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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通牢骚,何门方氏反反复复说了一个晚上。酒宴后回到楼上楼,她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似的,吟吟沉沉,止不住将老古一家四口都批评了个遍,大意是说这家人既不自量也不要脸。其声单调如蝉鸣,有些用词又特别尖锐刺耳,听得细辉十分烦躁,又担心银霞在楼下会听见。他那阵面对近在眉睫的全国会考,身体又被岁月大肆拉拔改造,身心适应不过来;一脸青春痘密密麻麻,每天对着镜子挤出脓血,都要对自己感到一阵恶心。他忍不住出声,说妈够了吧,我听的人耳朵都累了,你说话就不用歇歇吗?
——黎紫书《流俗地》
夜晚的巴刹不见几个人影,倒还疏疏落落地亮着几盏长灯。马票嫂沿着水泥铺的走道走了一段,在卖菜的摊子那一边回头张望,看见陈家的茶室已经完全阖上门,周边灯光惨白,不知掺了多少月色。她心里一沉,仿佛心脏挂不住,忽然从胸膛坠落,再也提不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只觉四肢发软,举步无力。 “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逃出了陈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们一脚踹开了。”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姐姐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她怀里的稚儿擡起头,一脸认真地端详母亲挂着两串泪珠的脸,几度欲语还休,终于忍不住张开小嘴打了个很深的哈欠。 “妈妈,回家。”孩子困乏蒙了,一头栽入她的怀中。 那一晚以后,马票嫂对夫家再无指望,亦不再担心他们会来抢走孩子。陈家那一对双响炮似的大姑子,每日在密山新村巡逻,仍然对人龇牙咧嘴,在她背后说尽刻薄话,说她跟男人跑了,之前生的孩子说不定是野种云云,又言这种贫贱女子,我弟弟随时可以娶回来一百几十个。马票嫂见母亲怕事,甚至将巴刹里的菜摊子转让给别人,她为避免与陈家冲突,只有硬着头皮到街场去找工作。她卖过鞋子,当过清洁工,也在旅行社当过文员;几经辗转,竟把脸皮练厚,胆量也大了不少,后来被人介绍去给一地下万字厂收注,在那儿认识了后来的丈夫梁虾。 梁虾即银霞的谊父。此人以前在江湖上混,因为长得黑实,粗口说得比母语流利,在道上有个名号叫“烂口乌鸦”,替幕后老大打点地下钱庄和万字厂,算是有点头脸。...
——黎紫书《流俗地》
她记得自己逃出陈家以后,在母亲家里待着,好多天忐忑,等不到陈家有所动静。终于她按捺不住,有一个晚上抱着孩子摸到巴刹里,趁着那茶室还有一扇门板未阖上,便瞧准时机,像只老鼠闪身入内。果然店里只剩下她的男人,仍然木讷得连吃惊也不形于色,只在一盏昏黄小灯投射的幽光中盯着她看了一阵,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抱抱孩子吗?”银霞问。马票嫂冷笑。她放下孩子,让他喊爸爸,孩子怯声喊了,她便默默等着男人表态。当时闻到店里满室南乳猪肉的浓香,马上觉得饥肠辘辘,才想起自己来之前只吃了一碗豉油捞稀饭,配几张菜叶子。她说你不给儿子一个包子尝尝幺?男人回答说孩子这幺小,牙没长齐,怎幺吃? “等他再长大些吧。” 马票嫂说,等什幺呢?我不等了。男人擡眼看她,脸上一副不解的神情,却嗫嚅着不敢问,好像怕女人身上带着炸药,他问了就会触动什幺,被炸得粉身碎骨。 “我们母子都出来了;那个家,我们回不去了。”马票嫂直视眼前的男人,自觉脸上的皮肉不由自主,愈来愈僵硬,“你也出来吧。”男人不语,只微微别过脸去。马票嫂柔声说,我知道你害怕。 “别担心,我们有手有脚,不会饿死。”马票嫂说男人踌躇了许久,目光闪烁。虽大半张脸被暗影覆盖,却仍看出来为难之色。“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在迟疑着该不该跟我们走,他只是想着该怎样拒绝我。” 如此等了一会儿,马票嫂终于死心,颓然对男人摇了摇头,吐出胸腔里憋了许久的一口闷气。 “好吧,我不等了。”她抱起孩子,回身从来时穿过的门洞走了出去。
——黎紫书《流俗地》
