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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第一个女儿的翌年,母亲早产生下了第二个儿子。这个孩子比第一个孩子还要早产一个月,所以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死了。如果这些生命能够平安渡过难关,开启各自的人生,那三年后出生的我和又相隔四年出生的弟弟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了。如果是那样,母亲也不会直到临终前还翻出那些琐碎的记忆来抚摸。 若你还活着,那现在我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 现在我活着的话,那你就不会存在。我们只能勉强地在那黑暗与光明之间、在那淡蓝色的缝隙之间四目相对。
——韩江《白》
如若人生不以直线延伸,她也许会在某一刻发现拐角处的自己,进而恍然彻悟到,在猛然回首间,即使无法看清过去所经历的一切,自己也已走进了新的局面。覆盖那条路的也许不是雪或霜,而是稚嫩且坚韧的春草。突然,一只展翅飞走的白蝴蝶吸引了她的视线。她不晓得自己追随着那颤抖且愁郁着的灵魂般的翅膀又走了多少步。也许她这才明白过来,周遭的树木或许是因被某种东西吸引而复苏过来,它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陌生香气,为了变得更加茂盛地向上,向着虚空与光明的方向燃烧着。
——韩江《白》
我读到一个真实的故事。在这座城市的犹太人居民区,有一个男人坚称,在他六岁时死去的哥哥的灵魂一直与自己同在。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但故事字里行间的真挚口吻难以让人断然否定。男人时常听到孩子没有形态和触感的声音。他在被领养的比利时家庭长大,所以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甚至不晓得自己有一个亲哥哥。他以为这一切只是因为倒霉,所以才会不断做着清醒梦,或是产生错觉。十八岁那年,男人才了解到自己的家族史,为了理解来找自己的灵魂,他开始学习这个国家的语言。他因此得知,幼年时的哥哥至今还惴惴不安,时常听到的声音正是他在被军队抓走前,深陷在恐惧中反复高喊的那几句话。我不愿去想象那个六岁的孩子惨遭杀害的结局。读了这个故事以后,我辗转难眠了好几天。在某一天的清晨,当内心终于恢复平静时,我想起了那个出生后只活了两个小时的孩子。如果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偶尔来找我,我可能无从得知,因为她没有学习语言的时间。虽然她睁眼望着母亲长达一个小时,但视神经尚未发育的她根本无法看清母亲的脸,她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这句听不懂的话,就是她唯一听到的声音。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既不能肯定,也无法否定她是否来找过我,是否在我的额头和眼眶里稍作停留,以及我儿时所体会到的某种感受和模糊的感情是否冥冥之中来自她。躺在昏暗的房间里,感受到寒冷的瞬间,任何人都会找上门。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朝向无法解读的爱与痛苦的声音;朝向朦胧的白光与有体温的方向。或许在黑暗中,我也像她那样睁眼凝望着。
——韩江《白》
去年春天,在录制电台节目时,有人问我,小时候有切身经历过什幺悲伤的事吗? 那瞬间,我突然想到了那场死亡。我在那个故事中长大成人。幼嫩的哺乳类中最幼嫩的动物,像半月糕一样白皙、美丽的孩子。那是一个我在她死去的地方出生长大的故事。 我一直很好奇像半月糕一样白是什幺意思,直到七岁那年做松糕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了。将米粉和成面,然后捏成一个个半月形,尚未蒸过的半月糕美得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然而,当我看到装盘后的松糕上粘着横七竖八的松叶,不禁感到很失望。涂抹了香浓芝麻油的松糕带着油光,蒸锅的热气改变了它原有的颜色和质感。当然,味道是无可挑剔的,只是它们变成了与之前美得耀眼的米粉团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母亲说的是还没进蒸锅的半月糕。原来孩子的脸蛋是那幺干净,想到这儿我感到胸口发闷,就像被铁块压住了一样。
——韩江《白》
难道是因为某种不被玷污的白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摇摆不定,所以每当看到发那种洁净时,才会感到行动吗?有时会觉得,新洗好晒干后的白色枕套和被套仿佛在诉说着什幺。当枕套和被套触碰到她的肌肤时,纯棉的白布就像在对她说:你是珍贵的人,你的睡眠是纯净的,你活着并非一件惭愧的事。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当那沙沙作响的纯棉床单触碰到肌肤时,她便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
