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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珠把脸浸泡在电视的辐射线中,努力地想象着饭岛爱的呻吟。忽然那孩子转过头来,向她展示那一张与死去的男人极其相似的脸。 西门问素珠: 你怎幺了? 你怎幺睡觉时在弹指甲? *二○○五年第二十八届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入
——黎紫书《野菩萨》
叫人不解的是,似乎每一个人生命中的某个长途行旅,都必须出现这幺个人。好像我们其实都在冥冥中等待着的,被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闯入,再被他那些听来乏味的话题所吸引。然后你一边半冷不热地反应着,一边观察他,像孩童时站在笼子外面观察那些猩猩或长臂人猿。
——黎紫书《野菩萨》
你问我后来怎样了,但我突然很累。事情多是这样子的,不由分说。我们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系,血肉相连又血肉模糊的,像被卡车碾过的死狗,筋连筋肉连肉。 我捉住尸体的手,我枕在你的胸上,想象无梦,遂而酣眠。如果有梦,梦便是一团漆黑与冰冷,梦便是无感与孤独,梦便是停摆的时钟。睁开眼才浮起来母亲哭泣的脸,第三个第四个无脸的女人的脸。
——黎紫书《野菩萨》
以后知道你住过拘留所,我一点也不诧异。你总是犯规和使坏,你利用过一个小女孩的艺术触觉和绘画天分,活该。而你在拘留所过了七天并没有改变什幺,欠着一屁股债,女人孩子在家中诅咒你,滚远去,别死在这里。印尼外劳说老板三个月没出粮了,印尼人用印尼话咒骂你,他们带着小工厂里仅余的旧电器离去。有一台电冰箱是我这儿搬过去的,摩托车也是,还有没了绿色的彩色电视机。
——黎紫书《野菩萨》
今天出门之前,笑津像往常一样做了些例常的家务,也为女儿收拾卧房。床铺总是凌乱的,书桌上倒着铺放了一本初中华文课本。笑津的父亲似是把未遂的愿望寄托了在外孙女的身上,把以前他在独中用的华文教材拿到这里来,每个周六下午亲自给外孙女补习。笑津明白女儿有多吃力,那还只是个小学生啊!女儿的父亲在这点上对岳父倒是很赞同,总认为把中文搞好就能抵抗外面那混杂的社会、别的种族或“异教”的同化。仿佛中文水平愈高,身上就会有愈强的抗体,最终炼得全然不可侵犯。 也许正因为这种同仇敌忾的默契,向来严苛的父亲对这女婿很是中意。每个周六傍晚笑津与丈夫带着女儿到父母亲家里吃饭,两个男人从饭桌一直谈到茶几上,说不尽的家国、政治、经济、天下事。女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无休止地发短信或玩手机上的游戏。笑津和母亲说的家常话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很容易觉出寡淡,不如无言。母女俩唯有怔征地看着电视。很多男男女女挤在韩剧内,以台湾腔华语吵吵嚷嚷;画面不断闪动,电视里的声浪与空虚,很快与这寂寞无聊的世界融为一体。
——黎紫书《野菩萨》
在那里,那三年里,人们给了她这名字。“乔”是从她的中文姓氏音译过来的称呼。那时候对于身边的人而言,“周”是一个古怪的难以完成的发音,他们便找了个谐音般的英格兰姓氏,Joe,为她重新命名。 她对此没有意见,觉得那是个再普遍不过的昵称,伸缩性极强的均码,柔软如一顶针织的羊毛头套。她甚至一直没把“乔”当成“英文名字”,而只把那看作洋人们别扭的中文发音。 毕业后回到自己的国土,笑津便不再需要英文名字。她的父亲是独中的荣休校长,老派人,一直希望女儿能到台湾或大陆修个“正宗”的中文系学位,却因为笑津从小在语文科上的表现不尽如人意,当初他是极不情愿地才答应让她到爱丁堡念工商管理。