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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停在这里,妈妈看了看那边。漫到岸边下方的水流淌着,并发出瀑布般的声音。我记得当时心想,那样静静地待着难道就是看水吗?然后我追上了妈妈,看到妈妈蹲下,我也跟着瑞下。听到我的动静,妈妈回过头来,静静地笑着。她用手掌抚摸我的脸颊,然后是后脑勺儿、肩膀、背部。我记得那令人心潮澎湃的母爱渗入皮肤之中,刻骨铭心…那个时候才知道,爱是多幺可怕的痛苦。
——韩江《不做告别》
要想看见脚印,就不能错过烛光,也不能撞到仁善的身体,走路要维持两步的间隔,就像按照相同舞蹈动作移动身体的人一样,我们向前走去,用同一节拍踩雪的声音划开冰冷的寂静。 当经过埋葬阿麻和阿米的树木时,垂下的白色衣袖般的树枝进入烛光的半径内,变得清晰起来。仁善没有把目光投向树木,而是继续前进。她似乎相信自己埋葬的鸟已经不在这里,脚步漫不经心。 一直走到院子尽头的围墙时,仁善才停住脚步。跟上她的我接过蜡烛,仁善用双手扶着墙,依次擡起腿,翻到对面。在把蜡烛交给她后,我也越过围墙。当我的脚翻过墙外之后,仁善又走在前面。
——韩江《不做告别》
我目睹了脑海中数千个保险丝一起溅起火花的电流流通,却又一个个断开的过程。不知从何时起,妈妈就不再把我当成妹妹或姐姐了,也不相信我是来救她的大人,也不再要求我的帮助。她渐渐不再跟我说话,偶尔说的话,字词都像海岛一样分散开。从不回答“嗯”“不”的时候开始,连希望和请求也消失了,但是接过我剥好的橘子后,她还是按照毕生养成的习惯分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我,然后静静地笑了笑。我记得那时候我的心脏好像要裂开,还想过如果我生养了孩子,会不会也产生这种感情? 从那时起妈妈经常睡觉,就像过去让我不能睡觉的痛苦根本不曾发生似的,她一天的三分之二,后来一天的四分之三以上,在安宁病房度过的最后一个月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就像是涨潮的时间过于漫长的怪异大海,也像是在沙滩完全淹没后,大海不再退潮一样。 很奇怪吧?我以为妈妈消失的话,我会再次回到我的人生,但回去的桥断了,再也不存在了。妈妈再也不会爬进我的房间,但是我睡不着觉。没有必要再以死解脱了,但我没有放弃死亡。
——韩江《不做告别》
如果想写,就得回忆。 不知从哪里开始,所有的一切开始破碎。 不知何时出现岔路。 不知哪个缝隙和节点才是临界点。 我们从经验当中知道,有些人离开时,会拿出自己持有的最锋利的刀刃,因为知道距离很近,也为了砍削对方最柔软的部分。 我不想活得像摔倒一半的人,如同你一样。 为了想活下去才离开你。 因为想活得像活着一样。
——韩江《不做告别》
如果想写,就得回忆。不知从哪里开始,所有的一切开始破碎。不知何时出现岔路。不知哪个缝隙和节点才是临界点。我不想活得像摔倒一半的人,如同你一样。为了想活下去才离开你。因为想活得像活着一样。
——韩江《不做告别》
有些人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做出其他人很难想到的选择,之后尽最大努力对结果负责,因此这些人不管以后走什幺样的路,周围的人都不会感到惊讶。P22我看着紧闭嘴唇、望着窗外的仁善侧面。她虽然不是特别美的女人,但有些人却觉得她很美,也许是因为她拥有聪慧的双眼,但我一直认为是因为她的性格。她从不随便说话,也从未陷入无力和混乱中,从来没有浪费生命的态度。有时候会觉得只要跟仁善短暂交谈,那些混乱、模糊、不明确的事情就会减少。她的话语和姿态中蕴含着让别人相信我们的所有行为都具有目的,即使付出极大努力的事情宣告失败,也仍会留下有意义的沉着力量。即便她现在满手是血、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手臂上挂着一串串针管也是如此,她看起来不像是羸弱或面临崩溃的人。P32
——韩江《不做告别》
无论是何种喜悦或感受到对方的好意,她们都不会放松警觉。就好像即使下一瞬间遭遇可怕的厄运,也已经做好承受的准备,这只有长期在痛苦中历练的人才会具有如此沉痛的沉着性格。P80
——韩江《不做告别》
换上堂叔家衣服的妹妹没有发出痛苦的声 音,只是呼吸着。躺在旁边的妈妈咬破自己的手指,流出 血来。因为她想妹妹流了很多血,所以得喝鲜血才能活下 去。妈妈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不久前妹妹掉了门牙、长出一 点儿新牙的地方,说是血液流入身体里更好。妈妈说一瞬 间妹妹像孩子一样吸吮着她的手指,她幸福得喘不过气 来。
——韩江《不做告别》
