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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说:“云生,不要做假和尚了,我的女儿现在在深圳工作,我一个人住着很寂寞,你可以来陪我住着。” 弟弟摇头说:“虽说是假和尚,但我心里早已皈依了,住在庙里比较合我心意,不想再过俗世的生活。人生的苦,我尝够了 水生冷笑说:“东顺的庙,有什么皈依可言?一座假庙而已 弟弟说:“世间本来就没有真庙假庙。我有一天看到个破衣烂衫的老太,腿腿都残疾了,她她知道县里有了庙,就爬着来进香。在山门口,她虔诚磕头,非常幸福。庙是假的,她的虔诚和幸福是真的。真庙假庙,都是一种虚妄。”
——路内《慈悲》
苯酚厂的工人们发现,那个常年散发恶臭的骨胶车间,现在变得冷冷清清,甚至连臭味都在逐渐消失。因为骨胶不挣钱,这个产品已经亏了很多年,设备保养得很差,工人也拿不到奖金,现在,它终于像一头老迈残疾、屎尿失禁的巨兽,平静地死掉了。
——路内《慈悲》
根生回头说:“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ー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
——路内《慈悲》
夜里,玉生躺在床上睡不着,忽然坐了起来。水生醒了,问她怎么回事。玉生说:“心脏不舒服,靠着躺一会儿。” 水生说:“白孔雀的事情,是小事,不要时时记在心里。” 玉生说:“水生,我大概活不长了。以前我遇到不顺心的事,最多哭一场,现在全都堵在心里,觉得胸闷发慌,然后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全都爬上来了。我也没有力气去找白孔雀的麻烦了。”水生不语。玉生又说:“我不是复生的亲娘,万一我死得早,复生回忆起我来,受了什么委屈我都没有帮她出过头,她就会觉得,还是亲娘好好,我毕竟是她的后娘。” 水生说:“不会的,复生有良心的。” 玉生说:“如果她这么想,我没法从棺材里爬出来说话,你要替我说话。我是很喜欢复生的。” 第二天水生带着复生去托儿所,把复生送进去,然后到走廊里拦住白孔雀说:“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女儿,我不但会拆秋千,还会拆了你的骨头。
——路内《慈悲》
玉生说:“爸爸说过,穷人没有读过书,文化够不上,但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死了要有死了的样子。爸爸说,如果倒在街边死了,无人收尸,那不叫穷人,而是路倒尸、饿殍、填沟壑。穷人也要死得体面,子孙要让先人体面地待在阴间,这就是家教一一我想想,其实也是穷讲规矩。”
——路内《慈悲》
我是跟着我堂哥他们一起看黄片的,当时就是录像带,他们几个小青年关在屋子里偷偷地看。那时我才读初三,不过也发育了。我去找我堂哥,结果撞上了,他们几个小青年就让我跟着一起看。后来有一天,我嫂子忽然从外面进来了,见了这场面就朝我堂哥没头没脸打过去,说他们把我带坏了。我堂哥哈哈大笑,让她把我领走。我嫂子带着我走出去的时候,我心里很不高兴,又不能说,只能装出懵懂无知的样子,以骗取她的宽容。我看见她的乳沟,很深地嵌出一条缝,当时就起了坏念头。但她并不知道,她以为我还是个不大懂事的小孩。后来她拍着我的头说,小路,你长大了不能学你堂哥,你要做个有出息的男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小的时候,我堂哥有个女朋友。她很美,唯一的缺点就是颧骨有点高,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女煞星。她陪着我堂哥出生入死,打遍北环区无敌手。她很喜欢我,让我叫她嫂子。我嫂子那时候教我怎么拍人,说起来也简单, 就是趁没人的时候揣一块砖头,悄悄跟在人家后面,蹑手蹑脚走近,然后迅速把砖头平拍在此人头顶上。据她说,拍后脑勺是会弄死人的,拍头顶最多脑震荡。对方捂着脑袋倒下的时候,你就朝前或者朝左右方向飞奔而逃,最好不要往回跑,因为被拍的人挨了突袭,会本能地向后看,你要是往后逃,就会被他看见背影。
——路内《少年巴比伦》
那时候工厂里偷窃成风,保卫科突击抓盗窃,办法很简单:下班时间在厂门口搜包。结果一下子抓出了几十个盗窃犯。有人偷铁块,有人偷纱手套,有人偷煤块,还有人长年累月偷工地上的水泥,每天装一饭盒的水泥回家,再在包里揣一块红砖,这么顺手牵羊地干上三年,家里就可以重新翻修房子。九二年抓盗窃、保生产,最后抓出一个大蛀虫,这个王八蛋竟是厂里的花匠。该花匠搞绿化,每株树苗的进价报高了十元,同时,他还把活着的树记录成死树,死了一次的树可以再死几次,总之,算到最后,查账的人发现,这个草木凋敝的化工厂其实是个植物园,种着一千多棵树,还有一百个高级盆景,还有从未存在过的芭蕉树、君子兰、香水百合、荷兰郁金香、日本樱花、墨西哥仙人掌……对于这个仅仅存在于账本上的绿色世界,所有人都很向往,包括我在内。
——路内《少年巴比伦》
白蓝回过头来,她对着我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行将枪毙的人,站在刑场上,四面八方有很多人围观叫好,正前方是神情肃穆的刽子手,而她就是我的秘密情人,在潮水般的人群中向我观望,不知是悲伤还是嘲弄。
——路内《少年巴比伦》
