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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来考察盒子的内容了:大家一致称赞着饼样的精巧。然而大约酒也喝得太多了,便议论纷纷:有的咬一口松皮饼,极口叹赏它的清香,说自己明天就要挂冠归隐,去享这样的清福;咬了柏叶糕的,却道质粗味苦,伤了他的舌头,要这样与下民共患难,可见为君难,为臣亦不易。有几个又扑上去,想抢下他们咬过的糕饼来,说不久就要开展览会募捐,这些都得去陈列,咬得太多是很不雅观的。
——鲁迅《故事新编》
“好!该死!”他想着,心里非常高兴,一面就轻轻地坐起来。 他跨下床,借着月光走向门背后,摸到钻火家伙,点上松明,向水瓮里一照。果然,一匹很大的老鼠落在那里面了;但是,存水已经不多,爬不出来,只沿着水瓮内壁,抓着,团团地转圈子。 “活该!”他一想到夜夜咬家具,闹得他不能安稳睡觉的便是它们,很觉得畅快。他将松明插在土墙的小孔里,赏玩着;然而那圆睁的小眼睛,又使他发生了憎恨,伸手抽出一根芦柴,将它直按到水底去。过了一会,才放手,那老鼠也随着浮了上来,还是抓着瓮壁转圈子。只是抓劲已经没有先前似的有力,眼睛也淹在水里面,单露出一点尖尖的通红的小鼻子,咻咻地急促地喘气。 他近来很有点不大喜欢红鼻子的人。但这回见了这尖尖的小红鼻子,却忽然觉得它可怜了,就又用那芦柴,伸到它的肚下去,老鼠抓着,歇了一回力,便沿着芦干爬了上来。待到他看见全身,——湿淋淋的黑毛,大的肚子,蚯蚓似的尾巴,——便又觉得可恨可憎得很,慌忙将芦柴一抖,扑通一声,老鼠又落在水瓮里,他接着就用芦柴在它头上捣了几下,叫它赶快沉下去。 换了六回松明之后,那老鼠已经不能动弹,不过沉浮在水中间,有时还向水面微微一跳。眉间尺又觉得很可怜,随即折断芦柴,好容易将它夹了出来,放在地面上。老鼠先是丝毫不动,后来才有一点呼吸;又许多时,四只脚运动了,一翻身,似乎要站起来逃走。这使眉间尺大吃一惊,不觉提起左脚,一脚踏下去。只听得吱的一声,他蹲下去仔细看时,只见口角上微有鲜血,大概是死掉了。 他又觉得很可怜,仿佛自己作了大恶似的,非常难受。他蹲着,呆看着,站不起来。
——鲁迅《故事新编》
“鸟头先生,您不要和他去辩论了,”拿拄杖的学者放下面包,拦在中间,说。“乡下人都是愚人。拿你的家谱来,”他又转向乡下人,大声道,“我一定会发见你的上代都是愚人……”“我就从来没有过家谱”“呸,使我的研究不能精密,就是你们这些东西!”“不过这也用不着家谱,我的学说是不会错的。”鸟头先生更加愤债的说。“先前,许多学者都写信来赞成我的学说,那些信我都带在这里……”“不不,那可应该查家谱”
——鲁迅《故事新编》
“唉,孩子,你再不要提这些受了污辱的名称。”他严冷地说,“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
——鲁迅《故事新编》
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来考察盒子的内容了············“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没有智者所推想的那幺精微的。知人论事,第一要凭主观。例如莎士比亚······”“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我经过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幺样?”······“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是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实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
——鲁迅《故事新编》
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但不知道谁是下去和谁是上来。这时候,伊的以自己用尽了自己一切的躯壳,便在这中间躺倒,而且不再呼吸了。上下四方是死灭以上的寂静。
——鲁迅《故事新编》
伊接着一摆手,紫藤便在泥和水里一翻身,同时也溅出拌着水的泥土来,待到落在地上,就成了许多伊先前做过了一般的小东西,只是大半呆头呆脑,獐头鼠目的有些讨厌。然而伊不暇理会这等事了,单是有趣而且烦躁,夹着恶作剧的将手只是抡,愈抡愈飞速了,那藤便拖泥带水的在地上滚,像一条给沸水烫伤了的赤练蛇。
——鲁迅《故事新编》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鲁迅《故事新编》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鞋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
——鲁迅《故事新编》
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鲁迅《故事新编》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漠的镇静。
——鲁迅《故事新编》
他以为那两个家伙是谈不来诗歌的。第一,是穷:谋生之不暇,怎幺做得出好诗?第二,是“有所为”,失了诗的“敦厚”;第三,是有议论,失了诗的“温柔”。尤其可议的是他们的品格,通体都是矛盾。于是他大义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
——鲁迅《故事新编》