我怕子弹飞进房间,所以蒙着被子,但总是想起队伍 里面还有孩子在,心里很紧张。我看到有几个女人抱着像 我儿子一样大的孩子,也看到似乎是处于临盆前、抚着肚 子的女人。天色变黑时,枪声停了下来,从窗纸的洞往外 看,军人们正把浑身是血、倒在沙滩上的人扔向大海。刚 开始以为是衣服漂浮在海上,但那些都是死人。第二天凌 晨我背着孩子瞒着丈夫去了海边。感觉一定会有被卷上来 的婴儿,所以仔细找了找,但没看到。人那幺多,连一件 衣服、一双鞋子都没穿。枪决的现场在夜间被退潮冲走, 干净得连血迹都没有。我心想,原来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才在沙滩上射杀。
——韩江《不做告别》
细细想来,她制作的电影也大多是讲述被称为奶奶那 一辈女性的故事。我猜想她们之所以愿意接受采访,是因 为受到仁善亲和力的影响。当她们说不下去、凝视着镜头 陷入沉默的时候,仁善坦率而爽朗的面孔一定会带着鼓励 的神情直视她们。
——韩江《不做告别》
可怕的痛觉从被锯断的手指处蔓延开来。 那种痛苦以前根本想象不到,现在也不能用言语形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不知道是谁把我载到哪里去。看着眼角无止境流经的树木,我只是猜想是否正在穿 越汉拿山。在快递箱子、粗大的橡皮绳索、脏毛毯、车轮锈迹斑 斑的推车之间,我像濒死的昆虫一样蠕动着。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我倒是想昏死过去,不知道为什幺那时候想起你的 书。 书里描绘的人,不,是当时实际在那里的人。不,不仅是那里,是所有存在于发生类似事情地方的 人。 中枪, 挨棍子打, 被刀刺死的人。 该有多疼啊? 两根手指被切掉就这幺疼, 那些死去的人啊,以要了他们命的程度,身体某处被贯穿、被砍杀的人啊!”
——韩江《不做告别》
像往常一样,我早、晚都做饭和家人一起吃。我努力 多和刚上初中、面临新环境的女儿聊天。但正如同身体被 分成两半一样,那本书的阴影隐约出现在我所有的生活当 中——打开瓦斯炉,等待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甚至将豆 腐切片蘸上蛋液后放在平底锅上、等候两面都变得焦黄的 短暂时间里。
——韩江《不做告别》
呼一热气从胸口开始顺着喉咙涌上来,让我无法忍受。我讨厌家里,讨厌从独户的屋子走到公交车站的三十多分钟路程,讨厌得坐公交车才能到的学校,讨厌上课铃声《致爱丽丝》,讨厌上课的时间,讨厌似乎什幺都不讨厌的孩子,讨厌每个周末都要洗好后熨烫的校服。 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讨厌妈妈。没什幺理由,就像这个世界很恶心一样,觉得妈妈也很恶心,就像我厌恶自己一样厌恶妈妈。厌倦妈妈做的食物,妈妈总是仔细擦拭满是斑驳痕迹的饭桌,她的背影让我厌恶,我不喜欢她那老式的盘髻白发,像是受罚的人一样微驼的步伐让我郁闷。厌恶的心情越发高涨,后来连呼吸都不顺畅,如同火球一样的东西无休止地从胸口沸腾上来。 因为想活下去,最终选择离家出走,不然的话,那个火球似乎会杀了我。早上一睁眼就换上校服,背包里没有放进教科书和笔记本,而是收拾了内衣和袜子放进去,辅助包里则放进便服。当时也像现在一样,十二月,大家互助采摘橘子并加以包装的时候,所以妈妈一大早就去村里工作。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妈妈用罩子盖住的饭,找到妈妈可能放钱的地方。电视下面,装着水电费通知单的铁制饼干盒里有一大笔钱,那是我们家提前收获的橘子换来的钱。
——韩江《不做告别》
“好奇怪啊,这样和你一起看雪。” 仁善的目光从窗口转向我,如此说道。我也觉得奇怪,眼睛似乎总是感觉到不真实,是因为它的速度,还是因为它的美丽?当雪花仿佛永远以缓慢的速度从空中散落时,重要的事情和无关紧要的事情突然有了明显的区别。有些事实变得明确,甚至让人畏惧,比如说痛苦或过去数个月坚持完成遗书的矛盾意志。暂时离开自己生命的地狱,探望朋友的这一瞬间,让我感觉奇异的陌生和鲜明。 但是我知道仁善说“好奇怪啊”是另一个意思。
——韩江《不做告别》
