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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时候,大辉才偶尔会拿那个流掉的孩子开玩笑,吐着烟问她,其实当初那一胎是假的吧?蕙兰看着那些白烟在她面前缭绕,闻到了烟里微苦而呛辣的味道,她说,你抽烟走远一些,别让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吸你的二手烟。她的声音语调听着像命令,有种不容拂逆的意味;大辉一愕,就那幺一瞬,眼前的烟雾再无法凝聚,蕙兰脸上的表情在袅袅散去的烟雾中清楚浮现。尽管眉目含情,一只上扬的嘴角隐约带笑,但她坚定地说,我是认真的。 “我要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她扬起一册翻旧了的《妊娠须知》,对大辉再说一遍,我是认真的。
——黎紫书《流俗地》
叶公在床沿坐着,一双苍白的脚丫触地,脚上青筋暴突,状似薄土底下的一撮蚯蚓,又有点像虾背的肠泥。叶公还穿着睡衣,淡蓝色的裤子上有血迹,星星点点,像画得拙劣的红梅;衣衫上更多,襟前一大片,红得过时,带着点褐色。蕙兰想到这幺多血从一个老人身上倾出,不由得心惊。她的目光再往上移,叶公正垂下眼皮在看那倒地的椅子,像是在审视一个被处决了的人,又像是一具僵硬在那里的尸体。他那张脸失血,比平日显得灰白,双目无神,仿佛灵魂还在流失中。
——黎紫书《流俗地》
“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女儿是我,儿子也是我。你叫我问谁去呢?”说了,她禁不住躺在那护理床上,两腿大张地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这时候才想别要埋怨那多年以前已经离开,把她丢下了不管的女人。
——黎紫书《流俗地》
他走到厨房,经过女佣的房间,透过虚掩的房门,听见里头有很细的说话声,像是女佣在与家乡的女儿谈电话,说话的调子士分甜蜜。细辉丕知怎幺记起以前听过拉祖与银霞讨论印度尼西亚语与马来语的差别;银霞的形容极妙,说印度尼西亚语比马来语黏腻;人们说话像在嚼着麦芽糖,有一种亲昵的、像是在向亲密的人嘟叹的味道。拉祖听了锦出一旦白牙,随即摇头晃底些了一小段歌曲。细辉觉得甚为耳熟,他问这是马来歌抑或是印度尼西亚歌啊?无人回答。这时候他辜然记起那些歌词,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银霞的意思,不期然哼起了那调子——蜜糖在你的右手,毒药在你的左手,我不知道你将要给我的是哪一个。
——黎紫书《流俗地》
她的声音语调听着像命令,有种不容拂逆的意味;大辉一愕,就那幺一瞬,眼前的烟雾再无法凝聚,蕙兰脸上的表情在袅袅散去的烟雾中清楚浮现。尽管眉目含情,一只上扬的嘴角隐约带笑,但她坚定地说,我是认真的。
——黎紫书《流俗地》
那几年里事情很多,像排着队似的,一桩接一桩地发生;生活里许多大大小小的变化,以致蕙兰回想起那五年来,总觉得它过得比实际的时间要漫长许多。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
——黎紫书《流俗地》
车子拐进万乐花园,她的家不远了。那是一栋单层排屋,老屋子,门前有破败的长形庭院,半边沙土半边水泥。沙土处杂草丛生,各种野草有如八方来的难民,高高低低全簇拥在那小小的一方土地上。有些善于攀附的已沿墙爬上了头房的窗户,抱着锈迹斑斑的铁花在呼吸自由的空气。荒地中间有个久未被清除的空蚁巢,野冢似的巍巍耸立。一旁的水泥地大概是当初施工时用料不足或水泥砂浆拌得比例不匀,时日一久,抵挡不住杂草在地下蔓延过来的野性,已处处龟裂,远看像被摔破了却还凑合着躺在门前的一块巨型碑石。蕙兰下车,在家门前掏出一串钥匙,就着向街灯借来的微光,打开两重门。客厅里几乎漆黑,几个睡房却囤积着光明。光太拥挤了,自房门底下的缝隙溢出。蕙兰卸下她的肩包,这才忽然发现它的沉重一重得要等它被卸下了,她的肩膀和腰背才敢呼痛。
——黎紫书《流俗地》
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姐姐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
——黎紫书《流俗地》
姐姐在黑暗中看了看母亲睡的铁架床,她们的母亲拖着弟弟躺在其上,窗外的月光投来一个古径而巨大的人形影子,像是把震怒中不断跺脚的迦梨女神模糊地印在了墙上。她觉得自己像被噎住了,没法说话。她和妹妹自有记忆以来便一起在地上打地铺,一张单薄的乳胶床垫上透着她们长年累月的污水味和经久不息的尿臊味。猫倒是不嫌弃,它们在床上走动,有的钻进被子里,挨着她们的身体大被同眠;也有的交替夜巡,在母亲的床底下大啖壁虎和蚱蜢等新鲜捕获的猎物。那些没吃饱的猫则在一旁虎视眈眈,引得大快朵颐者咆哮示警。至于那一只刚生产过的母猫,那晚上以及后来几日,仍不死心地在屋子内外四处徘徊,喉咙里震出一种奇径的频率,哀哀呼唤它的孩子。
——黎紫书《流俗地》
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以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那时不觉惆怅,还一再讥嘲,说富亲戚有心招婿。“以后你只管替他们家数钞票。”直至拉祖临行在即,有个早上细辉来找银霞,与她站在门里门外,说拉祖这一去鹏程万里。“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的呢,也该为他饯行吧? 银霞以前从未听过细辉这幺说话,那时她和细辉廿岁未到,总认着他是以前那个爱躲在楼梯间生闷气的少年,却第一次觉得他的话里透着人情世故,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她说好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说了忽然忆起,上一回与细辉及拉祖一起用餐,已是去年的事情。那时他们与楼上楼的许多邻居涌到莲珠姑姑家里吃百日酒,她酒后失态,醒来方知窘迫。因为怕被邻人笑话,不得已将自己冷藏在家;数月深闺,颇感厌世,就连细辉与拉祖她也避之不见。
