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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涨潮的时间过于漫长的怪异大海,也像是在沙滩完全淹没后,大海不再退潮一样。很奇怪吧?我以为妈妈消失的话,我会再次回到我的人生,但回去的桥断了,再也不存在了。妈妈再也不会爬进我的房间,但是我睡不着觉。没有必要再以死解脱了,但我没有放弃死亡。
——韩江《不做告别》
可是我不害怕,不,我甚至觉得幸福到让我喘不过气来。在不知是痛苦还是恍惚的奇柽激情中,我划过那寒风,划过与风合而为一的人群行走。就像数千根透明的针插满全身一样,我感受到生命随着那些针头如同输血一样流人我的身体。我看起来像疯子,或者实际上真的疯了。我在心脏快要裂开的激烈而奇异的喜悦中想到,和你约好要做的事终于可以开始了。
——韩江《不做告别》
我的提问还没结束,鸟儿就开始哼唱起来。阿麻在我的肩膀上唱歌时,我跪着挖地。没有铁锹也没有锄头,用手指挖开冻土,一直持续到指甲碎裂、流血为止。哼唱声突然停子干来,我擡起头来。就像在早川苏醒时一样,漆黑的黑暗中,湿漉漉的雪花飘落着,落在我的额头上、人中上、嘴唇上。牙齿相撞,我清醒过来,想起这里既不是早川,也不是院子,而是仁善的房间。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我想着我需要那把锯子,足以胜过这一切,让这一切都避开我。“跟仁善一起好好玩吧!”仁善的母亲在我耳边呢喃。她握住我双手的手像死去的小鸟一样微小而冰冷。
——韩江《不做告别》
一个梦境消失,另一个梦境又像锥子一样刺进来,变成巨大冰球体的地球发出轰鸣声自转。被沸腾的熔岩覆盖的大陆直接冻结,在永远无法下沉的地面上,数万只鸟在飞翔。滑翔时睡着,每当突然醒来时就扑腾着翅膀,像闪闪发光的冰刀一样划开虚空。
——韩江《不做告别》
似乎直到刚才为止,温暖的血液还在流动一样,我在凝视那被真实的寂静所包围的微小躯体时,感觉到那断裂的生命想用它的嘴刺开、进入我的心脏,钻进我心脏的深处,想活在那个跳动的地方。
——韩江《不做告别》
当时不知道为什幺身体会开始颤抖,虽然处于即将要 哭出来的那一瞬间,但眼泪并没有流下来,也未曾凝结。 这能称为恐怖吗?那是不安、战栗、突然的痛苦吗?不, 那是冰冷的觉醒,让人咬牙切齿。就像看不见的巨大刀刃 ——用人的力量无法举起的沉重铁刃——悬空对准我的身 体,我仿佛只能躺卧仰望着它。为了卷走坟茔下方的骨头而涌 来的那片蔚蓝大海,也许是关于被屠杀的人和之后的时 间。也许这只是关于我个人的预言,被海水淹没的坟墓和 沉默的墓碑构成的那个地方,也许是提前告诉我以后的生 活会如何展开。
——韩江《不做告别》
她虽然不是特别美的女人,但有些人却觉得她很美,也许是因为她拥有聪慧的双眼,但我一直认为是因为她的性格。她从不随便说话,也从未陷入无力和混乱中,从来没有浪费生命的态度。有时候会觉得只要跟仁善短暂交谈,那些混乱、模糊、不明确的事情就会减少。她的话语和态度中蕴含着让别人相信我们的所有行为都具有目的,即使付出极大努力的事情宣告失败,也仍会留下有意义的沉着力量。
——韩江《不做告别》
距离天亮还有多长时间? 令人无法忍受的寒气逐渐消退,气温不可能上升,如同温暖的空气裹着外套一样,睡意袭来。雪花飘落在眼皮上,但对于这样的感觉不知何时变得迟缓,我几乎感觉不到冰冷。 每当迷迷糊糊打起瞌睡松开膝盖时,我都会重新交叉手指。我感觉不到雪花落到脸上的感觉,感觉不到细笔尖般的触感,也感觉不到滋润眼眶的水汽。 在如同波纹一样明亮地蔓延到整个身体的温气中,我像做梦一样重新思考。不只是水,风和洋流不也是在循环?不仅是这个岛,很久以前从远方飘落的雪花不也可以在云层中重新凝结?当五岁的我在K市向第一场雪伸出双手;三十岁的我骑着脚踏车在首尔的河边,被雷阵雨淋湿的时候;七十年前,在这个岛上的学校操场,数百名孩子、女人和老人的脸被雪覆盖而无法辨认的时候;母鸡和小鸡拍动着翅膀的鸡舍里,泥水可怕地高涨,发亮的黄铜水井溅出雨水时;那些水滴、碎掉的结晶和带血的薄冰可能也是一样的,和现在落在我身上的雪花相同。
——韩江《不做告别》