那时候我对她说,你又说鄙视我,又要亲我,假如我是个知识分子,大概会很恼火,把你当成是个医务室的卡门。但是你看,我一个拧灯泡拧螺丝的,就不会有这么多杂念,这多好。我只会按照那种使我成为亡命之徒的方式往前走。我被这个世界鄙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把我当成一个shit,但这些鄙视绝不会来自于你白蓝。我又不是傻子,鄙视和喜欢会分不清吗?要是分不清这个,那就被汽车撞死算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会永远记得去报到的那天,也就是安全教育的次日,我站在劳资科的吊扇下。那个吊扇把所有的热风都灌到我的脑门上,吹得我晕晕乎乎,好像要升仙一样。这种记忆由于它本身就近似于一个梦,于是它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被我反复磨洗,成为一个锃亮的硬块。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经常想起我嫂子,别人都叫她阿娟,我也跟着叫,她不喜欢,让我叫她阿嫂。她是开服装店的,没读过几年书,但我觉得自己很爱她。她曾经对我堂哥很好,给他零花钱,为了他堕胎。北环帮和小公园帮火并的时候,她为了救我堂哥,拿着一根水管敲开了对方的脑壳,被称为那一带的红星十三妹。为此,她的店都被人砸了,但她也没说什么。后来我堂哥打她,打得那叫一个狠啊,她受不了了,就独自跑到南京去做羊毛衫生意。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之所以爱她,是因为我觉得,在她身上的那种东西就是爱。我对爱的理解是有偏差的,这无所谓。我嫂子也给过我零花钱,她甚至说,等我长大了她要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我做女朋友。她去南京以后,我就不大和我堂哥来往了,我从心里觉得他王八蛋,后来他脑袋上被人砍了六刀,再也没人替他挡着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那天天气晴朗,火车很空,整个车厢就我和另一个人坐着,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戴着一副眼镜。他坐在我左前方,靠在座位上,眼睛望着窗外。后来他莫名其妙地哭了,他摘下眼镜痛哭。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能去安慰他。他哭得如此之伤心,泪水汹涌,仿佛把我二十岁那年的伤感也一起滴落在了路途上。
——路内《少年巴比伦》
她说,你搞得这么伤感干吗。她后来又说,你不会无处可去的,你也不会再遇到我。这些对话我早就忘了,我有时候回忆起它们,觉得这是我血液中的沉渣,也就是血栓,要是堵住脑子就会死掉。
——路内《少年巴比伦》
很长一段日子,我都认为自己无人可爱,所以只能爱你。我为这种爱情而羞愧,但在这样的旅程中我无法为自己的羞愧之心承担责任,假如无路可走,那不是罪过。但我也不想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你,你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你在河流之中。
——路内《少年巴比伦》
老牛逼说,厂里管那些已婚已育三十五岁以上的女性叫老阿姨,三十五岁以下的已婚女性叫小阿姨,统称阿姨…当然,并不是所有已婚女性都能计入阿姨的行列,就是说,她至少得有点女人的味道,哪怕是残存的、些微的、装出来的。假如是一个嘴唇上有胡子、腰围接近水桶的女人,那不叫阿姨,叫老虎。
——路内《少年巴比伦》
夏天的早晨,我们骑车到电工班,把衬衫一脱,就这么站在电工班门口抽烟。我们还把皮带松开一个扣,裤子就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露出肚脐三寸之下的一小撮阴毛。路过的师傅们看了,纷纷叫好,小姑娘则面红耳赤,急匆匆地跑过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被送到医务室之后,平躺在一张体检台上,不久来了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起哄的人仍然堵在门口围观,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说:医生,给他做人工呼吸呀,给他插导尿管呀。” 还有人说:“安静安静,别让医生搞错了,把导尿管插到嘴里,把人工呼吸做到那里。”女医生大怒,摘下口罩,狂喊一声:“全都给我滚出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想,我要用这种口气来对你讲故事,像面对一个暌违多年的情人。我又想,如果这些故事在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无处倾诉,它就像一扇黑暗中的门,无声地关上。那些被经历过的时间,因此就会平静而深情地腐烂掉。
——路内《少年巴比伦》
跑啊!大家顶风跑啊!”我跟在他后面,看见对面楼里李晓燕的奶奶披着一身肥皂泡跑了出来。老太太大概在洗澡,只来得及穿上一条裤衩,她胸口空荡荡的,一对乳房像两个风雨飘摇的麻袋片在众人眼前晃悠,麻袋片配上主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很像是一场失败的春梦。逃命的人群根本没有时间欣赏她,我呢,说实话,这是我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最初的乳房,虽然它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多余,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我妈坐在自行车书包架上对我说:“小路,不许盯着人家看,不许耍流氓。”我心想,您真有空,这会儿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思想品德,氯气要是喷过来我就死了,我到死还没看过女人的乳房,真是活得太不值得了,况且那根本就是麻袋片嘛。
——路内《少年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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