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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霞并非没有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她甚至早盘算好了一番话,打算一步一步地解释和请求。却没想到母亲先发制人,竟用这样的语调一口回绝,冷而锋利。银霞像是刚举棋即被人喊“将军”全盘封杀,感到意想不到的错愕与难受。她觉得喉咙堵着一口气,许多话闷在胸腔里;几次欲言又止,良久也挤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她终于忍不住垂下头呜咽起来,一双手竟还不歇,犹在编织着网兜子。红色的尼龙绳宛如细长的蛔虫缠住她的手指,眼泪却潺潺流了一脸,从下巴滴落到衣襟。这样哭了许久,银霞的脸庞和胸口全被涕泪沾湿,她也没有伸手去揩,仍然一吸一顿,头越垂越低,嘴巴里全是眼泪的苦咸。”摘录来自流俗地[马来西亚] 黎紫书此材料受版权保护。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不想扫他的兴,而且也明白再无人可以验证这记忆的真伪,遂不与他争。她忘不了的是那天拉祖追问她何时又如何学会下的象棋。银霞彼时年幼词穷,尽管费尽唇舌,却越说越觉得世间道理越简单,便超出人类的语言越远,最后唯有放弃解说,对着黑暗中的拉祖傻笑。”摘录来自流俗地[马来西亚] 黎紫书此材料受版权保护。
——黎紫书《流俗地》
雨越下越大,所谓候车亭只是个简陋的铁皮棚子,拱形棚顶被密雨敲击,后来的对话便都淹没在雨声中。银霞只记得那一群打球的少年终于被雨打得溃不成军,也可能是惧怕雷电,在大雨中骑上各自的脚踏车一哄而散。他们三人则被困在亭子里,听到季候风带来的雨奏着不同的调子和节拍,如同百人合奏的交响曲一样的繁复雄壮,也听到了雷如鼓鸣,远远近近。其中有一声雷特别鬼祟,像一枚空投炸弹在他们的头上爆开,把候车亭轰得微微抖动,银霞的耳朵久久仍隆隆作响。忽然觉得被困于雨中避雨处,或小时候家中停电。那种漫漫无期的等待也变得别有情趣。不想现在被无穷无尽的手机碎片时间占据了
——黎紫书《流俗地》
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最后麦克风交到逝者的长子手上。据说此君乃国内赫赫有名的大医生,因自小在英校念书,不谙中文,只能以英语向来宾致谢,并对自己与几个弟弟妹妹读不了父亲的文章频频表示遗憾。尽管如此,追思会上仍找来某学院几个中文系学生,用稚嫩生涩的声音朗读逝者生前的得意之作,以表追忆。银霞觉得作品平平无奇,但朗读者慷慨激昂七情上脸,只把逝者家属听得泪眼盈眶。七情上脸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觉得这路好长,她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一个脆弱的梦,怕它会破灭。远处的歌声已经飘荡过来,妇人的哭腔颜悠悠,五音不大齐全;控诉情人负心,人生实难。
——黎紫书《流俗地》
此时此刻,我们都不知道,银霞已遭一劫,可谓劫后余生。于是,就要说到点字机这个物件。也是靠了马票嫂的介绍和游说,银霞得偿心愿,进了盲人院。盲人院主旨教授谋生技能,不外编织一类,藤筐藤箩藤篮,识字习文在其次,银霞却偏中意此项。接触盲文,好比开启一重天地,真有振聋发聩之势。她在点字机上写下无数文字,写给拉祖,写给细辉,因他们看不懂,就也不递出,渐渐积起一大摞,最后被母亲悉数送给拾荒的老夫妇,和着一车废报纸、玻璃樽、塑料瓶,消失在阡陌纵横的街巷。这幅图景也近似苦海普度,释迦牟尼王子披头跣足,箪食瓢饮,随众生行走。银霞遇袭失身发生在点字机室,是有意味的,意味受罚。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也是犯上之罪。希腊之神普罗米修斯窃取火种,被锁在高加索山崖。人类文明进化就是要付出代价,中国人的话就是天遣。
——黎紫书《流俗地》
“说好一个故事”并不同于“说一个好故事”。我们这些在中国境外写小说的人,总说现代社会人际关系疏离,文明社会(特别是在城市里)人性压抑,加上大多数人的生活高度相仿,因而故事匮乏,更别说“好故事”了。
——黎紫书《流俗地》
直至眼前如墙的黑暗被分解,变成了浓雾,又像是成了水,浩瀚地往远处流淌。银霞不及将家中人员说全,灵魂便像舍弃了肉身,也化作水化作雾,被那深邃辽阔的黑暗吸引了去。
——黎紫书《流俗地》
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
——黎紫书《流俗地》
警察一直没来,再过两天后拉祖家门外的警戒线被拆除(之前已经被残暴的大阳晒得褪色断裂),那华人少妇也就明白了不会有警察上门来要求她出庭供证。拉祖死了便死了,多年前会考成绩发榜时他荣登每一份报纸,各族人民皆知;死时如石子落水,只有“扑通”一声,细辉订阅的报纸上也没有接续的新闻追踪。凶杀动机不明,无人被捕,更不会有讣文敬告知交,也不会有人刊登挽词痛惜英才。拉祖的家人不知在何处替他低调办了丧事。细辉与银霞终究赶不上他的丧礼,等后来终于联系上巴布与迪普蒂,才知道拉祖的遗体已被火化,骨灰也已经撒到了浊黄的客朗河,随河水漂流到马六甲海峡了。
——黎紫书《流俗地》
有一点银霞却记得无比清晰——那信就在“然而”(however)一词后戛然而止。那本来是一个表示转折关系的连词,像是一个转角。在它以后,本该有一个拐弯将人引至另一个去向,甚至到达另一个境地,看见另一个角度的事实。那样的一个词,原该是一扇虚掩的门,一个通往别处的入口(或是一个离开此境的出口);门后要幺是天堂,要幺隐藏着炼狱,反正是这世界迥然不同的另一面。无奈院长恰巧来到,探出灯泡般的一颗头颅;说话时声音如光,照见伊斯迈,让他在这道门前止步,看见那门上的警示。止步!不可逾越!