人们都说它像雪一样轻,但是雪也有重量,像这滴水一样。也有人说像鸟一样轻,但是它们也有重量。 我想起阿麻停在我右肩上,藏在毛衣线缝里的粗糙脚爪,也想起坐在我左手食指上的阿米温暖而柔软的胸毛。这种与活着的生物接触的感觉很奇怪,既不是被火烫伤,也不是出现伤口,但无法从皮肤抹去。之前我接触过的任何生命都没有它们那幺轻。 怎幺会这幺轻?我询问的时候,仁善摇了摇头,似乎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她说,为了减轻重量,鸟类的骨头里有空洞,器官中最大的是气囊,形状像气球一样。 听说鸟类吃得很少是因为胃小,血液和体液也只有一点点,所以即便只是流一点儿血或口渴也会有生命危险。因为瓦斯火花中释放出的一些有害物质也会污染整体血液,所以她们家换成了电磁炉。 就像相信鸟儿真能听懂自己的话一样,仁善降低了声音。
——韩江《不做告别》
仁善把泡菜盛到盘子里,放到餐桌上。我当时觉得仁善的脸比起在首尔的时候更加平静。忍耐和心死、悲伤和不完全的和解、坚韧和凄凉有时看起来十分相似。我想很难从某人的脸上和动作中分辨出这些情绪,或许当事人也无法将它们正确区分。
——韩江《不做告别》
听到我的动静,妈妈回过头来,静静地笑着。她用手掌抚摸我的脸颊,然后是后脑勺儿、肩膀、背部。我记得那令人心潮澎湃的母爱渗入皮肤之中,刻骨铭心…那个时候才知道,爱是多幺可怕的痛苦。
——韩江《不做告别》
第一部鸟 Org 夜晚逐渐变长,气温持续下降。搬家后第一次走进公寓后 方步道的十一月上旬,高大的枫树被染成火红,在阳光下闪耀 不已。虽然美丽,但我内心能够感受到那美感的电极可能已经 死亡或是几乎中断。某天清晨,半冻的地面上结了初霜,运动鞋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碎裂的声音。和孩子面孔一样大的落叶在狂风中翻飞,突然变得光秃秃的梧桐树干就像树名'一样,斑白的树皮看来好像被恣意剥开。 接到仁善短信的十二月下旬那天清晨,我正走出那条步道。气温在零度以下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任何阔叶树种的树木上已经不存在任何叶子。人自言 “庆荷啊!” 仁善发来的短信里,只出现我简短的名字。 大学毕业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仁善。当时我工作的杂志社没有专门的摄影记者,编辑、记者大多自己直接拍摄照片,但在进行重要采访或旅行报道时,他们会和各自找到的摄影师结伴同行。由于最长要一起旅行四天三夜,前辈们建议同性会比1梧桐树的韩文名称为버즘나무,버즘是버짐的江原、济州方言,意为干癣
——韩江《不做告别》
不只是水,风和洋流不也是在循环?不仅是这个岛,很久以前从远方飘落的雪花不也可以在云层中重新凝结?当五岁的我在K市向第一场雪伸出双手;三十岁的我骑着脚踏车在首尔的河边,被雷阵雨淋湿的时候;七十年前,在这个岛上的学校操场,数百名孩子、女人和老人的脸被雪覆盖而无法辨认的时候;母鸡和小鸡拍动着翅膀的鸡舍里,泥水可怕地高涨,发亮的黄铜水井溅出雨水时;那些水滴、碎掉的结晶和带血的薄冰可能也是一样的,和现在落在我身上的雪花相同。
——韩江《不做告别》
我们停在这里,妈妈看了看那边。漫到岸边下方的水流淌着,并发出瀑布般的声音。我记得当时心想,那样静静地待着难道就是看水吗?然后我追上了妈妈,看到妈妈蹲下,我也跟着蹲下。听到我的动静,妈妈回过头来,静静地笑着。她用手掌抚摸我的脸颊,然后是后脑勺儿、肩膀、背部。我记得那令人心潮澎湃的母爱渗人皮肤之中,刻骨铭心…那个时候才知道,爱是多幺可怕的痛苦。
——韩江《不做告别》
“你也知道吧?全国至少有十万人丧生。” 点头的同时,我问道:“被杀死的人是不是比这个数字更多?” 对于一九四八年政府成立后,被归类为左翼人士成为教育对象加人该组织的那段历史,我也是非常了解的。家人中有一人作为听众参加政治性演讲也是加入的理由。为了补足政府下达的分配人员,里长和统长随意写上名字的人、得知提供稻米和化肥而自发地写上名字的人也不少。以家庭为单位加入,包括女性、孩子和老人的家庭也很多。一九五○年夏天战争爆发后,按照名单进行羁押、枪杀。据估计,全韩国被秘密埋藏的人数有二十万到三十万人。
——韩江《不做告别》
