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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若把此故事,再进一步深思,便见在许衡心中,觉得东西非我所有,我便不该吃。 但为何非我所有我便不该吃,此则仍是社会礼法约束。因此许衡当时内心所觉,虽说是心我,而其实此心我,则仍然是社会我之变相,或影子,或可说由社会我脱化来。孔子称赞颜渊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一番颜渊心中之乐,则纯由颜渊内心所自发。此出颜渊之真心,亦是颜渊之真乐,如此始见真心我。若颜渊心中想,我能如此,可以博人称赏,因而生乐,则颜渊心上仍是一社会我,非是真心我。心不真,乐亦不真,因其主在外,不主在内故。此一辨则所辨甚微,然追求人生最高自由,则不得不透悟到此一辨。
——钱穆《人生十论》
中国的禅宗,似乎可以说守着一个中立的态度,不向外,同时也不向内,吃然而中立。可是这种中立态度,是消极的,是无为的。 西方人的态度,是在无限向前,无限动进。佛家的态度,同样是在无限向前,无限动进。你不妨说,佛家是无限向后,无限静退。这只是言说上不同。总之这两种人生,都有他辽远的向往。 中国禅宗则似乎没有向往。他们的向往即在当下,他们的向往即在“不向往”。若我们再把禅宗态度积极化,有为化,把禅宗态度再加上一种向往,便走上了中国儒家思想里面的另一种境界。中国儒家的人生,不偏向外,也不偏向内。不偏向心,也不偏向物。他也不屹然中立,他也有向往,但他只依着一条中间路线而前进。他的前进也将无限。但随时随地,便是他的终极宁止点。 因此儒家思想不会走上宗教的路,他不想在外面建立一个上帝。他只说“人性由天命来”,说“性善”,说“自尽已性”,如此则上帝便在自己的性分内。儒家说性,不偏向内,不偏向心上求。他们亦说“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钱穆《人生十论》
这一条大道,再简括言之,则是由自然情况中来建立社会关系,再由社会关系中来发扬道德精神。而人类此种道德精神,则必然由于人类心性之自由生长而广大之。
——钱穆《人生十论》
就自然人言,从身上起见,则若生老死灭是一可悲事。就文化人言,就历史人言,从心上起见,则人之有死,实非生老死灭,而是生长完成。有死,故得有完成。
——钱穆《人生十论》
死,乃人生一终了,遂使人生得完成。人之所以为人,我之所以为我,都因其有一死。换言之,则因其是有一限者。有此一终了,才得完成其为人,或完成其为我。
——钱穆《人生十论》
宇宙既属无限,则向外追寻,其路途亦无穷。无论其所到达如何远,必将永远如在中途,将永远无终极之归宿。然而追寻越远,其回向人生,亦将愈感疏阔,愈成隔阂。
——钱穆《人生十论》
既主向无限追寻,则必然易于分道扬镳,各自乖离,而其所得之真理,则往往偏而不全。因其所得皆是此无限真理之一偏,而绝非其全部,如是故相互间易启争端,不易会合。
——钱穆《人生十论》
人类生命是共同的,感情也是共同的,思想理智也仍是共同的。因人心久已能跳出此各别的躯体,在外面来表现其生命。至于在各时代,各种人间的生命表现不同,那可说是生命大流在随势激荡之中所有的一种艺术吧。
——钱穆《人生十论》
我们今天所见之自然,山峙水流,花香鸟语,鸡鸣犬吠,草树田野,那都已经过了五十万年来人类生命的不断之努力,人类心灵不断的浇灌和培养。一切自然景象中,皆寓有人类的生命与心的表现了。
——钱穆《人生十论》
会合几种立场的主观,而形成一种客观,此种客观,仍然是有限性的,而非纯客观。在此有限场合中的客观真理,即便是此有限场合中之绝对真理。那种绝对也还是有限。换言之,也还是相对的。
——钱穆《人生十论》
若没有文化的人生,则自然人生也算不上恶。若没有更高文化的人生,则浅显文化的人生,也不好算是恶。正为文化人生愈演而愈进,因而恶的评价、恶的观念,也将随之而更鲜明,更深刻。
