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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人老了以后做梦,都是关于往昔的。人老了就没有未来了,即使在梦里也看不到未来。我三十岁的时候经常梦见往昔,拎着一个扳手,迤逦走向厂区深处的泵房,那里有一个阿姨和一台坏掉的水泵在等着我。梦里的我心情平静,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假如让我回忆我的一九九四年,我会说,那一年仿佛世界末日,所有心爱的事物都化为尘土,而我孤零零地站在尘土之上,好像一个傻逼。我年轻的时候不是什么好东西,结了很多私仇,冤有头债有主,这些私仇都可以用砖头木棍去解决,不管是我解决别人还是别人解决我。可是到了白蓝和小噘嘴这里,你就算送我一挺机关枪,我都不知道该去射谁。那时候我想,人活在世界上,找不到所爱的人,尚且能爱爱这个世界,可是找不到所恨的人,要去空泛地恨这个世界,这件事太荒谬。”
——路内《少年巴比伦》
所谓有出息,这是一个很虚幻的词。我不知道什么叫有出息,但我知道什么叫没出息,并 且知道,没出息的人不可爱。但是,我活了二十岁, 仍然有人长久地爱着我,也有些人短暂地爱过我,这 些我都不会忘记。
——路内《少年巴比伦》
博尔赫斯说,记忆总是固守着某一个点。我记忆 中的二十岁,亡命之徒就是那个被固守的点。越是如 此,它就越缺乏真实感,真正需要去亡命的时代早就 过去了,我连献血都没人要,嫌脏。我在一个不必亡 命的时代里既不会杀人也不会被杀,我会被送去造糖 精,犯了错会被扣工资,如此而已。在这种时代我可 以把自己杀掉,无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我不会 为了糖精和工资而自杀,也不会为了爱情,但是我可 以毫无理由地去死,如此而已。
——路内《少年巴比伦》
五月的时候,我还见到她一次,她到厂里来办手续,顺便到糖精车间来找我。她黑了许多,穿着一件西藏的斗篷,样子很洋气。她把一头长发都剪掉了,像个男孩一样,而我剃着光头,活像个判了徒刑的。 她说自己被上海一所医学院录取了,九月份开学,这段日子她要去上海进修一个英语班。说完,她很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光头,说:“怎么搞成这样了?”我摇了摇头,无言以对。那次见面的时间很短,我正在把一袋袋的亚硝酸钠往锅子里倒,满头满脸的灰尘,顾不上跟她说话。我们两个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后来她就走掉了,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家里没人。我也搞不清她的行踪,以后一直都没再见过她。有时我下班经过新知新村,在她家楼底下张望,窗户都是关着的,阳台上没有任何晾晒的衣服。她已经不住在这里了。我想这是一种最好的离别方式吧,最不伤感,就像在雾中走散了一个朋友,事后回忆起来,只有一点点惘然。 天约六月底,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是四月间从西藏寄出的,上面写着:走了几千公里路,都不能忘记你。给我的小路。 这张明信片被贴在传达室的玻璃窗后面,人人得而视之。但事实没有人去看它。我在凌晨四点下班时发现了它。当时头很晕,明信片正面是布达拉宫和蓝天百云。我看着背面的字,又看着正面的布达拉官,翻来覆去地看。天色浓黑,只有门口的三盏白炽灯亮着。许多蠓虫绕着灯在飞。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在安睡,我爱着的人也在安睡,在她的梦境中路过天堂。我一时失控,眼泪落在几千公里的钢笔字上。 她曾经对我说,路小路,真搞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爱上你。我也很奇怪,居然有人爱我,还心甘情愿和我上床,这事情传到工厂里,简直不会有人相信。大概连我妈都不会相信吧。我问她:“你知道什公叫奇幻的旅程吗?”和你去西藏一样,我也有我的奇幻旅程,只是你不知道。我说,在我一生中,能走过的路有多少是梦幻的,我自己不能确定,但是有多少是狗屎,这倒是历历在目。正因如此,...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说,很长一段日子,我都认为自己无人可爱,所以只能爱你。我为这种爱情而羞愧,但在这样的旅程中我无法为自己的羞愧之心承担责任,假如无路可走,那不是罪过。但我也不想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你,你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你在河流之中。大多数人的年轻时代都被毁于某种东西。像我这样,自认为一开始就毁了,其实是一种错觉,我同样被时间洗得皱巴巴的,在三十岁以后,晾在我的小说中。”