所着调皮嘟囔着的仁善声音,我想起第一个月和第二个月出差时也曾经看到的岩石。那些不管是继女、儿媳还是奴牌,在山下的现实生活中最辛苦的女人因为回头看了一眼,都变成了细长石像般的岩石。 “什幺时候变成石头的?” 我没有回答,接着问道: “一回头看就变成那样了,还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呢?“ 那时停止的对话,在太阳西斜下山之前,我回到位于三楼的住处,打开窗户,呼吸外面的空气时又浮现在脑海。因为从窗外可以看到背对着夕阳站在半山腰上、像是女人的岩石的黑色轮廓。看到自己的双脚变成石头而受到惊吓的女人形象瞬间浮现在眼前。那时再次转身继续往上爬就行了,因为只有双脚变硬。女人拖着变成石头的双脚又走了几步,但她又回头看,这次连小腿也变成石头了。她拖着沉重的双腿,爬上斜坡,翻越过山头就能活下去,只要不回头看。但她最终还是转过头去,膝盖以下都变成石头,再也没有办法了。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淹没所有房屋和树木的大水退去为止;直到骨盆、心脏、肩膀都变成石头为止;直到睁着的眼晴也成为岩石的一部分,不再布满血丝为止。经过数千、数万次日夜交替,她淋着雨、雪。她究竟看到了什幺?那里究竟有什幺东西,必须这样一直回头看望? “只是变成石头,不是死了吧?” 为装备充电、整理行李的仁善走到窗边问道。她点燃香烟,吸进烟气,然后向窗外长长吐出。 “当时也有可能没死。因为那样…嗯,就像变成石头的表皮一样。”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 “啊,这幺说起来,好像真的有可能是那样。” 好像不是开玩笑,故意露出真挚表情的仁善突然说起半语'。 “女人一定是把表皮蜕下来之后走掉了!”面对像孩子一样高呼万岁般举起双手的仁善,我也笑着说起半语。 “到哪里去了?” “这个嘛,要看她的心情了。翻山越岭之后,过上新的生活,或者相反地,她跳进水里...
——韩江《不做告别》
那个冬天有三万人在这个岛上被杀害,第二年夏天在陆地上有二十万人被屠杀,这并非偶然的连续。美国军政府命令即使杀死居住在济州岛上的三十万人,也要阻止这个岛屿赤化。而装填实现此目标的意志和仇恨的北朝鲜的极右青年团成员们在结束两周的训练后,身穿警察制服和军装进入济州岛内。海岸被封锁,媒体被控制,把枪对准婴儿头部的疯狂行为不但被允许,甚至还被奖励,死去的未满十岁的儿童有一千五百名之多。在鲜血未干之前爆发了战争,按照之前在济州岛上所做的,从所有城市和村庄中筛选出来的二十万人被卡车运走、囚禁、枪杀、掩埋,谁也不允许收拾遗骸。因为战争并没有结束,只是停战而已。因为停战线的另一端敌人依然存在。因为被贴上标签的遗属、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就会被贴上和敌人是同一阵容的其他人都保持沉默。从山谷、矿山和跑道下到发掘出一大堆弹珠和穿孔的小头盖骨为止,都已经过了数十年,但骨头和骨头仍然混杂在一起埋在地下。那些孩子。为了必须全部灭绝而杀掉的孩子们。
——韩江《不做告别》
“那年夏天在大邱被羁押的保导联盟加入者被收容在大邱刑务所。”仁善拿着一捆用习作纸包着的照片说道。“因为没有空间容纳每天数百名用卡车送来的人,所以先从羁押人犯开始枪决。当时死去的左翼囚犯有一千五百多人,其中包括一百四十多名济州人。”
——韩江《不做告别》
“你也知道吧?全国至少有十万人丧生。”点头的同时,我问道:“被杀死的人是不是比这个数字 更多?”对于一九四八年政府成立后,被归类为左翼人士成为教育对象加入该组织的那段历史,我也是非常了解的。家人中有一人作为听众参加政治性演讲也是加人的理由。为了补足政府下达的分配人员,里长和统长随意写上名字的人、得知提供稻米和化肥而自发地写上名字的人也不少。以家庭为单位加入,包括女性、孩子和老人的家庭也很多。一九五○年夏天战争爆发后,按照名单进行羁押、枪杀。据估计,全韩国被秘密埋藏的人数有二十万到三十万人。
——韩江《不做告别》
“就像现在坑道里三千具遗骸中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舅舅的一样。” 当然可以推测,如果那个人是舅舅的话,无论如何,以后都会回到岛上…但是能确信吗?在那样的地狱里生存下来后,还能期待他成为像我们想象的能够做出选择的人吗? 也许从那时起,妈妈的内部就开始出现分裂。 从那天晚上哥哥同时以那两个状态存在时开始。 坑道里堆积的数千具遗骸之一。 在开灯的房子前敲门的青年。承诺不会告诉任何人在这里拿到衣服的人。赶快把这衣服烧掉吧。将满是鲜血的囚衣留在院子里,消失在黑暗中的人。
——韩江《不做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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