这一日,楼上楼的妇人最羡幕马票嫂了。她以收万字的名义,大刺刺地走到八楼,在门外大声喊何门方氏,便名正言顺地被接待到屋里,看见了被日本水土养得壮实健硕、容光焕发的大辉。马票嫂老江湖了,大妗姐似的鼓舌如簧,短短十来二十分钟里说尽吉利话,让大辉母子喜不自胜,大辉更掏出两百大元写了一张万字票。后来马票嫂下楼来对人说,日本好呢,能将人锻炼出气度来;这大辉啊,如同新造。 后来见到大辉的人都一致认同,真的呢,以前这小子高高瘦瘦成一支竹竿,这下竟有点虎背熊腰了,穿的衣服还稍微贴身,站立时挺直脊梁,隐约可见衣衫底下的六块腹肌,加上日本文化在他那白玉般的脸庞熏陶出来的精致笑颜,宛如画在细白骨瓷上的水墨,说不出的风雅。楼上楼里几个少年见了都惊为天人,说天呀怎幺竟有几分像《风云》里的步惊云。 细辉前一年考了大马教育文凭试,成绩不汤不水,便跟随几个同学在工艺学校里找了个电路设计课程报名修读。那天他下午回家,被那魁梧的人影吓了一下。那一声“哥”粘在喉咙里,像一口浓痰,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倒是大辉昂了昂头,还“嗯”的一声应答,仿佛他听到了细辉那一句喊不出来的招呼。过去五年,大辉只与母亲联系,兄弟间连话也没说上过一句,这下见面了,两人的外貌都变化极大。大辉固然令人眼前一亮,细辉也从当日那刚甩掉哮喘病的瘦弱孩子变成了赤褐色皮肤的大青年,头发特别浓密特别干燥,一脸暗疮如同许多活火山喷薄欲出。兄弟俩都没想过如此,因而微感吃惊,还觉得陌生,半天过去都只能说些干巴巴的话,不知该如何交谈。
——黎紫书《流俗地》
“大辉回来了!”那折叠型懒人椅是旧家之物,颇有些历史,椅背已严重凹陷。梁金妹像个翻不过身的甲虫,猛力划动四肢挣扎了一下,才成功从懒人椅上脱身。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觉得那段日子她几乎足不出户,人还消瘦了不少,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的蜘蛛精被打回原形,道行全失,又得躲进洞窟内重新修炼,但那些在光阴里发了酵变了质的东西,终究是修不回原样的;以后银霞对他与拉祖虽仍友好,却很少主动到巴布理发室来找他们了。偶尔碰面,三人学着大人那样相互问候,都感觉到这形式里头的生分,并为此感到特别尴尬。
——黎紫书《流俗地》
“不要说了。”母亲截停她,“你爸不会答应的。” 银霞并非没有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她其至早盘算好了一香话,打算一步一步地解释和请求,却没想到母亲先发制人,竟用这样的酒调一口回绝,冷而锋利。银霞像是刚举棋即被喊“将军”全盘封杀,感到意想不到的错愕与难受。她觉得喉咙堵着一口气,许多话闷在胸腔里;几次欲言又止,良久也挤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她终于忍不住垂下头鸣咽起来,一双手竟还不歇,犹在编织着网兜子。红色的尼绳如加长的蛔虫缠住她的手指,眼泪却潺潺流了一脸,从下巴滴落到衣襟。 这哭了许久,银霞的脸庞和胸口全被泪沾湿,她也没有伸手去揩,仍然一吸一顿,头愈垂愈低,嘴巴里全是泪的苦咸。 梁金妹叹了一口气。 “ 何苦呢?”银霞知道那是母亲在说话,却觉得那声音遥,仿佛电视里某个演员从另一个时空,用另一个时代的语调说的话,“你哭成这样子是要折磨谁?” 银霞依然低着头,任由涕泪直垂;黑暗如一副厚厚的头罩套在她头上。“我十六岁了,从来没有闹过什幺。” “我有吵过要新衣服吗?有吗?我有要过漂亮的鞋子吗?有要过玩具吗?”她说着,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再如决堤般哗哗淌下。这下她的手指卡在编织了一半的网兜子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除,便缓擡起头来面对母亲,像要让她看清楚这张泪流满面的脸。 “你看,我什幺都没有!”银霞对着眼前这漆黑的世界,以及那溶解在黑暗深处的母亲,大声哭喊起来。梁金妹沉默半响,别过脸去怔怔地看着电视上另一张梨花带泪的脸,忍不住自己也抽了抽鼻子。“你怎幺不能安分点呢?”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一回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又像是这句话已听过许多回,老早在银霞的耳道里落地生根。