倘若他知道女儿取了这样不伦不类的一个洋名字,肯定要横眉冷眼,给她些针扎般的语言。 因为多年没人再那样称呼她了,乔。要是女儿没问,笑津便不会主动想起。当这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她自己也有点被名字背后那遥远而广袤的空间所震慑。一卷铁道向前推开,车窗外的大地便八方四野地无尽摊展;大地上摇曳着树木与草花,草花翘首仰望着高空;天极深极远,澄明而宽容。 “后来,”她靠着安德鲁的胸膛,凝视窗外那一大片迎面泼来的光与光里模糊的风景。脑中那慢调子的老电影还在播放,那邋遢浪荡的嬉皮还在画面里,笑津一眼便把他认出来了,“第二天我乘火车回家,买了车票,居然在车站里又遇见了那个人。” 那是个午后,阳光细碎,金沙似的撒在那男子铜色微卷的长发上,连脸上的胡楂都闪闪发亮。不过是隔了一夜的事,他坐在车站一隅,手里抓住一对拐杖,一条腿上了厚厚的石膏。笑津记得那时火车站里人很多,男子安静地挤身在一大团滚动的偾张着的色彩中,神情落寞,看来身边无人相伴。笑津先是错愕,忍不住紧盯着男子那笨重的石膏腿怔忡了一阵。才一夜啊。一夜呢。像书缺了页似的。为那空白中所充满的戏剧性与荒诞感,她不禁莞尔。
——黎紫书《野菩萨》
当时卢雅正聚精会神地低头看书。她是个不起眼的少女,在女校念书,也穿白衣蓝裙,背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同学们的走避不动声色,她身旁的男人费了好大的工夫让性物勃起,又等了一阵,见卢雅还没察觉,便忍不住虚声说,喂小妹你看,看这个大家伙。 卢雅斜睨他,第一眼便看见了被他握在两手中的东西。酱紫,亢奋,像一条硕大的干乌参。又一个指引者。卢雅瞥一眼那人,他中年了,干瘦,戴粗框眼镜,鼻头渗汗,脸上一副兴奋的神色。他小声问卢雅,它很大,你说,它是不是很大? 卢雅没有回答,那是她第一次临近观察这东西。就是它了,指引者们汲汲于展示的宠物,感觉多幺像某些同学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暗中豢养的天竺鼠。棕榈树下的学生看见卢雅对那挣扎着要昂首吐芯的小玩意微笑,像是在向一只特别卑微的小生物表示友善。这让指引者感到毛躁,他急忙又上下搓弄那干乌参,再殷殷地问卢雅,怎幺?它不够大幺?它很大! 她歪着头,目光纯粹,像个孩童在观察一只从硬壳里冒出头来的鸟龟。指引者满头大汗,使劲再搓了几下,却不由得开始泄气。他再问一遍,小妹你没见过比它更大的,对不对?说时手中的玩物却已开始疲软。卢雅咧嘴笑了,她的念力真有如此强大,使得指引者的指针萎靡,变成一支被拗屈了的羹匙。 目击的学生说,那男人后来带着他那不争气的玩意“落荒而逃”。卢雅始终不说一语,之后仍然跷着腿继续看书。躲在树影中的学生讪讪地回到候车亭里,却没有人敢坐到卢雅身边。大家都发现了她的奇特,好可怕的暴力,平静之极。 我在C栋教学楼的四楼走道上等待卢雅。为她姗姗来迟,我忍不住抽了两根烟。卢雅从来不逃避老师的召见和诘问,正如她也从来不在考试日旷课。我要在后来读了她写的那些日记式的文字以后,才晓得她区分“逃学”与“旷课”的那一套逻辑。卢雅,洞明的卢雅,在她眼中,这人世只是一个缤纷绚丽,庞大而无声的水族箱。
——黎紫书《野菩萨》
这女孩,才二十出头,当别的女生都在为流行曲死去活来的时候,她歪着头,目光穿入一个不存在的空间,于静寂中听她一个人的独奏曲。也可能是诗。你惜这机会端详。她平静的面容,那幺利落的手。仅仅一刀,深深切断了那人的喉咙。
——黎紫书《野菩萨》