你瞧,这是什幺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骂。即使放开文学不谈,他们下祖业,也不是什幺孝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 ……我不写!……
——鲁迅《故事新编》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
——鲁迅《故事新编》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社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眼。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鲁迅《故事新编》
“他们不配我来写,”他说。“都是香蛋。跑到养老堂里来,倒也罢了,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阳山里来,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做诗;做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发感慨,不肯安分守己,“为艺术而艺术。你瞧,这样的诗,可是有永久性的: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神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登彼西山,采其薇矣。以暴易暴,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我安适归矣?于嗟今,命之衰矣!)“你瞧,这是什幺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骂。即使放开文学不谈,他们撇下祖业,也不是什幺孝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我不写!……”
——鲁迅《故事新编》
于是大员们下船去了。第二天,说是因为路上劳顿,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三天是学者们公请在最高峰上赏偃盖古松,下半天又同往山背后钓黄鳝,一直玩到黄香。第四天,说是因为考察劳顿了,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五天的午后,就传见下民的代表。下民的代表,是四天以前就在开始推举的,然而谁也不肯去,说是一向没有见过官。于是大多数就推定了头有疙瘩的那一个,以为他曾有见过官的经验。已经平复下去的疙,这时忽然针刺似的痛起来了,他就哭着一口咬定:做代表,宁死!大家把他围起来,连日连夜的责以大义,说他不顾公移益是利己的个人主义者,将为华夏所不客;激烈点的,还至于捏起拳头,伸在他的鼻子跟前,要他负这回的水灾的责任。他渴睡得要命,心想与其逼死在木排上,还不如冒险去做公益的牺牲,便下了绝大的决心。到第四天,答应了。大家就都称赞他,但几个勇士,却又有些妒忌。
——鲁迅《故事新编》
但是他立刻平静了,似乎有了主意,接着就走到松树旁边,摘了一衣兜的松针,又往溪边寻了两块石头,砸下松针外面的青皮,洗过,又细细地砸得好像面饼,另寻一片很薄的石片,拿着回到石洞去了。 “三弟,有什幺掳儿没有?我是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了好半天了。”伯夷望见他,就问。 “大哥,什幺也没有。试试这玩意儿罢。他就近了两块石头,支起石片来,放上松针面,聚些枯枝,在下面生了火。实在是许多工夫,才听得湿的松针面有些吱吱作响,可也发出一点清香,引得他们俩咽口水。叔齐高兴得微笑起来了,这是姜大公做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去拜寿,在寿篷上听来的方法。 发香之后,就发泡,眼见它渐渐地干下去,正是一块糕。叔齐用皮袍袖子着手,把石片笑嘻嘻地端到伯夷的面前。伯夷一面吹,一面物,终于下一角来,连忙塞进嘴里去。
——鲁迅《故事新编》
我生平没有吃过荞麦粉,这回一尝,实在不可口,却是非常甜。我漫然的吃了几口,就想不吃了,然而无意中,忽然间看见阿顺远远的站在屋角里,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气。我看她的神情,是害怕而且希望,大约怕自己调得不好,愿我们吃得有味,我知道如果剩下大半碗来,定要使她很失望,而且很抱歉。我于是同时决心,放开喉灌下去了,几乎吃得和长富一样快。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苦痛,我只记得还做孩子时候的吃尽一碗拌着驱除蛔虫药粉的沙糖才有这样难。然而我毫不抱怨,因为她过来收拾空碗时候的忍着的得意的笑容,已尽够赔偿我的苦痛而有余了。所以我这夜虽然饱胀得睡不稳,又做了一大串恶梦,也还是祝赞她生幸福,愿世界为她变好。然而这些意思也不过是我的那些旧日的梦的痕迹,即刻就自笑,接着也就忘却了。
——鲁迅《故事新编》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着。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初春的夜,还是那幺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幺轻松简截的事。
——鲁迅《故事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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