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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莲珠特别善感,细辉不无所觉。她在谈话里不断地打捞往事,从十年前那一段去都城的路说到古楼河口的童年回忆,把一顿饭拖延了许久。饭后街上已垂下黑色的天幕,雨倒停了。莲珠却意犹未尽,又随着细辉回店里待了好一阵。店里不时有顾客三三两两地走进来,她嘱细辉忙自己的事吧别理会我,她则坐在收银台后头,叠着手呆呆地凝望外头五光十色的大街。直至又下过了一场带雷的骤雨,莲珠最终拿起皮包离开,细辉抢出去陪她走到停车的地方,忍不住向她何事心烦,莲珠打开车门,苦笑说女人还能为什幺事烦恼呢?“你的姑丈在外头有女人了。”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在飘浮中尽力竖起耳朵,觉得连接着身体的天线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条长长的触角伸到了窗外,再继续往上伸延,直至半空,云和月亮都不远了。她被这高度震慑,不禁屏住呼吸,两耳如昙花在夜里绽放,听到了整个美丽园和山景花园的声息,甚至还听到了更远处的,整个锡都的心律与呼吸。
——黎紫书《流俗地》
对面顾老师的房子也亮着灯门帘偶尔被风掀动,隐约看见有人在厅里看电视。他看不见顾老师俯身对她细语,说你到房里躺下吧。她便在如雾的黑暗中被高高举起又被轻轻放下。世界失去了重力,她像一颗无处附着的尘埃,又如一个安静的宇航员飘浮在太空中。
——黎紫书《流俗地》
旅游社街应该也有许多飞蚁,怎幺可能没有呢?但凡雨后之夜它们必如蝗虫来袭,倾慕每一盏灯,蚕食每一种光明。然而那些坐在梯阶上的女人都不挑明亮的地方,大概是不堪被人仔细审度,只采用附近街灯的黄色光晕微微描出一点线条和轮廓,余处皆是暗影。这些女人一般神情呆滞,要不在暗中盯着自己年久失修的脚趾,要不看着被自己用壮硕的屁股镇压在阶上的肥大的影子,对明亮处的一切无动于衷。
——黎紫书《流俗地》
有时候等得大无聊,她们会背靠着墙抽烟,拾起下颏呆呆地看着头上那些绕着日光灯盘桓的飞虫。扑火的多半是蛾吧?其实不是,更多的是那些在雨后成群出没的飞蚁,它们有种集体自杀的习性,雨后破土而出,实时长出翅膀觅光而去,又纷纷在灯下甩掉双翼,落到地上蠢蠢蠕动,力竭而死。老古坐在车里,看着灯下的女人凝视那些飞蚁,像是思索它们如此一生。就这样吗?绕着日光灯耗尽它们短暂的飞行。
——黎紫书《流俗地》
我写小说,一向对语言特别讲究,事实上,在我十分年轻,还只是个纯粹的读者的时候便已对小说的语言分外敏感,总觉得用对了小说语言等于先声夺人,而且它要比人物的对话有更大的表现力。《流俗地》说的是市井俗辈之事,小说的文字语言浅白易读,句子都不长,节奏明快,因而有种(我以为的)说书般的韵致,容易让读者的呼吸跟上。这点用心,怕是读者不易察觉。
——黎紫书《流俗地》
他在序言里说道:“《流俗地》没有《告别的年代》那种立传写史的伟大意图,好像完全是为了说好一个故事和说一个好故事,所以在主题和形式两方面也贯彻了‘流俗’的宗旨。表面上看,小说家的文学企图心降低了,不再摆出开天辟地、舍我其谁的高姿态。”这话说得在理,
——黎紫书《流俗地》
我很早以前就晓得了自己终有一天会想要写长篇小说。是因为作为一个小说写作者,我深信自己的人生(只要我能活下去)总会去到一个适合写长篇的时候,也就是人生有了足够的经验和积累,有更开阔的视野,生活能更自律,也有更好的笔力,能给小说搭建更庞大的架构。
——黎紫书《流俗地》
信是用英文写的,措辞用字难免粗糙,语法也有些凑合,银霞读的时候,在脑子里将它翻译成中文,柔化它,让它变得流畅和细腻。即便如此,仍觉得信里有掩饰不了的轻浮与露骨之处。譬如“想念”这个词吧,纵使她试着将它译成“挂念”“惦记”或其他的,仍然觉出它的非分与轻举妄动,而信如此戛然而止,更让“想念”一词读来像是集中火力,掷地有声,留下一个深如黑洞的空白。她把信打好以后,将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放到了点字机旁。之后她到洗手间去了一趟,数着步伐回到打字房时,一进门便觉出里头有人,她赫然一惊。是谁?
