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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珠嫁作人妾,但这二奶当得风光无限,还艳光四射,所到之处无人敢不赏脸,蕙兰觉得女人如此实在也不枉了。她在大辉面前自然三缄其口,不敢这幺说。以前她说过些什幺对莲珠表示欣赏,大辉气得叉起腰来骂她,说你们女人都爱慕虚荣。蕙兰那时脾气还有点犟,敢在语言上冲撞他,两人不免张声大吵。直到她第一次怀孕,也许是荷尔蒙作祟,偷偷改造了她;也可能是三十岁才将为人母,她陷入莫名的恐惧和焦虑中,像是意识到人生到这儿算怎幺一回事,便忽然觉出自已多幺害怕失去大辉,从此对他顺从了许多。父亲叶公有所察觉,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蕙兰笑,说要你管吗?我心甘命抵。
——黎紫书《流俗地》
这一日天气晴朗,云朵甚稀;白云一小团一小团地在天上连不成海。晾挂在院子里的衣服色彩鲜明,像是运动会上挂着的许多彩旗。婵娟将车子开到路上时,从车窗透进来的阳光已有点灼人。她回想自己今早醒来后做的每一件事,以及嘱咐细辉与小珊的每一句话,觉得面面俱到,每一步都周全,就像一个无懈可击的算式,可心里又隐隐觉得自己遗漏了什幺。苦思一阵后不得结果,不由得困恼,遂伸手按响收音机转移心神。那收音机里有人放开喉咙,谁唱的歌呢?像点火一样,一股电子乐如炸弹似的在车里引爆,婵娟被那音乐轰得耳道里一阵尖响,赶紧找按钮调低音量。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嚷,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的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一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她从这个印度朋友处明自了缺憾始自天她,众生与众神皆不能免。生命的值得与不值得,端的在一念之间。她从而在视觉的废墟上,建立自己的小小神龛,等待光的一闪而过。
——黎紫书《流俗地》
“但我知道它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人。”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要到这个夜里,银霞毫无困意,反复在前尘往事中搜寻大辉;猫来了,先在床上巡过一遍,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两腿之间找到一道舒适的壕沟,安静地在那里躺下来。银霞静静凝视黑暗的深处,感觉到那猫所感受的满足与安逸,不知怎幺脑中忽然闪过一念,想起多年前听到大辉与莲珠姑姑在楼梯间争执,大辉便是这幺说的。“取个英文名字就会高贵一些吗?你一个渔村妹,浑身臭鱼腥,改名叫萝丝就能变玫瑰?”
——黎紫书《流俗地》
她原想喊住春分,想问她今日弟弟妹妹有没有出状况,也要问她有没有见过父亲大辉,无奈她实在太疲惫了,大脑无力将指令传达给身体,只有让那背光的身影摇曳着淡出她的视野,然后对面的房门“吱嘎”一声关上,门外恢复暗寂。蕙兰仍然注视着张挂在墙角的蛛网,那里的蜘蛛早搬家了,搬得彻底,连蚊蝇飞蛾等昆虫被抽空的尸骸也没留下一只。她眯起眼睛想要再看仔细一些,眼睛却一直调整不了适当的焦距,以致周围的景物忽大忽小,都在漶化。她觉得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轻柔,虚浮得像一根雏鸟的嫩毛,自蛛网里徐徐飘落。她慢慢垂下头,却等不及那目光落到地上,只觉背上一软,再也把持不住,霍然瘫倒在床上。蕙兰不再挣扎了。她闭上眼睛,感觉这真奇妙。身体像装满液体的气球骤然裂开,里头的浆汁汩汩倾出,濡湿了被她压在身体下的许多衣物,一直渗人床垫里。
——黎紫书《流俗地》
第二年,莲珠生下一个儿子,百日宴办得十分排场,将楼上楼不少人家请到她那带庭园的豪宅去,多少要弥补之前嫁人摆不上喜酒的遗憾。酒宴上除了抱出来一个米其林轮胎人般的胖婴儿示众,另有两大册莲珠与拿督冯在影楼补拍的婚纱照在来宾手上传阅。
——黎紫书《流俗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细辉在工艺学院里上学,对一位女同学有意,说没见过女孩子这般爽朗帅气,十分青睐,出了些力气追求,人家却嫌他木讷,拒之。细辉仍不服气,大概也是对那女生喜欢得紧,想要写信表白,拿了纸笔到七楼去咨询银霞,想要把信写得漂亮一些。细辉害臊,自然说得磕磕绊绊,银霞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不知怎幺想起更久以前她坐在坝罗古庙的戏棚前听戏,脸上应该也是这幺浅浅笑着的;人们以为入神,其实她根本听不懂台上唱的是哪一出。等细辉说完,她收敛笑容,说嗯,你写这一句吧,“难得木讷是君子,难得静默是良人。” “就这一句?” “一句就好了。她懂的话,就懂了。”银霞等不着细辉的反应,补了一句,“话说多了,没力道。”
——黎紫书《流俗地》
醒来的时候,半天已经过去了。银霞睁开眼睛,黑暗马上凝固起来,变成了结结实实的硬物,堵在她眼里。她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刚经历过那幻境一般的黑暗,觉得自己飘荡在空中,也许就像个太空人似的,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听到医生与护士细碎的谈话,却又同时感觉到冷冰冰的金属器材从私处探入阴道,在她的小腹中捣鼓。那像是一根细长的小汤匙伸到她的子宫里,轻轻搅拌,仿佛要在那脏器里调配一杯饮料。这过程十分奇妙,银霞觉得自己变成了局外人,床上躺着的身体与她无关,那人的命运与她无关,就像她是来参观的,透过某种链接的手段,让她参与了一次小手术,体验到了另一具身体里轻微的流失与痛楚,甚至也感觉到温热的血被小汤匙引导,自下体溢出,像尿床那样濡湿了她的臀部。手术完毕后,三角铁的撞击声音再次响起,她才像被催眠一样昏睡了过去,掉进另一个充满引力的空间。那里有个很浅的梦境,她涉于其中,仍然意识到手术房里越来越冷,盖在身体上的被子十分单薄;对面墙上的一台冷气机开得不遗余力,呼呼作响,仿佛这是停尸间,床上躺着的是一具刚解剖过了的尸体。
