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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时会像好奇别人的人生那样,不带任何怜悯地对自己的人生产生好奇。从小吃过的药片加在一起会有多少颗呢?生病的时间加在一起会有多久呢?她总是生病,仿佛人生不希望她前进一样,在体内注入了一股阻止她朝光明前进的力量。每当那时,她就会犹豫不决,而这种迷惘的时间加在一起会有多久呢?
——韩江《白》
那个与这座城市拥有相似命运的人;一度死去或被摧毁过的人;在被熏黑的残骸之上,坚持不懈地复原自己的人;因此至今仍是崭新的人;如同某些残缺的柱子或古老的墙壁连接着新的部分,进而形成奇怪纹路的人。
——韩江《白》
在转身走掉以前,她问自己。还想再往前走吗?那幺做值得吗?不值得。她曾经颤抖着给出过否定的回答。此时此刻,她没有做任何回答,转身走出了那片介于凄凉与美丽之间的、冻结了一半的泥塘。
——韩江《白》
就像拉开弓弦时会发出伤感、诡异或尖厉刺耳的声音,若用这些单词揉搓心脏,或许会流淌出一些文章,但把白纱布盖在、隐藏在文章的字里行间真的没关系吗?
——韩江《白》
当飞机降低高度,城市的面貌越来越近时,我才看清原来那不是积雪,也没有黑灰落在冰面上。所有的建筑倒塌、粉碎,碎石堆积的残骸闪着白光,万物被烧焦的痕迹在视线所及范围内无止境地延伸开来。这里的一切都死过一次。此时此刻,我还是能感受到:一度死去或被摧毁过的人;在被熏黑的残骸之上,坚持不懈地复原自己的人——一滴滴结集成珠子,在每分每秒不断延长的、透明的悬崖边,向前走去。在一路走来的时间,在意志无暇介入之时,走进未曾活过的书中。
——韩江《白》
119 人们为什幺把金、银、钻石等闪闪发光的矿物视为珍贵之物呢?据说这是因为闪光的水对古人而言意味着生命。闪光的水即干净的水,唯有能够饮用的(给予生命的)水才是透明的。一群迷失在沙漠、森林或脏兮兮的沼泽地的人,当他们发现远处闪着白光的水面时,一定会感受到特别的喜悦,感受到生命,感受到美好。
——韩江《白》
那个与这座城市拥有相似命运的人;一度死去或被摧毁过的人:在被熏黑的残骸之上,坚持不懈地复原自己的人;因此至今仍是崭新的人;如同某些残缺的柱子或古老的墙壁连接着新的部分,进而形成奇怪纹路的人。
——韩江《白》
她站在陆地与大海相遇的交界处,注视着仿佛可以无限重复的波浪动向(但其实这并不是永恒的一一因为不管是地球,还是太阳系,总有一天都会消失)。那时,她切身感悟到,我们拥有的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人生罢了。
——韩江《白》
枕套和被套碰触到她的肌肤时,纯棉的白布就像在对她说:你是珍贵的人,你的睡眠是纯净的,你活着并非一件惭愧的事。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当那沙沙作响的纯棉床单碰触到肌肤时,她便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
——韩江《白》
人们为什幺把金、银、钻石等闪闪发光的矿物视为珍贵之物呢?据说这是因为闪光的水对古人而言意味着生命。闪光的水即干净的水,唯有能够饮用的(给予生命的)水才是透明的。一群迷失在沙漠、森林或脏兮兮的沼泽地的人,当他们发现远处闪着白光的水面时,一定会感受到特别的喜悦,感受到生命,感受到美好。
——韩江《白》
粲然一笑这种表达(也许)只存在于她的母语之中。茫然、凄凉、轻易破灭的纯真笑脸,或是那种笑意。 你粲然一笑。 如果有人这样形容,那就表示你是那种肯默默承受,且努力让自己笑出来的人。 他粲然一笑。 如果有人这样形容,那(也许)表示他是那种在努力与自己内心的某一部分诀别的人。
——韩江《白》
她在这座城市的郊外看到那只蝴蝶。十一月的清晨,一只白色的蝴蝶收起翅膀躺在芦苇丛旁。夏天结束以后,便再也没有看到过蝴蝶了,它们是在哪里熬过这段时间的呢?上个星期突然开始降温,也许是因为翅膀反复被冻住又融化过几次,所以上面的白光消失了。某些部分几近透明,透过那部分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地上的黑土。也许再过些时日,剩下的部分也会变得透明。翅膀不再是翅膀,蝴蝶也不再是蝴蝶了。
——韩江《白》
借由你的双眼去看白菜心最里面、明亮的地方会看到隐藏在那里的最珍贵的嫩叶。会看到挂在白天空中的半月的凄凉。有朝一日,我会去看冰河。去仰望每个棱角投下淡蓝色阴影的巨大冰块,以及从未有过生命,却更能感受到神圣生命的某种事物。我会在白桦树林的沉默中看到你;会透过冬日太阳升起的窗户的寂静看到你;会从跟随着斜照在天花板的光线而晃动的灰尘中看到你。我会吸入你在那白、那所有的白中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韩江《白》
那是几年前发布大雪警报的时候。当时,她正走在首尔风雪交加的上坡路上。虽然撑了伞,却无济于事,风大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顶着猛烈吹打在脸和身上的雪花,继续前行着。她无从得知,这到底是什幺?这冰冷的仇敌般的东西是什幺?同时,这脆弱、瞬间消失且绝对美好的东西是什幺?
