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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母亲将袋口旋紧,打了个死结。此刻那袋子看来几乎像一个半透明的皮球,那些初生的幼猫仍然紧闭着眼睛,脸像皱成一团的破布,都急切地划动它们幼小的爪子,像是在水里游泳。姐姐说,那看起来像是刚从鱼鸟店里买回来的一袋鱼。 “才不是!”妹妹的声音插进来,“是像一袋子田鸡!”两个女孩昂起脸,默不作声地看着五只幼猫在水中翻覆挣扎,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终至静止。每一只猫的脸依然皱作一团,充满疑惑。姐姐别过脸与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看身旁的母猫,始终不太明白她们的母亲在玩什幺把戏。她甚至一度以为猫就和眼镜蛇或牛那样,是一种神圣的生灵。那些幼猫在水中会变成鱼,就像它们在空中那样,忽然施行神迹变成了鼯鼠御风而行,令人惊叹。幼猫死后那一整天,母女三人不知怎幺都不想说话了。她们也不想出门,而是拉上铁闸,在屋里度过了静默的一日。母亲如常地给弟弟喂奶,放他在纱笼摇篮里给他哼催眠曲,温柔得令姐妹俩侧目。她们坐在地上玩各种安静的游戏,不时擡眼看看母亲,似乎仍期待着母亲会给她们一个说法。可母亲始终什幺都没说,姐妹俩亦不敢讨论和追问。
——黎紫书《流俗地》
话虽这幺说,毕竟不是没有顾虑的。银霞老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大概是难以想象自己与这幺局促的人在一辆车子上,有多远去多远。以后顾老师两度提起这事,说要兑现承诺,她只是打哈哈,说那不过只是戏言,顾老师你太认真了。电台的阿月知道后一味加盐添醋煽风点火,说人家年纪虽然大了些,终究是有缘人。不然,怎幺会两人喂养同一只猫?连打兼差工的女孩小晴也凑上一把声音,说这事奇异,白昼那猫是疤面,夜里成了普乃;一只猫吃两家茶礼,像是来牵红线的,谁说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黎紫书《流俗地》
倒是他从望后镜里看见站在门前的前妻,自亨利死后,她了无生趣,头发久未染色,像蒙了尘一样灰扑扑,脸也毫无神采,唯独左眼依旧清澈明亮,仿佛少女的眼晴,又如同一盏明灯,残酷地照见右眼的混浊与那一张脸的憔悴与苍老。
——黎紫书《流俗地》
尽管都是些闲话,内容毫无意义,却比强力电钻或砖切割机锐利的尖叫有更大的穿透力,更为干扰。婵娟与女佣到巴刹走了一趟,回来时隔壁的噪声更大,她能在那声音中听见沙石尘土飞扬,仿佛那房屋马上要被锉成尘灰。细辉偏在这时候打来电话;他的声音钝钝的,婵娟觉得她这边的天地都要被电钻和切割机大卸八块了,他却在那头小心翼翼,慢吞吞地措辞。婵娟来气,对着电话吼,你说话大声一点行不行啊?细辉便大声说了,春分啊我大哥的女儿…你听到吗?她刚生了,生了一个女孩。
——黎紫书《流俗地》
“做生意的男人再忙,忙不过搞政治的男人。”直到夏至出生,那是五年过去了。那几年里事情很多,像排着队似的,一桩接一桩地发生;生活里许多大大小小的变化,以致蕙兰回想起那五年来,总觉得它过得比实际的时间要漫长许多。
——黎紫书《流俗地》
嘴里分泌了一点唾液,让话溶解。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旋涡的黑洞,猛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
——黎紫书《流俗地》
百日宴 梁虾去世后翌年,大辉就失踪了。在他失踪以前的大半年,细辉家里特别的不安宁。蕙兰三天两头从都城打电话过来向婆婆投诉大辉的恶行,何门方氏烦不过来,憋着一肚子气发作不得,常常不等细辉回家,便把电话打到店里,投诉蕙兰这样那样的不好,家里一团糟,还好意思把长辈扯下水,不给老人过安静日子。 细辉的店铺那时只雇了一人帮忙,店小事情多,时时刻刻有得忙,却不好打断母亲,只有把电话夹在头颈之间,咿咿嗯嗯,没怎幺分神,所以也没真听清楚母亲的抱怨。晚上妻子追问,他费神回想,总说不上什幺具体的细节来,婵娟不由得恼火,说他们一家有事情都瞒她,一直把她当外人。说了要幺继续数落出一堆有的没的,要幺拉起被子闭眼睡觉,梦中仍然脸色铁青。 总是在这种时候,明明四周再无人挤对,细辉却觉得世界像个铜墙铁壁的机关,不断地往里收,把他迫得寸步难行。
——黎紫书《流俗地》
“可能被送到红毛丹了。”关二哥如斯总结,说得无限唏嘘,像是那地方就该是弟弟的归宿,“所以读书不能太勉强。脑子负荷太重,不知哪一天会跳掣,再也扳不回来。”
——黎紫书《流俗地》
小晴吃店里的招牌面月光河,与男朋友多叫来两小碟参峇辣椒酱,都拌进面里,不住夸其香辣。银霞却吃得不是滋味,说炒面和辣椒酱的味道跟以前大不相同。顾老师与阿月等其他人无不认同,回忆起以前吃的是街边一小摊,老板炒面用炭炉,夜里许多食客绕着摊子排队呈回纹状,围观一盏孤灯下的老板用生铁镬炒面,一身汗湿。暗夜中但见炉火纯青,橘红色的火星四溅,在空中徐徐飘荡,几乎像慢镜头下的烟花。是呀,有人说那些年猪油的那个香气呀,谁又接着说“当时的猪油渣岂是今日的猪油渣可比?”有人接茬,就说参峇辣椒酱好了,以前的也要浓稠许多;结结实实的一小勺,拌进面里与猪油成天作之合,娘惹风味无比,香彻一条街,还会渗人是夜的梦里。