——黎紫书《流俗地》
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我每天来到院里,总是不自禁地寻找你的身影,而你总不叫人失望,在幢幢人影中排众而出,像一朵灿烂辉煌的大红花在绿叶丛中冒现。我知道这样不妥,然而
——黎紫书《流俗地》
“你继续练习吧。”那人说。说了却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走到门外的走廊上抽了一根烟,之后再回到房里,他说你怎幺动也不动?银霞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晓得有什幺可写。那人笑,说我知道啊,打字不难。他刻意一字一字拉长语音,像在背诵一行艰涩的诗。“难的是书写,是有话要说。”
——黎紫书《流俗地》
尽管我明知自己不会有勇气将信交给你,却因为心里晓得你能读懂,写的时候便总是多了些考虑,深怕有一天它会曲折地流落到你手上。你一眼便看出这满纸的病句,以及字里行间的漏洞;你会见笑。你一定会忍不住笑的。即便没弄出声音来,老师你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也会被你的笑传染;心跳会加速,身体会发热,脑子会被抽空,世界会滑向一边,逐渐倾斜。
——黎紫书《流俗地》
过去明明觉得它硕大无比,那表壳的面积比她的手腕还要宽;以前戴着它,感觉就像小时候穿着母亲的木屐一样的笨拙;如今它却不大不小,橡胶带子也不觉得有那幺长了,戴在手上似乎正合适。只是这东西,感觉比多年前轻盈了许多,再不是沉甸甸的,能在手腕上压出一个印花来。银霞不由得想,手表里头的时光当真全部流失,一点不剩。
——黎紫书《流俗地》
这读棋的方法是拉祖教会银霞的。小时候拉祖从老师那里借来一本象棋术语大全,每天给她念一页半页,大概只念了半本,因为书的主人要被调到别的学校去,不得不把书归还。银霞没用半天便掌握了读棋的法门,再凭着过人的记性和许多练习,很快做到了同时与两人对弈。细辉棋力平平,棋盘于他极小,总是磕磕绊绊,没走几步就便困在老路上,因而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对手了。以前银霞会让他双马,开局时炮二进二;若不让子,则只会用“当头炮”和“过宫炮”等最常见的手法开局,免得把他吓窒。拉祖的实力远在细辉之上,而且棋路开阔,应变力强;说是以一敌二,银霞暗地里只对他集中火力,也喜欢挑战他,用的开局手法变化多端。这一下兵七进一意向莫测,有种刺探的意味,银霞记得其名堂,叫“仙人指路”。
——黎紫书《流俗地》
话到舌上,无端觉得不妥,便忍住不说;嘴里分泌了一点唾液,让话溶解。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什幺?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银霞一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问。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作的牺牲。她说。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漩涡的黑洞,勐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细辉也瞠目结舌,陷入沉思。坐在理发椅上看报纸的巴布忽然转过身来,用淡米尔语对妻子说,你胡说什幺呢?她只是凡人,不是象神。“她若是象神,她身边那男孩就是前世跟过来的一只老鼠了。”巴布说了折起报纸,银霞听见他跳下理发椅,
——黎紫书《流俗地》
巴布和迪普蒂夫妇俩喜欢看见细辉与银霞到来。尽管不太听得懂华人的语言,他们听见拉祖用流利的广东话,甚至有时候用华语与两人交谈,仍然乐得眉开眼笑。
——黎紫书《流俗地》
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飘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蠹缓缓地蚕食白日。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细辉已经许久没接过银霞的电话了。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像电台主持人说话似的,每个字听来都叮叮咚咚,如同屋檐掉下来的水珠,坠下时成冰,一颗一颗敲落在铁盆子里。p8大辉:“我只知道他说话声音不好听,口齿不清,还成天凶巴巴的,怎幺可能讨人喜欢?”银霞确实觉得大辉很讨厌,总叫她盲妹。喂盲妹,喊你怎幺不应声?没听见吗?你是盲的还是聋的呀?p16 莲珠姑姑:莲珠的声音,银霞听着舒服。尽管只是一般的市井口吻,莲珠说话还带着渔村的乡音,听着却像被太阳熏了一整天的海潮,灌得人耳道里暖暖的。银霞因而以为莲珠姑姑必然长得十分好看,连大辉那样的人,父亲死后,他对自己的母亲也敢恶声恶气,碰着莲珠却总是语室嗫嚅,说不过她,便粗着嗓子嚷起来,你大我才几岁?我们还一起玩过泥沙呢!你少来扮家长。p16
——黎紫书《流俗地》
打字不难,难的是书写,是有话要说,还得把活准确地说出来。 这些天你不在,我在这房里用点字机来写信,写信是一件好玩的事,每次都像打开一个话匣子,又像是推开一扇门去到别的世界。那些空间也和这里一样的漆黑无明,却包容了别的可能。我在那些信里说了许多我平日不敢说的话,觉得这房间虽小,但房里的世界对我如此开放,给我自由。
——黎紫书《流俗地》
那收音机里有人放开喉咙,谁唱的歌呢?像点火一样,一股电子乐如炸弹似的在车里引爆,婵娟被那音乐轰得耳道里一阵尖响,赶紧找按钮调低音量。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嚷,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的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一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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