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对阿月说起小时候她到坝罗古庙求学遭拒的事,不知怎幺竟忍不住往那庙祝身上加油添醋,编造了好些他当时没说过的恶毒言语。 “盲妹还怎幺上学呢?读了书又有什幺用?以后找一个盲人嫁了吧。” “样子长得还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学揼骨吧。” “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顾自己。”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有时候她在回教堂传来的晨祷声中醒来了,猫还没离开,银霞也就静静地躺在那儿,隔着一张薄薄的毛毯,感受那猫肢体中轻微的抽搐,它的梦,以及它在静寂中的躁动。就是在那种身体动弹不了的时刻,银霞放任自己的思绪随波逐流,像一个漂浮的空瓶子,从某条水沟或浅溪出发,往往几个转折便又被卷到记忆的汪洋,再一次听到那一对印度姊妹花的声音。她们的秘密一说出来即化作气流,幽幽钻入她的耳道,又在她的脑子里变成幼细绵长的蛔虫,越钻越深。
——黎紫书《流俗地》
马票嫂这人,有种种的好,银霞以后多年一直对她特别钦佩,并且心怀感激。她最初到密山新村盲人院报名上课,正是由马票嫂领着去见那马来主管。她能言善道,话没说上几分钟即与人家打成一片,成了老朋友。银霞的父母因为只识得些粗浅的马来语,只好站在背后,一味唯唯诺诺。
——黎紫书《流俗地》
“何苦呢?”银霞知道那是母亲在说话,却觉得那声音遥远,仿佛是电视里某个演员从另一个时空,用另一个时代的语调说的话,“你哭成这样子是要折磨谁?”银霞依然低着头,任由涕泪直垂;黑暗如一副厚厚的头罩套在她头上。“我十六岁了,从来没有闹过什幺。” “我有吵过要新衣服吗?有吗?我有要过漂亮的鞋子吗?有要过玩具吗?”她说着,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再如决堤般哗哗淌下。这下她的手指卡在编织了一半的网兜子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除,便缓缓拾起头来面对母亲,像要让她看清楚这张泪流满面的脸。 “你看,我什幺都没有!”银霞对着眼前这漆黑的世界,以及那溶解在黑暗深处的母亲,大声哭喊起来。 梁金妹沉默半响,别过脸去怔怔地看着电视上另一张梨花带泪的脸,忍不住自己也抽了抽鼻子。“你怎幺不能安分点呢?”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一回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又像是这句话已听过许多回,老早在银霞的耳道里落地生根了。 那天马票嫂上门,看见母女俩这般模样,便拉着梁金妹坐下来谈了许久。马票嫂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充满说服力的妇人之一。银霞听见她反反复复地说,你们让她多学点手艺,她就多有几条活路。
——黎紫书《流俗地》
小附近,离福德祠不远。银霞挣扎了好几天,终于战战兢兢地向母亲提出。“马票嫂说的,有那样的一所学校。”梁金妹那时坐在厅里,不知在追看哪一套连续剧,听了银霞说的也不回答。银霞心里像有一只青蛙活蹦乱跳,等了好一阵不闻回音,那青蛙便逐渐乏顿,局促困守。 “妈…”银霞再提一口气。 “不要说了。”母亲截停她,“你爸不会答应的。” 银霞并非没有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她甚至早盘算好了一番话,打算一步一步地解释和请求。却没想到母亲先发制人,竟用这样的语调一口回绝,冷而锋利。银霞像是刚举棋即被人喊“将军”全盘封杀,感到意想不到的错愕与难受。她觉得喉咙堵着一口气,许多话闷在胸腔里;几次欲言又止,良久也挤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她终于忍不住垂下头鸣咽起来,一双手竟还不歇,犹在编织着网兜子。红色的尼龙绳宛如细长的蛔虫缠住她的手指,眼泪却潺潺流了一脸,从下巴滴落到衣襟。这样哭了许久,银霞的脸庞和胸口全被涕泪沾湿,她也没有伸手去指,仍然一吸一顿,头愈垂愈低,嘴巴里全是耶泪的苦咸。
——黎紫书《流俗地》
关于红毛丹,银霞与细辉小时候常听大人说起。楼上楼有个钟表匠关仪光,是个鳏夫,人称关二哥,在近打组屋楼下守着半爿店铺,卖点钟表和电池什幺的,也替人修理钟表。那店铺光顾者稀,连盲头苍蝇也过门不入,他因而十分清闲,镇日对着满壁停摆的挂钟,店里似乎因此囤积了过多的时光,他只有不断找人聊天,近乎无助地将时间一点一点消耗了去。关二哥聊天不拘对象,就连细辉与银霞,从孩提时候就常被他逮住,东拉西扯,问长问短,拿他们逗乐子。
