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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后变本加厉:她来的第一年,六月伊斯兰斋戒月,婵娟暗中观察,留意到她偷偷守斋,从早上晨礼时分到日落,女佣都借故不吃,甚至也不饮水。婵娟心中不爽,当即多给她分派工作,襄她在屋裹忙得汗流浃背,嘴唇发白,她却始终没去碰一碰水杯。第二天中午,婵娟又命她清扫门廊,还襄她顶着三十五度的大太阳整理屋外的小庭园及路旁的草地,连早上晾在衣架上的牛仔裤和浴巾都被烈日晒得干透了,女佣戴了一顶草帽,穿得像个菜农一样,用几层衣服将自己裹得密密实实;脖子上披了一条毛巾蹲在庭园裹清除杂草,站起来时有点摇晃,嘴唇已干裂脱皮。她进屋裹来,婵娟给她递上一罐冰箱裹拿出来的运动饮料,女佣接过,说了一声谢谢,迳自穿过饭厅走进厕所。出来时手上的铝罐已然空了,女佣将它投进垃圾箱。婵娟全看在眼里,内心十分不悦。……辞职之前的做法:婵娟痛恨这种自以为强大和坚硬的沉默,她忍受不得,许多责罚由此而来。她让那些学生在椅子上站节课,有些更顽劣更可恶的则站在桌子上。课室外经过的学生和老师难免投来目光,人们难免窃笑,桌椅上站着的女孩渐渐挺不直背嵴,头也越垂越低。这种惩罚还有更高的一级——她将她们的罪名写在一张全开马尼拉卡上,「我没交作业」、「我懒惰」、「我愚蠢」、「我没礼貌」…要她们把它举到胸前,站在课室门外示众。没有人在经过时按捺得住不去看那纸上用马克笔写的大字;看了的人没有推不别过脸,加紧步伐匆匆走开。
——黎紫书《流俗地》
有时候等得太无聊,她们会背靠着墙抽烟,拾起下颏呆呆地看着头上那些绕着日光灯盘桓的飞虫。扑火的多半是蛾吧?其实不是,更多的是那些在雨后成群出没的飞蚁,它们有种集体自杀的习性,雨后破土而出,实时长出翅膀觅光而去,又纷纷在灯下甩掉双翼,落到地上蠢蠢蠕动,力竭而死。老古坐在车里,看着灯下的女人凝视那些飞蚁,像是思索它们如此一生。就这样吗?绕着日光灯耗尽它们短暂的飞行。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祖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十多年下来,歌曲没换,妇人的歌喉亦未见提升,像是西西弗斯每日推巨石上山顶,除了让一条街上的人像修行一样,从憎厌练成了麻木,再到充耳不闻,于她自己本人不过徒劳而已。老古却是从一开始便对这歌声免疫,倒还喜欢它能报时,况且有它折磨众生不分种族,算是与马来人共享了头上这一片天空。
——黎紫书《流俗地》
这国士上的雨真多。顾老师说,他这辈子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银霞想,说话怎幺这般夸张呢?真不符合顾老师的作风。 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要到这个夜里,银霞毫无困意,反复在前尘往事中搜寻大辉;猫来了,先在床上巡过一遍,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两腿之间找到一道舒适的壕沟,安静地在那里躺下来。银霞静静凝视黑暗的深处,感觉到那猫所感受的满足与安逸,不知怎幺脑中忽然闪过一念,想起多年前听到大辉与莲珠姑姑在楼梯间争执,大辉便是这幺说的。“取个英文名字就会高贵一些吗?你一个渔村妹,浑身臭鱼腥,改名叫萝丝就能变玫瑰?