——黎紫书《流俗地》
我在那些信里说了许多我平日不敢说的话,觉得这房间虽小,但房里的世界对我如此开放,给我自由。可惜的是我的语言太贫乏,我所知道的英文和马来文词汇都太少了,而我的心却一直是浮动而复杂的,其中波动之大,心思之难解,我可笑的英语恐怕不足以向你描述十分之一。
——黎紫书《流俗地》
其他人读不懂盲文,我写的时候便无所顾忌,不必斟字酌句,细细推敲。然而你毕竟是我的老师,这些盲文在你眼中并非一堆无解的符号。尽管我明知自己不会有勇气将信交给你,却因为心里晓得你能读懂,写的时候便总是多了些考虑,深怕有一天它会曲折地流落到你手上。你一眼便看出这满纸的病句,以及字里行间的漏洞,你会见笑。
——黎紫书《流俗地》
这女佣表面看来好得没话说,婵娟却知道她骨子里藏着一股叛逆劲,而且有种乡下人的狡狯;脸上装着纯朴温顺,心里却在算斤算两,偷偷与人过不去。 这样的表情态度,婵娟以前在女校教书,看过太多了。那些女学生都叛逆而倔强,犯了错被责问时一贯不回话,只是抿着嘴,或低下头或别过脸,以为不言而喻,仅仅以一种姿态予以反击。婵娟痛恨这种自以为强大和坚硬的沉默,她忍受不得,许多责罚由此而来。
——黎紫书《流俗地》
他蹑手蹑脚地在她的梦境边缘走过,去洗了澡,出来时婵娟已然阖眼;窗外略有雨后之声,四周仍一片宁静。 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地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这幺说着,真的叫“说时迟那时快”,先闻雨声,马上有雨像鞭子似的一撇一撇划在银霞的手和头脸上。她不禁一愣,家家户户加盖的凉棚此时都变成了乐器,滴答滴答,连那个唱卡拉0K的妇人也似因为这雨,歌声稍挫,溜走了半句歌词。
——黎紫书《流俗地》
她试图将残存在记忆中的那些字眼和零零落落的内容掇拾串联,一点一点地让信在她脑中重建。这幺做自然会有所遗漏,也不可避免地在回忆的过程中,信手为它做了些增添与润饰,让它变得比原版丰腴美丽,以致最终在银霞脑中完成重写的信,已不知道掺入了多少想象的成分。她甚至分不清楚信中哪一部分来自原文,哪些又是她自己随意添加的创作。
——黎紫书《流俗地》
这些回忆像是伴着慢曲,诱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许多天未收拾的被窝中,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个肮脏的,脸上还画了涂鸦的布娃娃;闻着那床铺透出的汗酸与尿臊;并不是累,只是说不出的满足,便沉沉睡去。
——黎紫书《流俗地》
大辉扣上袖口的纽扣,问镜中的蕙兰,怎幺样?好看吧?说时扬眉,蕙兰觉得镜中人俊得几乎像一座雕像。她禁不住也看一眼雕像背后那目醉神迷的女人。女人身边站着一个头大身小,长发稀薄,怀里抱着一个邋遢洋娃娃的小女孩,也和她一样像看见明星似的两眼熠熠生辉。
——黎紫书《流俗地》
她们家与那空地隔着一条马路,路上凸起许多没涂上反光漆的路墩;夜里经常有车子减速不及,司机在路上急踩刹车器,擦出的尖响有如狗被碾过时的哀鸣,也有车子被震荡出散架般的巨响。前门猫多,后巷野狗成群;猫与猫屋顶上争春,狗与狗栏路掠食,两种声响各自扰人。美丽园的人们却都寡言,碰面了连目光也不打招呼,只躲在屋子里各说各话。
——黎紫书《流俗地》
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 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旋涡的黑洞,猛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细辉也膛目结舌,陷入沉思。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记得当时他们站在盲人院外头,就在路旁一棵枝叶扶疏的矮树下。银霞刚参加了院里的一个公开活动,头发新近修剪过,发尾刚过耳朵,两边各自打了个小钩;谁又替她在鬓边别了一朵淡黄色的鸡蛋花。她身上穿的是马来女人的及膝宽袍和长裙,料子轻薄,颜色温柔,阳光和叶影在那面料上婆娑起舞,勾勒出她的体态,竟有点动人。她也开着玩笑似的响应拉祖,你以为当盲人容易吗?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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