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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太为你高兴了。” 眼前的图景美好,卷宗似的长长地向前开展。细辉把话说了以后竟觉得之前响彻云霄的喜庆歌声,那想象中的龙飘飘与一支带锣鼓钹镲与许多电子乐器的乐队,像是被蔚蓝的苍穹一个深呼吸全吸走了去。世界悄然无声。细辉对着这一片鸦雀无声,仿佛看见面前由平地大道至远处一波一波的山峦站立着成千上万个屏息以待的群众。他郑而重之地重复刚才的话。银霞,我真为你高兴。真的。
——黎紫书《流俗地》
除非有一天你们亲自尝到那滋味,否则你们永远不会舶自己错过的是什幺。” 顾老师说。也许说得太过认真,切,他又有一张教师的脸,仿佛在传道授业,在座者耐襟声。银霞先笑起来,阿月也忍俊不禁,大伙儿便也随笑了,纷纷起来祝福小晴
——黎紫书《流俗地》
这样的表情态度,婵娟以前在女校教书,看过太多了。那些女学生都叛逆而倔强,犯了错被责问时一贯不回话,只是抿着嘴,或低下头或别过脸,以为不言而喻,仅仅以一种姿态予以反击。婵娟痛恨这种自以为强大和坚硬的沉默,她忍受不得,许多责罚由此而来。
——黎紫书《流俗地》
选择到近打组屋来跳楼的,大多是华人,而且十之八九都是女性。这些死者化作鬼魂,似乎也像活着的时候一样,都腼腆内向,不善于与友族打交道,因而一般只对楼上楼的华裔同胞现身。有一年,楼上楼的居民受够了这些喜欢在阴
——黎紫书《流俗地》
楼上楼的住户,在那一幢组屋里朝见口晚见面,居民不分种族像是感情甚驾,可一旦离开了那里,以后便像流落在人海中,各自随波逐流,很少会再联系和碰面。也许那地方本无可留恋处,人们莫不是因为潦倒,住不起像样的房子,人生被迫到了困境,才会落难似的聚集在楼里。忍受狭隘的走道与逼仄的居室,因而楼上楼的居民多数抱着寄居的心态,从搬进去的那一日起,便打定主意有一天会搬走的;走的那一日也意味着困境已度,人生路上走到了宽敞地,再不需要与同病相怜者相濡以沫。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和其他人物安身立命的所在,锡都,何尝不是黎紫书所要极 力致意的“人物”。锡都显然就是黎紫书的家乡怡保。这座马来西亚北 部山城以锡矿驰名,十九世纪中期以来曾吸引成千上万的中国移民来 此采矿垦殖,因此形成了丰饶的华人文化。时移事往,怡保虽然不复 当年繁华,但依然是马来西亚华裔重镇。
——黎紫书《流俗地》
古银霞天生视障,但她自己和周遭家人亲友似乎不以为意。生活本身如此局促,老老实实过日子都嫌捉襟见肘,谁有余力刻意照顾她怜悯她?但也因此,银霞和组屋周围邻居打成一片。她没有什幺学识,但自有敏锐的生活常识;她没有社交生活,却也自然而然地有了相濡以沫的同伴和朋友。次出游,一场谈话,一碟小吃,一只小动物的出没都足以带来令人回味的喜悦与悲伤。银霞的成长没有大风大浪,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带来此生最大的惊骇与创伤。即使如此,她还是熬了过来,最后迎向生命奇妙的转折。4
——黎紫书《流俗地》
每逢周末和公众假期。酒楼营业时间延长,总是比平日要晚一个小时打样。似平因为有了额外的时间,人们就能相应地生出额外的金钱来,得以一并挥霍。今晚上,蕙兰工
——黎紫书《流俗地》
就是在那种身体动弹不了的时刻,银霞放任自己的思绪随波逐流,像一个漂浮的空瓶子,从某条水沟或浅溪出发往往几个转折便又被卷到记忆的汪洋,再一次听到那一对印度姐妹花的声音。
——黎紫书《流俗地》
这国土上的雨真多。顾老师说,他这辈子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银霞想,说话怎幺这般夸张呢?真不符合顾老师的作风。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且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天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黄锦树的路线有了区隔。张贵兴善于出奇致胜,黄锦树 “怨毒着书”,黎紫书则以新作探触悲悯的可能。这三种方向投射了三 种马华人与地的论述,有待我们继续观察。《流俗地》中时光流逝,古银霞不再年轻,她偶遇当年的顾老 师。上了年纪的老师体面依然,但竟也有段情何以堪的往事。老师对 银霞的关爱有如父兄,让她获得前所未有的温暖。写作多年,黎紫书 终于发现,世界如此黑暗,鬼影幢幢,但依然可以有爱,有光──老师 的名字就叫顾有光。黎紫书让她的银霞不遇见野猪,而遇见光。这是当代马华小说浪 漫的一刻,可也是“脱离现实的”一刻?识者或谓之一厢情愿,黎紫书 可能要说知其不可为而为,原就是小说家的天赋。而世界不只有光, 更有神。