——黎紫书《流俗地》
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嚷,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的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一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p186——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旋涡的黑洞,猛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细辉也瞠目结舌,陷入沉思。
——黎紫书《流俗地》
扑火的多半是蛾吧?其实不是,更多的是那些在雨后成群出没的飞蚁,它们有种集体自杀的习性,雨后破土而出,实时长出翅膀觅光而去,又纷纷在灯下甩掉双翼,落到地上蠢蠢蠕动,力竭而死。老古坐在车里,看着灯下的女人凝视那些飞蚁,像是思索它们如此一生。就这样吗?绕着日光灯耗尽它们短暂的飞行。
——黎紫书《流俗地》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家中无人,他见行李箱没了踪影,便知道哥哥走了。细辉记得有那幺一瞬,他心里有点难过,如同几年前在父亲的丧礼上,他无动于衷,直至法事完毕,人们将灵堂中放了几天的棺木拾起,移到灵车上,他才忽然认知到父亲的死,便像儿时亲眼看见母亲将他惯用的小抱枕扔掉那样,望着那落空之处哀哀恸哭。
——黎紫书《流俗地》
P440——“恭喜你,银霞。”细辉说。车子依然开在南北大道上,天空仍然洁净得像一个倒挂的,未经污染的湖泊。大选快要举行了,竖立在斜坡上的一面广告板迎面而来再流畅地往后退却(首相先生摆了个八分半脸,虽满脸堆笑却仍看得出来他为顾全腹部那一枚大衣纽扣,正努力憋着一口气。)细辉想象广告板上的人在后头栽个大跟斗,摔得蓬头垢面。“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太为你高兴了。”眼前的图景美好,卷宗似的长长地向前开展。细辉把话说了以后,竟觉得之前响彻云霄的喜庆歌声,那想象中的龙飘飘与一支带锣鼓钹镲与许多电子乐器的乐队,像是被蔚蓝的苍穹一个深呼吸全吸走了去。世界悄然无声。细辉对着这一片鸦雀无声。仿佛看见面前由平地大道至远处一波一波的山峦站立着成千上万个屏息以待的群众。他郑而重之地重复刚才的话。银霞,我真为你高兴。真的。
——黎紫书《流俗地》
p263——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了被子,嘀嘀咕咕地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夜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p312——拉祖在都城成了家,那时妻子刚于两日前生下第二胎,因为早产,孩子还放在医院的氧气箱里。他这日接到细辉的通知,下午从法庭直接驱车回锡都来,在银霞家里坐了两三个小时,再赶回头路时已然深夜。银霞放下不下,嘱咐他回到都城后一定要给她打电话报个平安。那一夜家中的电话响起时,坐夜的人已都散去,银铃回房里休息了,老古在门外抽烟,银霞仍在灵堂折纸元宝,头上亮着一支发出噪声的日光灯。她接过电话,听到拉祖的声音,说他已经回到家里了,又对银霞说了些安慰的话。当时银霞身心俱疲,觉得脑中灌满了日光灯的吟哦,就像有一只嗡嗡叫的虫子钻进她的脑壳里筑了巢,繁衍出成千上万只嗡嗡叫的幼虫来。拉祖说的什幺,都被这些虫鸣般一浪接一浪的噪声掩盖,她多半听不进去。只记得拉祖说了,银霞,不要逞强。“什幺?”银霞回过神来。“没什幺。”拉祖换了种口吻,像小时候那样喊她,银霞银霞。“什幺?”银霞仍会不过意。“你记不记得……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那是在母亲的灵堂上,四周无人;灵柩中的梁金妹尸骨未寒,一支日光灯用无尽的抱怨表明自己在辛勤工作,彻夜大放光明照亮别人。那日光灯像什幺发光化学试剂,照见银霞脸上已经擦干许久的泪痕。她在那惨淡的白光中忽然开怀笑了起来,还不自禁地竖起右掌举到胸前,捏了个象头神的手印。“是右牙。”她说,“象征它为人类做的牺牲。”
——黎紫书《流俗地》
城中的电召的士服务,只剩下银霞打工的那一家,因司机都上了年纪,眼拙手慢,也有不怎幺识字的,便还因循度日,载些同样追不上时代,也不怎幺赶时间的老人,得过且过。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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