。 终究不是她在选择记忆,而是不断自我卸载的记忆在选择她。笑津总是记得,他们在那里相爱了。
——黎紫书《野菩萨》
如果我死去,我们会更靠近一些。而我没有死,只是身病。病。没有痛,只是内里很干的一种状态,很渴,很饿,不断呕吐。那幺个有鞭炮声的春,塑胶桃花真诚地开着,门前的春联红得烧起来。我躺在懒人椅上,想象自己将死。医生说“你病了,心病。太多的幻想如大多荷尔蒙,也不是我愿意的,就是直自行分泌,想象遂而为病,虚幻为病,疏懒为病,不死亦为病。
——黎紫书《野菩萨》
这就是了。你也许会有同感。像老冯这种人,不管告诉你什幺都有点炫耀的味道。譬如他的那些往事,在队里拉练时怎幺了得,到现在他的身体有多幺结实,营长把女儿许给他是铁那样的事实。即便说到那些你颇不以为然,甚至以为不太光彩的事,他依然说得眉飞色舞,溅出来的口沫星子都闪闪发亮。…我试图把话题导向更接近我的世界的,他的今日。说深圳吧,或武汉,那些他去过打工的地方。这下那个像老冯的人便语窒了简直就像是被揭穿了他其实不是老冯似的,本来炯炯有神的眼睛顷刻间萎靡下来。他在南方的城市打工已颇有些年月了,但他对那些城市几乎一无所知。这真是奇怪的事,这人有能力把自己说成是历史大机械里的一枚螺丝,却无法说出自己和那些城市的关系。除了老板人不错之类的细碎话以外,那人便只有猛眨眼和猛喝酒,或者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就像我之前装着专心看书的样子。
——黎紫书《野菩萨》
我四处走动,但我正视有你,侧视有你,背向你却仍感知你。我感到生命如此无语和不圆融,我们都有所缺,我们必将在欲语未语之际,带着遗憾死去。
——黎紫书《野菩萨》
笑津便在那酒会上初遇现在的丈夫,后来还成了同事。这人比她资深,偏远新村里橡胶人家的孩子,因苦学出头便特别自信,人生规划严谨细致得如他自已做的账,什幺时候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什幺时候退休养老都已在全盘计划中,像一盘才下了一半便已完全了然于胸的局,笑津竟未过于抗拒,出乎她自已意料之外却又那样地顺其自然,她竟然被他说服了,她也愿意相信,她本来就是那一枚被预言了的棋子。 以后的生活几乎正如丈夫所愿,女儿诞生后不久,他有了自己的事务所,她也辞去工作当起了全职主妇。笑津早知道了自己终将回到这种人伦中,相夫教子,看似圆满无瑕。每年老同学聚会时,她分外感觉到大家都各自陷进了类似的人伦里,女同学们尤其如此,像套了个看不见的枷,而她却看见了,圆形、美丽的图案,天地,黑白,阴阳两仪,看似圆融却无法逾越。
——黎紫书《野菩萨》
但岁月一节一节串联着的,那日记本后来不知落在那个罅隙了,火车票根遂不复存,只有本来就缺乏内容的记忆本身,像一张失焦了没有主题的旧照片, 多年来卡在大脑某个褶缝里,藏不住,扣不出来,犹在不断褪色中。
——黎紫书《野菩萨》
正如童年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长大后却不得不叹喟光阴如梭一样;儿时觉得很大很好玩,总有无数新鲜感的小城,如今只会让人感到百般无聊,又小得处处碰壁。
——黎紫书《野菩萨》
无言以对,因为生命中有太多的爆发点,无论我们称之为巧合,或称之为意外,就是拒绝起承转合的编织,成为意义以外的、无所从属的裂痕——乃至伤痕。
——黎紫书《野菩萨》
那一夜,素珠又上网找负离子去。负离子却稀罕地显示在离线状态中。以后数日,代表负离子的那朵小花都伫立在离线者名单中,孤僻地显现着近乎枯萎的暗红色。素珠直觉他在,但那暗红是他的背影,一如西门的红色利物浦,其实在表达一种执拗的拒绝。素珠便不去敲他的门,她开始有点懂了这个空间的规矩;负离子警告过的,不得硬闯,闯进去便会发现里面只有虚空。
——黎紫书《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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