有些人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做出其他人很难想到的选择,之后尽最大努力对结果负责,因此这些人不管以后走什幺样的路,周围的人都不会感到惊讶。在大学专攻摄影的仁善从二十多岁起,开始对纪录片投以关注,十年间一直坚持做那些对生计没有帮助的事情。当然,能赚一点儿钱的拍摄工作她从不拒绝,但只要一有收入,就得将资金投进自己的工作里,所以她一直都很贫穷。她吃得很少,非常节俭,又做很多工作。她无论到何处都准备简单的便当,完全不化妆,对着镜子用剪刀剪头发。在较为单薄的外套和大衣内层加缝羊毛衫,穿起来比较暖和。神奇的是,这些事情看起来好像是故意那幺做的似的,非常自然、好看。 仁善每两年完成一部自己制作的短篇电影,首次获得好评的是在越南丛林的村庄里采访被韩国军人强暴的幸存者的记录。那部纪录片几乎让人感觉大自然是该片的主角,凭借着阳光和苍郁热带树林形象压制一切的力量,仁善获得了私立文化财团对制作下一部纪录片的资助。这部片子讲述的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中国东北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老奶奶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日常生活。我非常喜欢片中这位在女儿的搀扶下、在室内也得拄着拐杖走路的老人空荡的眼神与沉默,以及平野无止境的冬日森林在寂静中交会的场景。所有人都预料她接下来的电影也会是见证历史的女性证言,但出人意料的是,仁善采访了她一只露出影子、膝盖和手,阴影中的灰色女人形体,缓缓说着话。如果不是身边熟悉她声音的人,一定连被采访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一九四八年济州的黑白影像记录只是短暂插入,叙事中断,话语之间的沉默、阴暗的灰墙和光斑在电影放映期间消失后再次出现,让期待如同之前的电影一样感人的观众感到困惑和失望。与评价无关,仁善原本计划将这三部短片连接起来,制作第一部长篇电影,命名为《三面花》,但不知为何,这个计划中途被迫放弃,她转而报考了公费的木匠学校,并且被录取了。
——韩江《不做告别》
·009 我们从经验当中知道,有些人离开时,会拿出自己持有的最锋利的刀刃,因为知道距离很近,也为了砍削对方最柔软的部分。 我不想活得像摔倒一半的人,如同你一样。 为了想活下去才离开你。 因为想活得像活着一样。
——韩江《不做告别》
所有树木的树梢都接受苍白光芒的洗礼,仿佛不会再暗淡,摇曳地发出暗蓝色的光芒,但是,树梢下的树林里却是一片无法辨认的黑暗。我不知道那像是幽远的洞窟、张开嘴的黑暗里装着什幺,难道只有数干棵树的黑暗根部吗?难道只有不发出声音的鸟类和野鹿群吗?终于看到了岔路,没有留下我身体跌落的地方,也没有下滑的痕迹,那期间下的雪覆盖了所有的一切。我像四脚动物一样,双手按在雪地上,爬上岔道。挖得特别深的那个水坑不知在哪里,如果仔细摸索,也许能找到没电的手机,但没有时间了,不知什幺时候天气会再次出现变化。这次没有失误,沿着缓坡下去一小段,顺着变为平坦的路,倚靠着没有人踩过的冰雪反射的月光,我行走着。在咫尺处晃动的树叶声,我的双腿陷人膝盖深的积雪发出的声音,我吸气、呼气的急促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韩江《不做告别》
就像被吸入温暖的光芒一样,每当即将陷入睡眠的时刻,我总会撑起眼皮。我无法分辨眼睛睁不开是因为困意,还是因为在睫毛上和眼眶里结冰的液体。在昏沉的意识中浮现出许多脸庞,他们不是陌生的死者,而是活在遥远陆地上的人,恍惚而鲜明。生动的记忆同时被播放,没有顺序,也没有脉络,就像一下子涌上舞台,各自做着不同动作的众多舞蹈团员一样,伸展身体冻结的瞬间像结晶一祥闪耀着光芒。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濒死前出现的幻觉。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变成结晶,任何部位都不痛了,像展现精巧形象的雪花一样,数百、数千个瞬间同时闪耀。不知道这是如何变为可能的。所有的痛苦、喜悦、刻骨铭心的悲伤和爱情没有相互混合,而是原封不动地、同时像巨大的星云一样闪耀着光芒。
——韩江《不做告别》
每时每刻都沉浸在更加黑暗的雪地上,我思考着那刮来的风。我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寂静的背面像墨迹一样渗人,随时都能形成形象,像影子一样清晰的风。鹅毛大雪在微光中不停地降下来,岔路终于出现时,天色真的完全变黑了,被雪覆盖的树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光芒。在不停下着的雪中,伸展出三条被黑暗淹没的道路。回头一看,我深邃的脚印在雪地的单行道上,沉浸在静寂之中。
——韩江《不做告别》
妈妈精神极度清晰的瞬间像闪光一样降临,如锐利刀子般的记忆袭击妈妈的瞬间。每当那个时候,妈妈总会不间断地说着。就像被手术刀切开身体的人一样,就像血淋淋的记忆不断涌出一样。在那个闪光消失过后,妈妈就会更加混乱。
——韩江《不做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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