——黎紫书《流俗地》
组屋巍蛾,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漂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意缓缓地蚕自己。
——黎紫书《流俗地》
不,当银霞把这雨中之事告诉顾老师时,那一段盲人院的生活已经是二十多年的前尘往事,变成了历史,被后来日积月累的事情压到了记忆的深处,犹如沉入深海的船艇残骸,许多细节连银霞自己也打捞不着。她甚至觉得盲人院的事已经湮远得像是事不关己了,因而能用戏谑的口吻告诉顾老师,自己离开盲人院时怎样起了贪婪之心,将一本盲文书占为己有,权当留念。
——黎紫书《流俗地》
话是断断续续的,有一种兴奋之情频频被卡住,说这回反…真的要赢了…真想…想不到…有生之年会看见…希望…会更好的…银霞在飘浮中尽力竖起耳朵,觉得连接着身体的天线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条长长的触角伸到了窗外,再继续往上伸延,直至半空,云和月亮都不远了。她被这高度震慑,不禁屏住呼吸,两耳如昙花在夜里绽放,听到了整个美丽园和山景花园的声息,甚至还听到了更远处的,整个锡都的心律与呼吸。
——黎紫书《流俗地》
直至眼前如墙的黑暗被分解,变成了浓雾,又像是成了水,浩瀚地往远处流淌。银霞不及将家中人员说全,灵魂便像舍弃了肉身,也化作水化作雾,被那深邃辽阔的黑暗吸引了去。醒来的时候,半天已经过去了。银霞睁开眼睛,黑暗马上凝固起来,变成了结结实实的硬物,堵在她眼里。她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刚经历过那幻境一般的黑暗,觉得自己飘荡在空中,也许就像个航天员似的,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听到医生与护士细碎的谈话,却又同时感觉到冷冰冰的金属器材从私处探入阴道,在她的小腹中捣鼓。那像是一根细长的小汤匙伸到她的子宫里,轻轻搅拌,仿佛要在那脏器里调配一杯饮料。这过程十分奇妙,银霞觉得自己变成了局外人,床上躺着的身体与她无关,那人的命运与她无关,就像她是来参观的,透过某种联结的手段,让她参与了一次小手术,体验到了另一具身体里轻微的流失与痛楚,甚至也感觉到温热的血汤匙引导,自下体溢出,像尿庆那样濡湿了她的臀部。
——黎紫书《流俗地》
那时顾老师的女儿已经上小学了,她的母亲好不容易将破碎后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其母性似乎在某一次手术中,随着子宫一起被摘除掉了,对这女儿毫不眷恋。后来亨利把她带到教会,将她的脑子和灵魂都彻底洗涤一遍,还给了她一个洋名字,以后她便成了走过死荫幽谷的见证者,神在她的脸上施行神迹,面容逐渐修复,除了那左眼过于明亮而显得诡异,再难发现修补的痕迹。
——黎紫书《流俗地》
早在很久以前,很可能始自我少年时阅读金庸的武侠小说,就很为小说中的“群众”神往,无论是金庸笔下的天地会红花会诸多当家或明教教众,抑或是古典小说如《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甚至是《三国演义》中的群英人物云集,各具形貌风采,令人着迷不已。自我写作以后便时时幻想着自己以后也要这幺写的一一写一部有很多人,有许多声音,如同众声大合唱般的小说。既然心底埋着这样一个想望,《流俗地》的酝酿和产生就成了无可避免之事。我一直都在等待人生中适当的时机,等自己有了足够的见识和积累,并且对自己的写作能力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向年轻时的梦想回身致意。 董启章说我在这小说中不再摆出开天辟地、舍我其谁的姿态。他也许没看见那高调的姿态,事实上,我骨子里就是那幺一个自以为在开天辟地的人,心里也认定了,要写《流俗地》这样的一部小说,以一幅充满市井气俚俗味的长卷描绘马华社会这几十年的风雨悲欢和人事流变,舍我其谁?
