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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 什幺? 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银霞一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 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问。 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 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 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 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
——黎紫书《流俗地》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 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姐姐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 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
——黎紫书《流俗地》
眼前的图景美好,卷宗似的长长地向前开展。细辉把话说了以后,竟觉得之前响彻云霄的喜庆歌声;那想像中的龙飘飘与一支带锣鼓钹镲与许多电子乐器的乐队,像是被蔚蓝的穹苍一个深呼吸全吸走了去。世界悄然无声。细辉对着这一片鸦雀无声,仿佛看见面前由平地大道至远处一波一波的山峦站立着成千上万个屏息以待的群众。他郑而重之地重复刚才的话。银霞,我真为你高兴。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一家多年后搬到美丽园的新所,她的母亲不时说起楼上楼的这段往事,总说她那时候就想着要搬走了。「那地方风水不好,一大摞白鸽笼,把人和鬼都困在裹头,谁也出不去。」 也许是从未真遇见过鬼,银霞习惯了楼上楼的驳杂,总觉得那儿煞气大,打骂哭闹与讨债恐吓之事从来不少,那些孤魂野鬼相对而言倒是都孤僻安静:鬼与鬼之间从不串联,也不结党,与她们共治一炉似乎没有多大的难处。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些鬼魂如熟人般可亲。譬如她在组屋的长廊上走动,感觉有阴风撩人,又听得婴儿唧唧哼哼,必会想起那个穿校服的女鬼。银霞暗地裹为她庆幸呢一既然带着一个孩子,应该不至于像别的孤魂那样寂寞而无所事事。
——黎紫书《流俗地》
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 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旋涡的黑洞,猛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
——黎紫书《流俗地》
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哧哧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但我知道它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人。”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要到这个夜里,银霞毫无困意,反复在前尘往事中搜寻大辉;猫来了,先在床上巡过一遍,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两腿之间找到一道舒适的壕沟,安静地在那里躺下来。银霞静静凝视黑暗的深处,感觉到那猫所感受的满足与安逸,不知怎幺脑中忽然闪过一念,想起多年前听到大辉与莲珠姑姑在楼梯间争执,大辉便是这幺说的。“取个英文名字就会高贵一些吗?你一个渔村妹,浑身臭鱼腥,改名叫萝丝就能变玫瑰?” 莲珠姑姑平日伶牙俐齿,与大辉吵嘴从不曾败阵,可当时她却一阵无言,似乎良久找不到话应对。银霞在暗中感觉自己竖起了两耳,像一只小动物匿藏在那里,等得好不心急,几乎要把膀胱里的尿都急出来了,才终于等到莲珠姑姑一声嗔喝,放开我! “换名字真的改变不了什幺吗?那你怎幺一直叫我阿珠,不叫我姑姑?”莲珠姑姑喘着粗气,忽然将声音压沉,像要说出一个秘密,“大辉,我是你爸的妹妹。这个,你改不了。”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不知怎么记起以前听过拉祖与银霞讨论印尼语与马来语的差别;银霞的形容极妙,说印尼语比马来语黏腻;人们说话像在嚼着麦芽糖,有一种亲昵的,像是在向亲密的人嘟哝的味道。拉祖听了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摇头晃肩哼了一小段歌曲。细辉觉得甚为耳熟,他问这是马来歌抑或是印尼歌啊?无人回答。这时候他蓦然记起那些歌词,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银霞的意思,不期然哼起了那调子──蜜糖在你的右手,毒药在你的左手,我不知道你将要给我的是哪一个。
——黎紫书《流俗地》
直至车子快要开进都城,路收窄,大道收费站已在望,莲珠憋不住冒出一句话来,说蕙兰啊,你让大辉去走夜路,不怕风险吗?“她怎么回答呢?”细辉问。莲珠擡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么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么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姊姊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
——黎紫书《流俗地》
像是一个转角。在它以后,本该有一个拐弯将人引至另一个去向,甚至到达另一个境地,看见另一个角度的事实。那样的一个词,原该是一扇虚掩的门,一个通往别处的人口(或是一个离开此境的出口);门后要幺是天堂,要幺隐藏着炼狱,反正是这世界迥然不同的另一面。无奈院长恰巧来到,探出灯泡般的一颗头颅;说话时声音如光,照见伊斯迈,让他在这道门前止步,看见那门上的警示。止步!不可逾越!
——黎紫书《流俗地》
他蹑手蹑脚地在她的梦境边缘走过,去洗了澡,出来时婵娟已然阖眼;窗外略有雨后之声,四周仍一片宁静。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的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你一定会忍不住笑的。即便没弄出声音来,老师你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也会被你的笑传染;心跳会加速,身体会发热,脑子会被抽空,世界会滑向一边,逐渐倾斜。唉,你早日回来吧,老师。快回到这里。你知道的,我已经在想念你了。
——黎紫书《流俗地》
婵娟来自信佛之家,认得那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而办公楼里的人纷纷架起眼镜,像瓮中的一窝蛇听见喷吉笛奏的弄蛇曲,都不由自主地从斜坡上的建筑物里踱步出来。
——黎紫书《流俗地》
婵娟早已醒来,也已经开响了《大悲咒》,一屋子娑婆诃娑婆诃,神台上的白瓷观音垂首闻香。她在厨房里监督女佣使用洗衣机,怪责她倒了太多柔软剂,洗过的衣服穿得她与小珊皮肤发痒。然后她坐下来吃早餐,听着邻居家那扰人的谈话声,工头在吹嘘,屋主在笑;她无比厌恶,竟不知怎幺觉得自己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便喃喃地对女佣抱怨,说我们这里的人没比你们那里文明些,都一脚牛屎,没有公德心。女佣微笑而已。
——黎紫书《流俗地》
房里一片凌乱。蕙兰站在门口,有点怔忡地看着房里的景象,几乎觉得这不可思议。一切分明还保持着她今早离开时的模样——妆台上尘埃满布,各类不同大小和形状的梳子散置,梳子上挂着一缕一缕死亡时间不一的头发;用过和没用过的脂粉口红、护肤品、卸妆棉和棉花棒七零八落,有些掉了在地上;地上遍布一层粉状物,不知是灰尘抑或是爽身粉。妆台旁角落头的收纳架堆满杂物,一只原来光鲜整洁的毛绒兔子被挤得四肢扭曲,一只长耳朵反折。它从架子中伸长脖子,露出一张灰头土脸,用惨淡的眼神凝视地上一只落单的白袜子。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听过不少近打组屋的旧邻居,在搬离那大楼以后仍声称自己梦见这女子。无人在梦中看真切她的面貌,仿佛她的脸总是打了马赛克,但会梦见她的无不是女人,而有她出现的梦总不会是噩梦,不过是有点悲凉而已。
——黎紫书《流俗地》
你一定会忍不住笑的。即使没弄出声音来,老师你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也会被你的笑传染;心跳会加速,身体会发热,脑子会被抽空,世界会滑向一边,逐渐倾斜。唉,你早日回来吧,老师。快回到这里。你知道的,我已经在想念你了。
——黎紫书《流俗地》
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嚷,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一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听到他们两人的声音,银霞不知怎幺突然激动起来,她说拉祖我好想念你,我也好想念细辉。拉祖听了说我下个礼拜回去,我们出去喝酒!细辉却听到银霞说的话夹着颤抖的哭音,他顿了一顿,电话那一端良久才传来他回的话,说,我也很想念你。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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