——韩江《白》
月亮躲进云后的瞬间,云突然发出白冷的光。若乌云参半时,还会微妙地形成昏暗且美丽的纹路。在那暗灰色、淡紫色或淡蓝色的纹路背后,隐藏着圆月、半月、比半月更修长的,或如此般纤细的苍白月亮。
——韩江《白》
如若人生不以直线延伸,她也许会在某一刻发现拐角处的自己,进而恍然彻悟到,在猛然回首间,即使无法看清过去所经历的一切,自己也走进了新的局面。覆盖那条路的也许不是雪或霜,而是稚嫩且坚韧的春草。突然,一只展翅飞走的白蝴蝶吸引了她的视线。她不晓得自己追随那颤抖且愁郁着的灵魂般的翅膀又走了多少步。也许她这才明白过来,周遭的树木或许是因被某种东西吸引而复苏过来,它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陌生香气,为了变得更加茂盛地向上,想着虚空与光明的方向燃烧。
——韩江《白》
某个天气转凉的早上,我呼出了白色的水汽。那是我们活着的证据,是我们的身体保有温度的证据。冷空气涌入漆黑的肺部,经由体温加热后呼出白色的水汽。我们的生命,是一种以虚白且清晰的形态散布于虚空的奇迹。哈气
——韩江《白》
有时会觉得,新洗好晒干后的白色枕套和被套仿佛在诉说着什幺。当枕套和被套碰触到她的肌肤时,纯棉的白布就像在对她说:你是珍贵的人,你的睡眠是纯净的,你活着并非一件惭愧的事。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当那沙沙作响的纯棉床单碰触到肌肤时,她便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蕾丝窗帘
——韩江《白》
我透过你的眼睛观察时,看到了不同的景象;我用你的身体行走时,走出了不同的路。我想让你看到干净的东西,比起残忍、难过、绝望、肮脏和痛苦,我只想让你先看到干净的东西。但总是事与愿违。我就像在漆黑的镜子深处寻找形象般地凝视着你的眼睛。
——韩江《白》
当然,她的身躯还没有死去,灵魂尚凝聚在体内。她的灵魂就像在轰炸中没有被彻底摧毁的,之后被搬移至新建筑前的一部分砖墙,凝聚在了如今不再年轻的肉体里。
——韩江《白》
如若人生不以直线延伸,她也许会在某一刻发现拐角处的自己,进而恍然彻悟到,在猛然回首间,即使无法看清过去所经历的一切,自己也已走进了新的局面。
——韩江《白》
她记得一位职场上司说,希望可以在头发像鸟的羽毛一样全白以后,跟昔日的旧情人见上一面。在彻底变老后……满头白发,连一根黑头发也不剩的时候见上一面。
——韩江《白》
某个天气转凉的早上,我呼出了白色的水汽。那是我们活着的证据,是我们的身体保有温度的证据。冷空气涌入漆黑的肺部,经由体温加热后呼出白色的水汽。我们的生命,是一种以虚白且清晰的形态散布于虚空的奇迹。
——韩江《白》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的肉体就像某种监狱,仿佛一生经历过的所有记忆,和那些无法与记忆分离的母语一起被孤立、封印了起来。然而,孤立越是坚不可摧,意料之外的记忆就会越发鲜明,沉重得仿佛快要将我压倒。这让我不禁觉得,去年夏天想要逃亡的地方,其实是我的内心,而并非地球对面的某一座城市。
——韩江《白》
如此锋利的时间的棱角——我们置身于每分每秒不断延长的、透明的悬崖边,向前走去。在一路走来的时间尽头,我们胆战心惊地迈出一只脚,接着在意志无暇介入之时,又毫不迟疑地踏出另一只脚。但这并非因为我们特别勇敢,而是除此以外我们别无他法。此时此刻,我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危险。我莽莽撞撞地走进未曾活过的时间里尚未提笔书写的书中。
——韩江《白》
霜女人踩踏结霜的土壤时,土地冻了一半的触感,会穿透运动鞋鞋底传递到脚底,她很喜欢那个瞬间。没有任何人踏过的初霜,仿佛细致的盐巴。即将开始结霜时,太阳的光芒变得更加苍白。人们从嘴里呼出白烟,树叶掉落而使树木逐渐变得轻盈。奇妙的是,像石头或建筑物一类坚固的事物,却显得更沉重。有股沉默的预感浸透了男人和女人穿着大衣的背影,那是人们要开始承受些什幺的预感。
——韩江《白》
如果侥幸多睡一会儿起来的话,便可以看到凌晨淡青色的光从黑暗深处细细的沁出来。即便如此,那些灯光也依然苍白地凝冻在清晰的寂静和孤立之中。
——韩江《白》
这本书如同呼吸般地为我灌输了孤独、安宁和勇气。因为我斗胆想把自己的人生借给姐姐、那个孩子和她,所以我必须持续思考生命的意义。因为我想把流淌着热血的身体给她。所以每分每秒都要抚慰生活中保持温度的身体。我只能这幺做。我必须相信我们内心没有破碎的、没有被玷污的、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被破坏的那一部分。我只能去相信。
——韩江《白》
借由你的双眼去看白菜心最里面、明亮的地方。会看到隐藏在那里的最珍贵的嫩叶。会看到挂在白天空中的半月的凄凉。有朝一日,我会去看冰河。去仰望每个棱角投下淡蓝色阴影的巨大冰块,以及从未有过生命,却更能感受到神圣生命的某种事物。
——韩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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