——路内《少年巴比伦》
博尔赫斯说,记忆总是固守着某一个点。我记忆中的二十岁,亡命之徒就是那个被固守的点。越是如此,它就越缺乏真实感,真正需要去亡命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连献血都没人要,嫌脏。“我在一个不必亡命的时代里既不会杀人也不会被杀,我会被送去造糖精,犯了错会被扣工资,如此而已。在这种时代我可以把自己杀掉,无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我不会为了糖精和工资而自杀,也不会为了爱情,但是我可以毫无理由地去死,如此而已。
——路内《少年巴比伦》
“九二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样的人出现在银幕上。时间其实是很公平的,经过时间,你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会变成鬼影子,在记忆中毫无理由地走来走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是很平静的,一点都不嫉妒。嫉妒具有一种层次感,就是说,你只能去嫉妒那些和你差不多的人,我高中的时候曾经嫉妒过班长,因为老师喜欢他,但我绝不至于去嫉妒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因为不在一个层次上。
——路内《少年巴比伦》
墙体上隐约能看到早年的标语,用石灰刷的硕大的黑体字“工人阶级领导……“,后面的字就认不出来了。这种标语我在我爸爸厂里也见过,后面两个字应该是“一切”,所谓一切,其实是个虚指,等于什么也没领导。我也曾经琢磨过这个问题,看看我身边的工人,老牛逼、歪卵,以及所有的姿色阿姨们,都什么歪瓜裂枣,让他们去领导一切,简直是个笑话。我也是个工人,自知领导不了一切,连一切的零头都没戏。二十岁那年,我接受一切的领导,剩下的时间就站在小红楼下面,看着医务室的窗口发呆。
——路内《少年巴比伦》
当时我很后悔,自己没事找事,费了半天劲,其实是找死。现在我三十岁了,我已经不想为这种事情惭愧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就算不在这件事上找死,也会死在其他事情上,反正都一样。一切都去他娘的吧。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做电工必须有电工证,否则不能上岗。电工证得去考,而且是局里统考,但是,拿到电工证未必就能做电工。谁做电工完全是厂里说了算,电工班有好几个师傅都设证,照样干了很多年,相反,锅炉房有个师傅考出了电工证,但他一辈子也进不了电工班……后来我还被糖精车间的一个青工拦住,此人姓焦,绰号焦头。焦头是一个特别上进的青年,到处参加培训,想要逃离糖精车间。可是他越这么干,厂里就越不调他,据说辩证法就是这个样子的,也叫天威难测。焦头指着我的鼻子问:“路小路,你有电工证吗?”我呆头呆脑地说,没有哇。焦头说:“你没有电工证,凭什么进电工班?”我当然不能说我爸爸送香烟的事,我就说:“我他妈也不知道。”然后我问他:“你凭什么审问我?你有电工证啊?”焦头就从包里摸出来一本硬面的小本子,在我眼前晃了晃:“看,这就是我的电工证!”我说:“不行,你得给我翻翻,万一是你的独生子女证呢?蒙我啊?”焦头理直气壮地把本子塞到我手里,我一看,还真不是电工证,是会计证。焦头很抱款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拿错了。”然后又从包里拿出真正的电工证给我看,也是个小本子,贴着他的照片,有一个钢印敲在他脸上。焦头说:“路小路,你开后门,是不正之风。我考了这么多证书,我还是在造糖精,太不公平了。”我说:“X,你还有什么证,就一起拿出来吧。”他又拿出了计算机一级证书、办公自动化证书、国标舞蹈培训证、厨师证……我他妈的完全看傻了。焦头说:“这些全是实打实考出来的。路小路,你什么证书都没有,凭什么做电工?”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说:“你丫真是焦头一个。你他妈的再缠着我,我就揍你。”他听了就立刻消失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她说完这些,又说,她不怕地震,不怕自己毫无理由地去死。她说她比我更像个亡命之徒,只是别人不知道。然后她抱住我,风从窗口猛烈地吹入,吹在我的背上,也吹在她的腿上。我感到她身上起了一层寒栗,像是死亡从她的身体中走过。我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发出一声轻唤,向我拱起上身,好像一条缓慢地跃出水面的海豚。