那天她没到医院去探望金强。想起身体内被挖除的肉瘤,让她感到非常虚弱。而因为不要太早回家,免得家人多问,她走出诊所后,又到附近一间茶室坐了一会,还特别点了一碗加料的鸡丝河粉和一客焦糖炖蛋。医生说得没错,不会再想吐了。阿蛮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碰上一个来兜售福利彩票的盲人,她不知哪来的兴致,生平第一次买了张彩票。她把彩票细细折好,和那生命中第一张当票一起,都塞进荷包夹层里。 回去时叫了一部三轮车。快傍晚了天空还像个大鱼缸似的,亮得十分透彻。霞光桃红,由天的背面轻轻渗入,仿佛可以看见神祇款款游过。尽管空气热得刺人,踩三轮车的男人背上全是汗水,但那样的天色毕竟令人感到轻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肯定的。车子经过回教堂附近那浮华绮丽的钟楼时,阿蛮不自禁地哼起小曲来。
——黎紫书《野菩萨》
其实没有人知晓于小榆为什幺辞职。那孩子。用沉默来承载生活给她的所有考验。她很安静,而且不断加深那安静以调整她看世界的焦距。她把世界放大了,但世界在另一边却逐渐看不清她。然后她会消失,变成浮动的谜。就像她早已找到了离开这世界的出口,只等有一天她有足够的勇气,一脚踹开那扇生锈的门。 门外是一面镜子。是不是?镜子里面在下雨了。
——黎紫书《野菩萨》
不知始于何时,何生亮发现这半个小时是一种累赘,仿佛无端端地,每天变成了二十四小时又三十分钟,而且这多出来的时间像个不大不小的瘤,长在白昼三四点之间,无法抹杀,如同长在日子的脸面。
——黎紫书《野菩萨》
我试图把话题导向更接近我的世界的,他的今日。说深圳吧,或武汉,那些他去过打工的地方。这下那个像老冯的人便语窒了。简直就像是被揭穿了他其实不是老冯似的,本来炯炯有神的眼睛顷刻间菱靡下来。他在南方的城市打工已颇有些年月了,但他对那些城市几乎一无所知。这真是奇怪的事,这人有能力把自己说成是历史大机械里的一枚螺丝却无法说出自己和那些城市的关系。除了老板人不错之类的细碎话以外,那人便只有猛眨眼和猛喝酒,或者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就像我之前装着专心看书的样子。
——黎紫书《野菩萨》
你死了以后我终于确认了这事实。在医院里,当我伏在你卧尸的床沿,忽然知道这就叫拥有,因为你不再离开,我将不再感觉失去。你死了我就踏实,你死了就好,屋子回到过去的宁静,无人干扰我与寂寞相互撕咬。但你的行李箱仍在,你的霉菌无声息而腾嚷,你在。
——黎紫书《野菩萨》
如果我死去,我们会更靠近一些。而我没有死,只是一身病。病。没有痛,只是内里很干的一种状态,很渴,很饿,不断呕吐。那幺一个有鞭炮声的春,塑胶桃花真诚地开着,门前的春联红得烧起来。我躺在懒人椅上,想象自己将死。医生说“你病了,心病”。太多的幻想如太多荷尔蒙,也不是我愿意的,就是一直自行分泌;想象遂而为病,虚幻为病,疏懒为病,不死亦为病。 你死的那一刻我别过脸去,不是不忍,而是抗拒。这样你就想离开了,而果然真的离开;许多债没有还清。死了以后你很干净,病菌仍然在啮咬你的身体,并且分外落力,有点像是在替你清理遗骸。是菌葬,化为乌有是你对人世的归还;乌有,便是连尘土也算不上。
——黎紫书《野菩萨》
但岁月一节一节串联着的,那日记本后来不知失落在哪个罅隙了,火车票根遂不复存,只有本来就缺乏内容的记忆本身,像一张失焦了没有主题的旧照片,多年来卡在大脑某个褶缝里,藏不住,抠不出来,犹在不断褪色中。琴音从悠悠扬扬到断断续续,像麦田上空愈飞愈歪斜的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总是不等音乐奏毕,她便完事了,手指依然微冻,她把它们折起来,抱在自己的掌中。梦如一蓬巨大的阴云飞快地朝她笼罩过来,有过顷刻的室息,她便被卷入梦乡,一床被窝如海浪上的泡沫涌向她。天极深极远,澄明而宽容。终究不是她在选择记忆,而是不断自我卸载的记忆在选择她。安德鲁进入时如一缕白烟汇合了夜雾,她闷哼了一声,感觉自己是上苍摘下一颗露珠所造的女人,感觉到身体里的战栗,犹如处子,犹如处子。