——黎紫书《流俗地》
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 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孓。
——黎紫书《流俗地》
春分小解回来,经过蕙兰的房间时,朝洞开的房门里管了一眼,看见她的母亲叉开膘壮的双腿坐在床沿,怀里揽着她的肩包,像怀抱一个小孩。她昂起下颚,目光像一只飞蛾,绕着墙上的灯横冲直撞,神情竟有些痴呆。蕙兰意识到春分的注视,但这好不容易凝固起来的身体太笨重了,她实在没有力气移动分毫,只能像一座搁浅的鲸鱼,无意识地看着那些张罗在天花板和壁灯之间的灰色蛛网,大口大口呼吸。母亲这模样,春分目睹好几回了。每一次看见,她都联想起以前上学逃学的日子,与朋友在街上溜达,总是在巴士总站外头的行人桥上看见妇人坐在草席或报纸上乞讨,形态神情与此相似,总是昂起头来用不确定的目光看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怀里也总有个稚儿;稚儿总是眨巴着天真的眼睛,脸上蒙尘,涕泪纵横,还加上嘴边许多酱汁污迹,像是陈旧了一直没有被清洗过的洋娃娃。
——黎紫书《流俗地》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太为你高兴了。” 眼前的图景美好,卷宗似的长长地向前开展。细辉把话说了以后竟觉得之前响彻云霄的喜庆歌声,那想象中的龙飘飘与一支带锣鼓钹镲与许多电子乐器的乐队,像是被蔚蓝的苍穹一个深呼吸全吸走了去。世界悄然无声。细辉对着这一片鸦雀无声,仿佛看见面前由平地大道至远处一波一波的山峦站立着成千上万个屏息以待的群众。他郑而重之地重复刚才的话。银霞,我真为你高兴。真的。
——黎紫书《流俗地》
除非有一天你们亲自尝到那滋味,否则你们永远不会舶自己错过的是什幺。” 顾老师说。也许说得太过认真,切,他又有一张教师的脸,仿佛在传道授业,在座者耐襟声。银霞先笑起来,阿月也忍俊不禁,大伙儿便也随笑了,纷纷起来祝福小晴
——黎紫书《流俗地》
这样的表情态度,婵娟以前在女校教书,看过太多了。那些女学生都叛逆而倔强,犯了错被责问时一贯不回话,只是抿着嘴,或低下头或别过脸,以为不言而喻,仅仅以一种姿态予以反击。婵娟痛恨这种自以为强大和坚硬的沉默,她忍受不得,许多责罚由此而来。
——黎紫书《流俗地》
选择到近打组屋来跳楼的,大多是华人,而且十之八九都是女性。这些死者化作鬼魂,似乎也像活着的时候一样,都腼腆内向,不善于与友族打交道,因而一般只对楼上楼的华裔同胞现身。有一年,楼上楼的居民受够了这些喜欢在阴
——黎紫书《流俗地》
楼上楼的住户,在那一幢组屋里朝见口晚见面,居民不分种族像是感情甚驾,可一旦离开了那里,以后便像流落在人海中,各自随波逐流,很少会再联系和碰面。也许那地方本无可留恋处,人们莫不是因为潦倒,住不起像样的房子,人生被迫到了困境,才会落难似的聚集在楼里。忍受狭隘的走道与逼仄的居室,因而楼上楼的居民多数抱着寄居的心态,从搬进去的那一日起,便打定主意有一天会搬走的;走的那一日也意味着困境已度,人生路上走到了宽敞地,再不需要与同病相怜者相濡以沫。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和其他人物安身立命的所在,锡都,何尝不是黎紫书所要极 力致意的“人物”。锡都显然就是黎紫书的家乡怡保。这座马来西亚北 部山城以锡矿驰名,十九世纪中期以来曾吸引成千上万的中国移民来 此采矿垦殖,因此形成了丰饶的华人文化。时移事往,怡保虽然不复 当年繁华,但依然是马来西亚华裔重镇。
——黎紫书《流俗地》
古银霞天生视障,但她自己和周遭家人亲友似乎不以为意。生活本身如此局促,老老实实过日子都嫌捉襟见肘,谁有余力刻意照顾她怜悯她?但也因此,银霞和组屋周围邻居打成一片。她没有什幺学识,但自有敏锐的生活常识;她没有社交生活,却也自然而然地有了相濡以沫的同伴和朋友。次出游,一场谈话,一碟小吃,一只小动物的出没都足以带来令人回味的喜悦与悲伤。银霞的成长没有大风大浪,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带来此生最大的惊骇与创伤。即使如此,她还是熬了过来,最后迎向生命奇妙的转折。4
——黎紫书《流俗地》
每逢周末和公众假期。酒楼营业时间延长,总是比平日要晚一个小时打样。似平因为有了额外的时间,人们就能相应地生出额外的金钱来,得以一并挥霍。今晚上,蕙兰工
——黎紫书《流俗地》
就是在那种身体动弹不了的时刻,银霞放任自己的思绪随波逐流,像一个漂浮的空瓶子,从某条水沟或浅溪出发往往几个转折便又被卷到记忆的汪洋,再一次听到那一对印度姐妹花的声音。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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