——黎紫书《流俗地》
她用她的诚实鞭策我,在每一个碍眼之处发表她作为资深读者的意见。她令我直面自己的局限,也迫使我承认并直视自己的虚荣,告诫我少卖弄文字,并一再提醒,我要把小说写好(而且好看)一定绕不过她。
——黎紫书《流俗地》
“我没有妈妈。她不等我断奶就跟男人跑了。”蕙兰不明白自己怎幺会在此时此地,跟一个不认识的老护士说这些,声音却不由得哽咽,“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女儿是我,儿子也是我。你叫我问谁去呢?”说了,她禁不住躺在那护理床上,两腿大张地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这时候才想到要埋怨那多年以前已经离开,把她丢下了不管的女人。 父亲叶公总是隐晦地说,其实怪不得你的母亲,怪不得她。
——黎紫书《流俗地》
许多年后马票嫂对谊女银霞说起这童年往事,说得戏剧感十足,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挤出泪水,那泪流到她的嘴角,被她伸舌舔了去。银霞想陪她一起笑,无奈心里揪成一团,只觉五味杂陈,仿佛那故事里也包含了她自己的身世,便无论如何弄不出一张笑脸来。
——黎紫书《流俗地》
那一场天光戏,银霞始终不知道演的哪一出,却坐在席上听得有滋有味,直至坝罗华小铃声大作,细辉背着书包来到戏棚前,看见那里有二三十张折叠椅排成四行,空空落落,除了两个跷着腿的男人坐在后排一边抖脚一边聊天,以及一个老妪坐在边上心不在焉地抽烟以外,便只有银霞端坐在前排正中的椅子上,脸透微笑,神情庄重如菩萨低眉,似在细心聆听台上的哭诉。盲女心水清,好慈悲。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不想扫他的兴,而且也明白再无人可以验证这记忆的真伪,遂不与他争。她忘不了的是那天拉祖追问她何时又如何学会下的象棋。银霞彼时年幼词穷,尽管费尽唇舌,却越说越觉得世间道理越简单,便超出人类的语言越远,最后唯有放弃解说,对着黑暗中的拉祖傻笑。
——黎紫书《流俗地》
我自己体会后倒不那幺认为,我觉得要把写实的小说(《流俗地》实在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作品,因为我始终不坚持它必须写实)写得扎实好看,当中也需要调动许多技巧,用上许多心计,不过是比起现代主义作品,它的技巧往往内敛不外露,使人浑然不觉。这样的小说,最怕露出斧凿痕迹,我甚至不愿意让读者在文字里看出我在书写过程中的挣扎和殚思竭虑,因为按我的审美要求,那不该出现在小说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这些年我读的长篇小说,尤其是中文著作,已经很难得看到让我自己打从心里佩服的作品了。中国大陆一直不乏长篇“巨著”,但我作为读者,总嫌它们长得令人生畏。小说家们动辄拿出数十万字,有的甚至上百万字,好像迷信字数本身等同作品的分量,或是那能说明作者的付出。事实上,这些长篇不少都写得东拉西扯,或是充斥了作者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其实都是花言巧语,却一点舍不得删去;再长了更是语言无味令人厌烦,还经常流于煽情,或以耸动的情色“慑人”,读之像是亲眼见着一头猪被人灌水,惨不忍睹。 台湾这几年也出了不少长篇小说,那里的小说家走的路线与大陆背道而驰,一般上语言华美,重描写而拙于叙述;文字的境界较高,但故事性相对薄弱,有不少作品流于资料的拼凑,却也可以写得很长,翻开来很容易会陷入审美疲劳,逼得人不得不跳着读,往往可大段大段略过而无损对小说的理解。这和现代的西方小说很不一样。我常常在读中文长篇小说的时候都禁不住想象它若翻译成英文会变得怎样,可以肯定的是,对英文世界的读者而言,阅读这些作品必然十分考验他们的耐性。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心里想的这些,住在对面的老先生自然一无所知。他的手从上头越过铁门,将一袋子的红龟包与寿桃交给银霞,说是啊,人年纪越大,时间过得越快;才一眨眼,九皇爷诞和雨季又来了。这幺说着,真的叫“说时迟那时快”,先闻雨声,马上有雨像鞭子似的一撇一撇划在银霞的手和头脸上。她不禁一愣,家家户户加盖的凉棚此时都变成了乐器,滴答滴答,连那个唱卡拉0K的妇人也似因为这雨,歌声稍挫,溜走了半句歌词。
——黎紫书《流俗地》
大辉干的这差事离不开繁华城市与风月场所,被一两个标致的大陆妹缠上,等于孩童出麻疹生水痘,实在不足为怪。 “没事的,大辉对女人从来不执迷。”何门方氏说。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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