——黎紫书《流俗地》
贵兴的“野猪”叙事以最华丽而冷静的修辞写出生命最血腥的即 景,也强迫读者思考他的过与不及的动机。然而即便张贵兴以如此不 忍卒读的文字揭开华人在战乱中所遭受的创伤,那无数“凄惨无言的 嘴”的冤屈和沉默又哪里说得尽,写得清?叙述者对肢解、强暴、斩首 细密的描写,几乎是以暴易暴似的对受害者施予又一次袭击。黄锦树 对文学寄托既深,发为文章,亦多激切之词。他充满对病和死亡的兴 趣,在他笔下,作家文辞可以比作“不断增殖的病原体”、“肿瘤物”、 “癌细胞”。文学与历史的关联则每与尸骸、魂魄、幽灵相连接。他直 面文学和社会败象,既有煽风点火的霸气,也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 忧郁。
——黎紫书《流俗地》
黎紫书其生也晚(b.一九七一),在她成长的经验里,六○年代或 更早华人所遭遇的种种都已逐渐化为不堪回首的往事,或无从提起的 禁忌。但这一段父辈奋斗、漂流和挫败的“史前史”却要成为黎紫书和 她同代作家的负担。他们并不曾在现场目击父辈的遭遇,时过境迁, 他们仅能想像、拼凑那个风云变色的时代:殖民政权的瓦解、左翼的 斗争、国家霸权的压抑、丛林中的反抗、庶民生活的悲欢......在没有 天时地利的情况下从事华文创作,其艰难处,本身就已经是创伤的表 白。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担任出租车公司接线员前,曾进入盲人学校学习谋生技能, 尤其点字技术。银霞对学校这新环境充满期待,也遇见一位赏识她的 马来裔点字老师。老师循循教导,学生努力学习,殊不知情愫已经在 两人间萌芽。但老师已婚,且妻子待产。银霞以点字信笺表达她的感 受,欲言又止;老师也发乎情,止乎礼。然后,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暴 力和伤害。银霞匆匆退学。到底发生了什幺事?银霞是当事人,但她 无从看见真相。甚至事件本身日后也被极少数知情者埋藏、淡忘了。 多年之后,银霞遇见了另一位老师,在另一个黑暗的空间里,银霞终 于说出她的遭遇......
——黎紫书《流俗地》
《流俗地》也书写黑暗与暴力,与黎紫书此前作品不同的是,这 部小说并不汲汲夸张暴力奇观(如马共革命、种族冲突、家庭乱伦 等),转而注意日常生活隐而不见的慢性暴力(slow violence)。华人 遭受二等公民待遇,女性在两性关系中屈居劣势,底层社会日积月累 的生活压力,无不一点一滴渗透、腐蚀小说人物的生活。而“黑暗”也 不再局限社会的暗无天日或人性的恶劣败坏。
——黎紫书《流俗地》
就这样,古银霞生命的转折居然也和一页历史产生了若无似有的 关联。流俗之地也有不俗的时刻。但明天过后,锡都或整个马来西亚 的华人生活又会面临怎样的光景?惘惘的威胁挥之不去。
——黎紫书《流俗地》
一九六九年五月十三日,马来西亚反对势力在全国选举中险胜,第一 次超越联盟政府,选后双方冲突,华人成为主要受害者。事件不仅牵 涉双方种族政治,更与长期经济地位差异有关。“五一三”后,华人地 位备受打压,华校教育成为马来官方和华人社团对峙的主要战线,延 续至今。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有一段时间她只觉得黑暗是滚烫的铅,从她的头颅灌入。长这幺大,她没有经历过这样充实的黑暗,如同滚烫的岩浆涌入她的嘴巴耳朵胸腔肺叶胃囊——身体成了躯壳,所有的空处都被液态的黑暗填满,迅即凝固,让她成为一具被黑暗填充的木乃伊,与黑暗成为一体,实实在在。
——黎紫书《流俗地》
那像是一根细长的小汤匙伸到她的子宫里,轻轻搅拌,仿佛要在那脏器里调配一杯饮料。这过程十分奇妙,银霞觉得自己变成了局外人,床上躺着的身体与她无关,那人的命运与她无关,就像她是来参观的,透过某种联结的手段,让她参与了一次小手术,体验到了另一具身体里轻微的流失与痛楚,甚至也感觉到温热的血被小汤匙引导,自下体溢出,像尿床那样濡湿了她的臀部。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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