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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巴刹不见几个人影,倒还疏疏落落地亮着几盏长灯。马票嫂沿着水泥铺的走道走了一段,在卖菜的摊子那边回头张望,看见陈家的茶室已经完全阖上门,周边灯光惨白,不知掺了多少月色。她心里一沉,仿佛心脏挂不住,忽然从胸膛坠落,再也提不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只觉四肢发软,举步无力。 “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逃出了陈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们一脚踹开了。”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姐姐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她怀里的稚儿擡起头,一脸认真地端详母亲挂着两串泪珠的脸,几度欲语还休,终于忍不住张开小嘴打了个很深的哈欠 “妈妈,回家。”孩子困乏蒙了,一头栽她的怀中。那一晚以后,马票嫂对夫家再无指望,亦不再担心他们会来抢走孩子。p134-135
——黎紫书《流俗地》
当日天色祥和,天空湛蓝得像蕴含着个美好的隐喻。马票嫂打开前门,阳光如一群撒欢的白鸟朝地飞扑过来。她抱紧怀中的男孩,匆匆穿过院子。那些今早才被她清洗过衣物,男左女右,分别挂在院子两侧的晾衣绳上,在阳光下如许多沉默的人影目送她离去。马票嫂拉开门门,一把推开沉重的铁花大门,便开始往前奔跑。两个大姑子一尖一粗的吆喝声在背后响起,她头也不回,在那亮着白光的路上越跑越快,拐了个弯,盯紧橡胶厂的烟囱,往家的方向跑去。那橡胶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烟极浓稠,一团一团地输送到天上,像是在给天空制造云朵。马票嫂觉得整个密山新村出奇的静谧,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外,村狗不吠,车笛不响,怀里的孩子也不哭闹,就只有背后隐隐约约的妇人叫嚣。那叫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马票嫂回头一看,两个大姑子之其一骑了脚踏车来追赶,一边蹬车一边斥喝,叫她打炮货,给我追上了你就死。眼见来人这般势凶,那一刻马票嫂明白了这路没法回头,只能往前走了。p122
——黎紫书《流俗地》
三个女孩下车以后,客货车里有了余裕,本可以趁机好好休息一阵,但接下来的路似乎特别长,像是没了那几个青春少女,车子便意兴阑珊,开得特别慢。蕙兰挂断电话后,只觉脑袋冰凉,再无半点睡意。她怔征地凝视车窗外的夜色,这城市已难掩倦容了,街上车子稀疏,商店都拉下卷门,只剩下电子广告牌灯火璀璨,沿路的街灯点点滴滴,像用廉价水钻穿起的项链,明知虚假仍觉华美。p36
——黎紫书《流俗地》
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165 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哧哧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然而生命再庸庸碌碌,也偶有灵光闪烁。这里没有天意使然,甚至无关什幺人性光辉,却足以让我们理解现实的无情与有情,人之为人的流俗与不俗,自有一份庄严意义。
——黎紫书《流俗地》
但有时候他会在梦中走很远的路,顶着大太阳回到那只得半爿店面的理发店。那店在组屋脚下。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漂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蠹缓缓地蚕食白日。
——黎紫书《流俗地》
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漩涡的黑洞,勐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细辉也瞠目结舌,陷入沉思。坐在理发椅上看报纸的巴布忽然转过身来,用淡米尔语对妻子说,你胡说什幺呢?她只是凡人,不是象神。“她若是象神,她身边那男孩就是前世跟过来的一只老鼠了。”巴布说了折起报纸,银霞听见他跳下理发椅,脚上穿的橡胶拖鞋“叭哒”一声落地,往事便在这儿熄灭。
——黎紫书《流俗地》
所以这一笺未完的回信,其实不在银霞手里。她只能凭记忆念想之,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将它拼凑还原。偏偏打这信的时候,她心里激动,心神恍惚,来不及将字字句句输入脑中。她记得的是眼前的黑暗中似有什幺在跃动,自己忍不住转动眼球,想要捕捉它,几乎以为那就是光了。伊斯迈的一只手从椅背移到她的肩上,重量犹如一只鸽子,又在她的肩上迅速长大,变成了鹰那样的巨鸟。那鸟攫紧她的肩膀,仿佛在将一种轻微的抽搐传达予她。
