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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煽动的和风,暖暾的将伊的气力吹得弥漫在宇宙里。粉红的天空中,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星便在那后面忽明忽灭的眼。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地上都嫩绿了,便是不很换叶的松柏也显得格外的娇嫩。桃红和青白色的斗大的杂花,在眼前还分明,到远处可就成为斑斓的烟霭了。然而这诧异使伊喜欢,以未曾有的勇往和愉快继续着伊的事业,呼吸吹嘘着,汗混和着……他们渐渐的走得远,说得多了,伊也渐渐的懂不得,只觉得耳朵边满是嘈杂的嚷,嚷得颇有些头昏。伊接着一摆手,紫藤便在泥和水里一翻身,同时也溅出拌着水的泥土来,待到落在地上,就成了许多伊先前做过了一般的小东西,只是大半呆头呆脑,獐头鼠目的有些讨厌。二伊将手一缩,拉近山来仔细的看,只见那些东西旁边的地上吐得很狼藉,似乎是金玉的粉末[6],又夹杂些嚼碎的松柏叶和鱼肉。他们也慢慢的陆续擡起头来了,女娲圆睁了眼睛,好容易才省悟到这便是自己先前所做的小东西,只是怪模怪样的已经都用什幺包了身子,有几个还在脸的下半截长着雪白的毛毛了,虽然被海水粘得像一片尖尖的白杨叶。“上真[7]救命……”一个脸的下半截长着白毛的昂了头,一面呕吐,一面断断续续的说,“救命……臣等……是学仙的。谁料坏劫到来,天地分崩了。……现在幸而……遇到上真,……请救蚁命,……并赐仙……仙药……”他于是将头一起一落的做出异样的举动。可是先前拉得过于猛,以致从山上摔下一个脸有白毛的来,此时赶不上,又不会凫水,便伏在海边自己打嘴巴。这倒使女娲觉得可怜了,然而也不管,因为伊实在也没有工夫来管这些事。伊气得从两颊立刻红到耳根,火速背转头,另外去寻觅,好容易才看见一个不包铁片的东西,身子精光,带着伤痕还在流血,只是腰间却也围着一块破布片。他正从别一个直挺挺的东西的腰间解下那破布来,慌忙系上自...
——鲁迅《故事新编》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殳的眼睛。“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幺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鲁迅《故事新编》
这园大概是不属于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过许多回,有时也在雪天里。但现在从惯于北方的眼晴看来,却很值得惊异了: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着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
——鲁迅《故事新编》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幺,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鲁迅《故事新编》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鲁迅《故事新编》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门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鲁迅《故事新编》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鲁迅《故事新编》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鲁迅《故事新编》
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晴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近不远的跟他走。这些眼睛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鲁迅《故事新编》
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鲁迅《故事新编》
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但不知道谁是下去和谁是上来。这时候,伊的以自已用尽了自己一切的躯壳,便在这中间躺倒,而且不再呼吸了。 上下四方是死灭以上的寂静。
——鲁迅《故事新编》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幺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
——鲁迅《故事新编》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已,……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鲁迅《故事新编》
“老先生,您好哇!”他们俩都吓得倒退了几步,伯夷竟发起抖来,还是叔齐能干,索性走上前,问他们是什幺人,有什幺事。“小人就是华山大王小穷奇,”那拿刀的说,“带了兄弟们在这里,要请您老赏一点买路钱!”“我们那里有钱呢,大王。”叔齐很客气的说。“我们是从养老堂里出来的。” “阿呀!”小穷奇吃了一惊,立刻肃然起敬,“那幺,您两位一定是‘天下之大老也‘了。小人们也遵先王遗教,非常敬老,所以要请您老留下一点纪念品…”他看见叔齐没有回答,便将大刀一挥,提高了声音道:“如果您老还要谦让,那可小人们只好恭行天搜,瞻仰一下您老的贵体了!”伯夷叔齐立刻擎起了两只手;一个拿木棍的就来解开他们的皮袍,棉袄,小衫,细细搜检了一遍。“两个穷光蛋,真的什幺也没有!”他满脸显出失望的颜色,转过头去,对小穷奇说。 小穷奇看出了伯夷在发抖,便上前去,恭敬的拍拍他肩膀,说道: “老先生,请您不要怕。海派会‘剥猪猡‘,我们是文明人,不干这玩意儿的。什幺纪念品也没有,只好算我们自己晦气。现在您只要滚您的蛋就是了!”
——鲁迅《故事新编》
“老先生,请您不要怕。海派会‘剥猪猡’,我们是文明人,不干这玩意儿的。什幺纪念品也没有,只好算我们自己晦气。现在您只要滚您的蛋就是了!”
——鲁迅《故事新编》
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着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幺可怕的事呵!
——鲁迅《故事新编》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鲁迅《故事新编》
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幺竟肯了?”一个说。“唉,可惜,白撞了这一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菜,淘米。
——鲁迅《故事新编》
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来考察盒子的内容了;大家一致称赞着饼样的精巧。然面大约酒也喝得太多了,便议论纷纷:有的咬一口松皮饼,极口叹赏它清香,说自己明天就要挂冠归隐,去享这样的清福;吹了柏叶糕的,却道质粗味苦,伤了他的舌头,要这样与下民共患难,可见为君难,为臣亦不易。有几个又扑上去,想抢下他们咬过的糕饼来,说不久就要开展览会募捐,这些都得去陈列,咬得太多是很不雅观的。
——鲁迅《故事新编》
“他们不配我来写,”他说。“都是昏蛋。跑到养老堂里来,倒也罢了,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阳山里来,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做诗;做诗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发感慨,不肯安分守己,“为艺术而艺术’。你瞧,这样的诗,可是有永久性的: 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 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 神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 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 “你瞧,这是什幺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驾。即使放开文学不谈,他们搬下祖业,也不是什幺羊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我不写!…”
——鲁迅《故事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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