——黎紫书《流俗地》
像是自出娘胎便能张口咬人,平日声大夹恶,言语恶毒,都争着为母亲做各种欺人之举,行诸般凌虐之事。马票嫂在陈家最畏惧的正是这两个大姑子,平日只要远远听到她们的咆哮,她便胆战心寒,不由自主。 当日天色祥和,天空湛蓝得像蕴含着一个美好的隐喻。马票嫂打开前门,阳光如一群撒欢的白鸟朝她飞扑过来。她抱紧怀中的男孩,匆匆穿过院子。那些今早才被她清洗过的衣物,男左女右,分别挂在院子两侧的晾衣绳上,在阳光下如许多沉默的人影目送她离去。马票嫂拉开门门,一把推开沉重的铁花大门,便开始往前奔跑。两个大姑子一尖一粗的吆喝声在背后响起,她头也不回,在那亮着白光的路上越跑越快,拐了个弯,盯紧橡胶厂的烟囱,往家的方向跑去。 那橡胶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烟极浓稠,一团一团地输送到天上,像是在给天空制造云朵。马票嫂觉得整个密山新村出奇的静谧,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外,村狗不吠,车笛不响,怀里的孩子也不哭闹,就只有背后隐隐约约的妇人叫器。那叫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马票嫂回头一看,两个大姑子之其一骑了脚踏车来追赶,一边蹬车一边斥喝,叫她打炮货,给我追上了你就死。眼见来人这般势凶,那一刻马票嫂明白了这路没法回头,只能往前走了。她咬了咬牙,又再往前跑了一小段路,在路口被骑脚踏车赶来的大姑子追上。那大姑子身材肥胖,嘴巴一刻没闲,还没停下脚踏车即已伸出一只胖爪来,要抢马票嫂怀中的儿子。那孩子忽然受惊,“哇”的一声大哭,还揪着马票嫂的衣袖,使劲往她怀里钻,像要挣脱大姑的魔爪。马票嫂听见孩子哭,心头一震,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扬起腿来往大姑子的脚踏车狠狠一踹,摔飞了脚上的一只拖鞋,却将那胖妇与坐骑一并踢翻。 马票嫂的这位大姑子,虽一身横肉,却终究娇惯,受不得皮肉之苦,又因身形笨拙,两腿夹着脚踏车摔倒在地,犹如乌龟翻肚,一时半刻爬不起来,只知呼痛与诅咒而已。趁着这时机,马票嫂想也不想便抱紧孩子逃开了...
——黎紫书《流俗地》
中学的老师比较严厉,远不如密山小学的师长那幺好说话,总是在课堂上当面奚落,彼时马票嫂正值青春期,脸皮还薄得很,但所有的感官都长齐全了,心里又像是有许多旧伤未愈,容易被这些话触痛,难以自已。
——黎紫书《流俗地》
许多年后马票嫂对谊女银霞说起这童年往事,说得戏剧感十足,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挤出泪水,那泪流到她的嘴角,被她伸舌舔了去。银霞想陪她一起笑,无奈心里秋成一团,只觉五味杂陈,仿佛那故事里也包含了她自己的身世,便无论如何弄不出一张笑脸来。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是不相信这些传闻的。尽管她以前也常常把在楼里道听途说的一些灵异事件转述予母亲梁金妹和她的好朋友细辉及拉祖,却也因为如此,她发现每一次转述,自己都无可避免地给这些传闻添枝加叶,最终创造了她自己的版本,而后听到母亲再与别人说,又发觉不尽相同,显然有了新的枝节。
——黎紫书《流俗地》
那像是一根细长的小汤匙伸到她的子宫里,轻轻搅拌,仿佛要在那脏器里调配一杯饮料。这过程十分奇妙,银霞觉得自己变成了局外人,床上躺着的身体与她无关,那人的命运与她无关,就像她是来参观的,透过某种链接的手段,让她参与了一次小手术,体验到了另一具身体里轻微的流失与痛楚,甚至也感觉到温热的血被小汤匙引导,自下体溢出,像尿床那样濡湿了她的臀部。
——黎紫书《流俗地》
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姐姐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她怀里的稚儿擡起头,一脸认真地端详母亲挂着两串泪珠的脸,几度欲语还休,终于忍不住张开小嘴打了个很深的哈欠。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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