她的双腿用力夹住我的腰,这次我不再感觉到自己是个被夹住的老鼠,而是一艘顺流而下的船,她的腿是岸。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小时候认为,一件事情要么是快乐的,要么是悲伤的,它们之间不具备共通性。可是我终于发现,悲伤和快乐可以在同一件事情上呈现,比如你咬了王陶福的老婆,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好玩的事,都笑死了,但我却感到悲伤。我悲伤得简直希望自己去代替你咬她,这样就不会那么难过了。这就是我和别人的不同,仅仅是微小的不同,不足以让我去做点别的。我和我身边的世界隔着一条河流,彼此都把对方当成是精神分裂。
——路内《少年巴比伦》
大约六月底,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是四月间从西藏寄出的,上面写着:走了几千公里路,都不能忘记你。给我的小路。这张明信片被贴在传达室的玻璃窗后面,人人得而见之,但事实上没有人去看它。我在凌晨四点下班时才发现了它,当时头很晕,明信片正面是布达拉宫和蓝天白云。我看着背面的字,又看着正面的布达拉宫,翻来覆去地看。天色浓黑,只有厂门口的一盏白炽灯亮着,许多蠓虫绕着灯在飞,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在安睡,我爱着的人也在安睡,在她的梦境中路过天堂。我一时失控,眼泪落在几千公里的钢笔字上。
——路内《少年巴比伦》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说,很长一段日子,我都认为自已无人可爱,所以只能爱你。我为这种爱情而羞愧,但在这样的旅程中我无法为自己的羞愧之心承担责任,假如无路可走,那不是罪过。但我也不想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你,你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你在河流之中。大多数人的年轻时代都被毁于某种东西。像我这样,自认为一开始就毁了,其实是一种错觉,我同样被时间洗得皱巴巴的,在三十岁以后,晾在我的小说中。我说,我不再为这种爱情而羞愧,在我三十岁以后回忆它,就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脑袋,可惜你看不到我脑浆迸裂的样子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嫉妒具有一种层次感,就是说,你只能去嫉妒那些和你差不多的人,我高中的时候曾经嫉妒过班长,因为老师喜欢他,但我绝不至于是嫉妒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因为不在一个层次上。我也不会去嫉妒那些长跑冠军,根本就不是一个笼里的鸟嘛。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妈说:“你每天洗屁股洗脚吧跟你上学时候一样。个人卫生最重要脏了吧唧的,姑娘看不上你的。” 我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我研究过一点星相学,我妈是射手座,这就是十足的傻大妞,而且一辈子都很乐观。因为有了她,我看这个世界犹如喜剧。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好运。后来过了些年我独自去上海谋生,我妈送我到家门口,我还挺伤感的,我妈说:“你不要去占人家小姑娘便宜。”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说:“当然,也不要让人家占你便宜!”她就用这句话把我打发走了。她养儿子如同养狗,就怕我身上长跳蚤,就怕我出去招惹异性。我爱她犹如爱这世上的一切鲜花和白云。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假如让我回忆我的一九九四年,我会说,那一年仿佛世界末日,所有心爱的事物都化为尘土,而我孤零零地站在尘土之上,好像一个傻逼。 我年轻的时候不是什么好东西,结了很多私仇,冤有头债有主。这些私仇都可以用砖头木棍去解决,可是到了白蓝和小噘嘴这里,你就算送我一挺机关枪,我都不知道该去射谁。那时候我想,人活在世界上,找不到所爱的人,尚且能爱爱这个世界,可是找不到所恨的人,要去空泛地恨这个世界,这件事太荒谬
——路内《少年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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