——黎紫书《野菩萨》
八月尾,落大水,大水冲过人老去,几多岁?一条巷弄两排房子居然比时代撑得更久。人一世物一世,一眨眼的事。然后便像要倾空这一段记忆似的,掏心挖肺地呕吐起来。被风刮倒的老棕竹最终不会被扶起来了,它会被寄居在对面屋子里的人连树带根扔到一旁,然后慢慢枯萎,像个倒下了便活生生饿死在巷子里的老人。 可阿蛮求了这幺多年,至今犹不晓得庙里供着的九皇爷究竟是何方神圣。最后不过是拿了几卦不求甚解的签,提着两袋红龟包和莲蓉寿桃,连着数日蒸热给家里那两父子当早餐吃了。那是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像有火似的,又像两尾流光溢彩的金鱼游了进去。那光浸透她头顶上的发丝,使人看起来头轻脚重,像半透明的灵魂。快傍晚了天空还像个大鱼缸似的,亮得十分透彻。霞光桃红,由天的背面轻轻渗入,仿佛可以看见神祇款款游过。
——黎紫书《野菩萨》
城市的轮廓被暗影与尘烟掩盖了细节,变成一堆积木。世界像是一幅巨大的剪影。街灯光罩下恰如其分的生疏,人与人之间周到的距离。让人感到安心的礼貌。他们做得一丝不苟。你在那看似无垠的白色梦境里走向四面八方,一不留神就被卡在梦与现实的间隙里了。这短暂的睡眠让人疲劳,仿佛睡梦中你荡着船想要到世界的对岸,却中途迷失,又丢了桨,只有划动双臂奋力折返。用沉默来承载生活给她的所有考验。她很安静,而且不断加深那安静以调整她看世界的焦距。她把世界放大了,但世界在另一边却逐渐看不清她。然后她会消失,变成浮动的谜。就像她早已找到了离开这世界的出口,只等有一天她有足够的勇气,一脚踹开那扇生锈的门。荒诞,黑色幽默而天衣无缝。只眨了眨眼睛便切除了生命。死亡是一个小小的手术,甚至不留伤口。日光如斯挥霍,太阳正直,路很烫,小镇拿自己的影子垫脚。一个人不能避免他的命运。太阳在外头噼噼啪啪地纵火,柏油路在腾烟,一截未熄的烟蒂足以让烘干的猫尸燃烧。世界慢慢地停止打转,如一只摇摇欲坠的陀螺。但我们早被世界借走,再不会被放回原处。如它们在风中迷失,如它们始终在寻觅彼此,如它们被一面镜子分隔。
——黎紫书《野菩萨》
“后来呢?”安德鲁的左手挂在她的腰上,嘴唇碰上她的头发,胡楂子扎在她的头皮上;声音慵懒,慢慢输进她的脑壳,渗入脑中那两头沉默的海马。 以后她会记住此刻的美好,两人的亲密无间。安德鲁和她都累了,疲惫将他们变成两根逐渐熔化在一块儿的蜡烛。两人都觉得彼此驮着的对方的身躯愈来愈沉重,自己却迷迷糊糊,意识愈来愈虚无,像随时会被风卷落的秋叶。仿佛再那样下去,他们终会陷入彼此、融作一体。
——黎紫书《野菩萨》
你问我后来怎样了,但我突然很累。事情多是这样子的,不由分说。我们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系,血肉相连又血肉模糊的,像被卡车辗过的死狗,筋连筋肉连肉。我捉住尸体的手,我枕在你的胸膛上,想象无梦,遂而酣眠。如果有梦,梦便是一团漆黑与冰冷,梦便是无感与孤独,梦便是停摆的时钟。睁开眼才浮起来母亲哭泣的脸,第三个第四个无脸的女人的脸;睁开眼是一个黑白电影的年代,我的冬菇头仿佛小小的洋伞一把,刘海掩盖我的安静、稚气和忧伤。
——黎紫书《野菩萨》
旅人那时很年轻,十六岁。妓女爱怜地吻他的额头。火车一站一站地停,你就这幺一站一站地下车幺。旅人感到迷惘。火车火车轰隆隆,请问你要去那里?那是儿时的游戏,其实像点指兵兵。点指兵兵,点着谁人做大兵;点指贼贼,点着谁人做大贼。旅人说他想哭。要是我哭了你会取笑我吗?女人温柔到极致了便如出一辙地像起母亲来,说哭吧你想哭就哭,让我来抱你。
——黎紫书《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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