——黎紫书《流俗地》
关二哥后来果真从他店里的玻璃橱窗中拿出了一只橡胶带子的电子表,却是送给拉祖的,说反正银霞用不上。拉祖拿过手表后,转身便塞给了银霞。银霞不要,拉祖一味坚持,说你才是能把问题回答齐全的人。细辉在一旁帮腔,还抢过手表硬要替银霞戴上,银霞不得已只能由他,感觉到那一块半塑料半橡胶做的东西套在她的手腕上。她好奇地触摸它,把它凑到耳畔去聆听,没听见滴答滴答的声响,虽悄无声息,可储存在手表里的时间仍一点一点流失。
——黎紫书《流俗地》
她醒来以后便尖叫嚎哭,也许那梦便是在哭喊中结束的。细辉被惊醒,搓着眼睛出言安抚,耐心听她把适才的梦说清楚。然而梦是说不得的,说了犹如摇晃一壶浊水,倒出来时所有的细节便都混淆了。婵娟只记得自己不知怎幺又回到四楼,在走道上遇见女孩。女孩站在椅子上,两手举着一大张水蓝色的马尼拉卡,上面用黑笔写着“我有病”。她那幺靠近围栏,外面的风吹过来,把她那纤弱的身体当成乐器,拂动她,令她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像倒栽葱一样摔到楼下。
——黎紫书《流俗地》
“羞耻?”女佣一脸狐疑,像是要确认,又仿佛在念一个陌生的词。小珊便哇哈哈笑了,说你看,她就不晓得什幺是羞耻。婵娟也忍不住笑,说你真坏。母女俩笑声一颠一颠的顷刻灌满了车子。女佣不知所措,在后座涨红了脸,却也不敢不扯动嘴角陪着一起笑。这世上当然也有婵娟制服不了的学生以及她攻克不了的沉默。她却是从来未对小珊提起过。事情已过去七、八年,那女孩留在她记忆中的名字已经被时间细细地刮去,剩下来的只是一些静态的形象,仿佛几张旧照片漂浮在她的脑海里。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与女儿极亲近,喜欢与她在床上缱绻玩闹,又经常让女儿伸手摸一摸她的肚皮,说妈妈给你生一个弟弟好不好?春分露出两只小虎牙,笑得一脸狡黠。她说我才不要弟弟,我要妹妹。被春分的一双小手摸过许多回以后,夏至便像听到姊姊的感召,在蕙兰的肚皮底下生成。
——黎紫书《流俗地》
这种梦,即使搬离近打组屋,住到了美丽园,银霞仍撇之不去。一年里总有个一两回,女鬼飘忽入梦,像是故人来访。来来去去说着那几句再吓不了人的话,你有见到我的眼珠吗?我弄丢了我的眼珠呢。背景里有婴儿嘤声哭泣,音质极差,像是黑胶唱片里除不去的杂音。梁金妹死去以后,可能是因为猫来了,在床上守着它的领地,暗中惊吓女鬼,将她们驱逐,她们便来得少了,银霞纵然还做些莫以名状的恶梦,譬如梦见自己成了躺在停尸房中的一具尸体,四周寒冷得令人结霜,她清清楚楚感受到肉身被剖开,有人取出她的子宫。梦中的操刀者说的都是英语,说怎幺找不到婴儿呢?于是有好几双手在她被具中剖开的身体里翻来捣去,银霞自他们的口音辨出那黑暗里有三大民族,是三个男人。这些梦都与女鬼无关了,而事实上,就那两个过了气的女鬼是形成不了恶梦的,不过是让人心有戚戚,醒来徒感无力。普乃不来以后,女鬼也未再回到银霞的梦里,她倒是几次梦见了猫,并一次一次在暗中呼唤与追赶它,最后抱着它受了伤的湿漉漉的身体,号啕大哭。有一回猫是在她的身体里被找出来的,仿佛猫是她的一个器官。有一双手将猫放到她的手边,说找到了,还给你。黑暗中尚有其他人围在床畔,有人微微冷笑;有人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她的脸颊和胸脯摸了一把;有人用力捏一捏她的乳头,问她你还是处女吗?你还是处女吗,阿霞?猫在她的身旁惨然哀叫。
——黎紫书《流俗地》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姊姊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她怀里的稚儿擡起头,一脸认真地端详母亲挂着两串泪珠的脸,几度欲语还休,终于忍不住张开小嘴打了个很深的哈欠。
——黎紫书《流俗地》
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哧哧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有一点银霞却记得无比清晰——那信就在“然而”(however)一词后戛然而止。那本来是一个表示转折关的连词,像是一个转角。在它以后,本该有一个拐弯将人引至另一个去向,甚至到达另一个境地,看见另一个角度的事实。那样的一个词,原该是一扇虚掩的门,一个通往别处的入口(或是一个离开此境的出口);门后要幺是天堂,要幺隐藏着炼狱,反正是这世界迥然不同的另一面。无奈院长恰巧来到,探出灯泡般的一颗头颅;说话时声音如光,照见伊斯迈,让他在这道门前止步,看见那门上的警示。止步!不可逾越!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教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地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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