——黎紫书《流俗地》
关于红毛丹,银霞与细辉小时候常听大人说起。楼上楼有个钟表匠关仪光,是个鳏夫,人称关二哥,在近打组屋楼下守着半丬店铺,卖点钟表和电池什幺的,也替人修理钟表。那店铺光顾者稀,连盲头苍蝇也过门不入,他因而十分清闲,镇日对着满壁停摆的挂钟,店里似乎因此囤积了过多的时光,他只有不断找人聊天,近乎无助地将时间一点一点消耗了去。
——黎紫书《流俗地》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臂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姐姐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饮声啜泣
——黎紫书《流俗地》
那以后银霞便没再戴那手表了,也没去找关二哥,让他换一枚新电池。妹妹银铃早让母亲给她买了手表,地便将自已的收起来,与其他几件地宝贝的物事一起放进一个结实的巧克力盒子里,又将那盒子塞到衣柜深处。以后搬家时,衣柜早已残破,她的盒子却完好无损,又被带到新家来,让她放到了梳妆柜的抽屉中。梁金妹去世后、银铃每年特地回来替她整理房子准备过年,发现了那盒子以及盒中的东西、觉得可笑,说那手表不仅没电,橡胶带子上还长了白色的霉斑;表壳上用塑料仿的玻璃表面被剐花了一大片,该扔掉了。银霞一把将手表夺回,果然那橡胶带子摸上去像在融化中,已有点黏性。她说长了霉斑也没关系,这东西我要收着留念。 “留念?这是要纪念什幺?童年吗?“银霞微笑不语。试着把手表戴上。过去明明觉得它硕大无比,那表壳的面积比她的手腕还要宽:以前戴着它,感觉就像小时候穿着母亲的木屐一样的笨拙;如今它却不大不小,橡胶带子也不觉得有那幺长了,戴在手上似乎正合适。只是这东西,感觉比多年前轻盈了许多,再不是沉甸甸的,能在手脑上压出一个印花来。银霞不由得想,手表里头的时光当真全部流逝,一点不剩。
——黎紫书《流俗地》
我心目中的《流俗地》便是这幺一部小说。它不是大众化的类型小说,而是严肃的文学作品,但必须精彩,好看,能让人享受到阅读长篇小说该有的乐趣,而不是把阅读长篇当成文青的“修行”。我想到的是《红楼梦》那样的小说。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伫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地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 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辆性。她说。 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亿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性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路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 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旋涡的黑洞,猛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
——黎紫书《流俗地》
当日天色祥和,天空湛蓝得像蕴含着一个美好的隐哈。马票嫂打开前门,阳光如一群煮欢的白鸟朝她飞扑过来。她抱紧怀中的男孩,匆匆穿过院子。那些今早才被她清洗过的衣物,男左女右,分别挂在院子两侧的晾衣绳上,在阳光下如许多沉默的人影目送她离去。马票嫂拉开门门,一把推开沉重的铁花大门,便开始佳前奔跑。两个大姑子一尖一粗的吆喝声在背后响起,她头也不回。在那亮着白光的路上越跑越快,拐了个弯,盯紧橡胶厂的烟陶。往家的方向跑去。 那橡胶厂的烟陶正冒着白侧,烟极浓稠,一团一团地输送到天上,像是在给天空制造云桑。马票嫂觉得整个密山新村出奇的静谧,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外,村狗不吠,车笛不响,怀里的孩子也不哭闹,就只有背后隐隐约约的妇人叫嚣。那叫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马票嫂回头一看,两个大姑子之其一骑了脚踏车来追赶,一边蹬车一边斥喝,叫她打炮货,给我追上了你就死。
——黎紫书《流俗地》
“我在车上有问他,是本地人吗?他瞄我一眼,抿着嘴冷笑。”1348说。 “我吗?我本楚狂人,来去如风,雷霆万钧:游过五湖四海闯过大江南北,翻过山越过岭:勘破三界六道生死轮回,上过天庭落过地狱了。你说我还是不是本地人?”那人眼睛眨也不眨,噼里啪啦像说了一串江湖切口。1348禁不住定睛看了看望后镜。那人肤色黯哑,体魄精瘦,穿鳄鱼牌横纹马球衫,脖子上戴着一粗一细两条光灿灿的金项链,吊了几个金碧辉煌的镶玉佛牌,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悲伤,刺满了梵文或什幺符咒的江湖人。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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