——韩江《白》
虽然她睁眼望着母亲长达一个小时,但视神经尚未发育的她根本无法看清母亲的脸,她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这句听不懂的话,就是她唯一听到的声音。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既不能肯定,也无法否定她是否来找过我,是否在我的额头和眼眶里稍作停留,以及我儿时所体会到的某种感受和模糊的感情是否冥冥之中来自她。躺在昏暗的房间里,感受到寒冷的瞬间任何人都会找上门。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朝向无法解读的爱与痛苦的声音;朝向朦胧的白光与有体温的方向。或许在黑暗中,我也像她那样睁眼凝望着。
——韩江《白》
为什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总是会想起过往的记忆呢?走在街上,我几乎听不懂擦肩而过的人们讲的话,也看不懂路过的招牌上写的单词。我就像一座坚固且移动的小岛穿过人群。有时,我会觉得自己的肉体就像某种监狱,仿佛一生经历过的所有记忆,和那些无法与记忆分离的母语一起被孤立、封印了起来。然而,孤立越是坚不可摧,意料之外的记忆就会越发鲜明,沉重得仿佛快要将我压倒。这让我不禁觉得,去年夏天想要逃亡的地方,其实是我的内心,而并非地球对面的某一座城市。
——韩江《白》
因为痛症,她拍过一次全身X光。一具白色的骷髅出现在如同青灰色海底般的X光照片之中。令她感到惊讶的是,体内存在着如同石头物性般的坚固物体支撑着自己。在更早以前,刚步入青春期时,她曾被骨骼的各种名称所吸引。踝骨、膝盖骨、锁骨、肋骨、胸骨和肩胛骨。面对人类不是只由脂肪和肌肉组成的事实,她莫名感到很庆幸。
——韩江《白》
就在十月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独自去参观了尤斯蒂娜推荐的华沙抗争博物馆。看完展览后,我来到附设的剧场观看了一九四五年美国空军拍摄的城市影片。飞机徐徐接近城市,白雪皑皑的景色越来越近,但那不是雪景。我屏声息气地注视着一九四四年九月民众起义后,希特勒下令毁灭的城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建筑被轰炸摧毁的城市;倒塌的白石建筑变成无边无际残骸的七十年前的城市。那时,我才意识到居住的这个地方是一座“白”城。那天回家时,我想象着某个人,那个与这座城市有着相似命运的、被摧毁后仍能顽强重建起来的人。当我意识到那个人就是我的姐姐,只有借由我的人生和身体才能挽救她时,我已经开始动笔写这本书了。
——韩江《白》
即将举办婚礼的人们会送衣服给双方的父母,丝绸韩服送给生者,棉布丧服送给亡者。 弟弟打来电话问:“姐姐会陪我去吧,我一直在等你来。”我把弟弟的未婚妻准备的白色棉布赤古里放在岩石上。在每早诵经后吟唱母亲名字的寺庙下方有一片草丛。我用弟弟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袖子,一股淡蓝色的烟随即升起。人们说灵魂会穿上升上虚空的白衣。我们真的相信吗?
——韩江《白》
我透过你的眼睛观察时,看到了不同的景象;我用你的身体行走时,走出了不同的路。我想让你看到千净的东西,比起残忍、难过、绝望、肮脏和痛苦,我只想让你先看到千净的东西。但总是事与愿违。我就像在漆黑的镜子深处寻找形象般地凝视着你的眼晴。 母亲经常对成长中的我说,如果当时不是住在偏远的地方,而是住在城里;如果能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如果能立刻把那个半月糕一样的孩子放进刚引进的保育箱。 若你没有停止呼吸,从而取代后来没有出生的我坚持活下来;若你以自己的眼睛和身体,背对黑暗的镜子用力走向前。
——韩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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