——钱穆《人生十论》
文化人生的许多目的,有时要受外界自然势力之阻抑与限制,有时要在人与人之间起冲突,更有时在同一人的本身内部又不能两全。文化人生的许多目的的中间于是便有是非高下之分辨。换言之,即人生种种目的之是非高下,仍只看他的自由量而定。除却自由,仍没有其他评判一切人生目的价值之标准。
——钱穆《人生十论》
今天我们夸称全国的儿童都受了国民教育,文盲很少,但国民教育四字就是西洋化,西洋头脑。开始于普鲁士,慢慢推及到欧洲各国。他教你做个国民,奉公守法。你做这一个国家的国民,你要懂得要服从这个国家的法律。但中国人的教育不是要教你做个国民,是要教你做个人。这叫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钱穆《人生十论》
我从那次和那方丈谈话后,每逢看到深山古刹,巍峨的大寺院,我总会想象到当年在无人之境的那位开山祖师的一团心血与气魄,以及给他感动而兴建起那所大寺庙来的一群人,乃至历久人心的大会合。后来再从此推想,才觉得世界上任何一事一物,莫不经由了人的心,人的力,渗透了人的生命在里面而始达于完成的。我此后才懂得,人的心,人的生命,可以跳离自己躯体而存在而表现。我才懂得看世界一切事物后面所隐藏的人心与人生命之努力与意义。我才知,至少我这所看见的世界之一切,便决不是唯物的。
——钱穆《人生十论》
在北廊闲诵,忽然想起曾文正公的家书家训来,那是十年来时时指导我读书和做人的一部书。我想,曾文正教人要有恒,他教人读书须从头到尾读,不要随意翻阅,也不要半途中止。我自问,除却读小说,从没有一部书从头通体读的。我一时自惭,想依照曾文正训诫,痛改我旧习。我那时便立下决心,即从手里那一本东汉书起,直往下看到完,再补看上几册。全部东汉书看完了再看别一部。以后几十册几百卷的大书,我总耐着心,一字字一卷卷,从头看。此后我稍能读书有智识,至少这一天的决心在我是有很大影响的。
——钱穆《人生十论》
照我个人所了解的中国古人的意思,生活同行为同事业这三层一定要分开。我们不能拿生活来包括了行为与事业。而我们在行为和事业上,一定要分消极和积极两方面。消极的大家能做,没有人不能做,积极的有人能做有人不能做。甚至于少数人能做多数人不能做。我们有此志,却不能必然要达成。行为属于个人的,个人管个人的行为,然而亦属于团体,由我一个人,可以及到一个家,由我一个家,可以及到国家天下。不是拿家庭来压迫个人,拿国家来压迫家庭。我有所不为,不受外面压迫,这是人的生命一种自然应有的表现。个人、家庭、国家、天下,是可一体相通的。我们古人对人生一切看得很通达很透彻,才能有此想法。
——钱穆《人生十论》
诸葛亮又教他的儿子,“澹泊明志,宁静致远”八个字。我们一个人总要有个志,这是中国人最慎重提出来讲的。从孔子开始讲起,直到清朝末年,都在讲做人先要立志。现在我们不讲了。所谓立志,要做第一等的事,第等的人。即在乱世,亦有第一等事,第一等人可做。最简单说,我们不一定非要做一成功的人,可是我们绝不能做一失败的人。居乱世,更应这样想。失败尤其重要的是在人格上,人格上失败了,中国人就说他不是人。西方人讲人格是法律上的名词,中国人是指德性上说的。澹泊明志,此志亦指人格言。澹泊最简单讲,就是不要在物质功利事业名位上有多要求。
——钱穆《人生十论》
中国的易经六十四卦,每一事变即讲一番应变的道理。但总是戒骄而重谦。在谦卦上说:“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盈就是得意,就是满足,就是骄。中国古书明白教训如此。可算说得已够意尽了。
——钱穆《人生十论》
现在这个不讲,我们再回头来讲当前的世界问题。我们再要讲到美国人的心理。我先提出两个字,一是骄做的骄字,一是谦虚的谦字。谦则心虚,而对外易得和;骄则心满,而对外易启争。中国人只提倡谦虚和合,绝不教人心满意足,大胆做人。骄字是中国人一向要人警戒的。西方人生重在每件事要求有成功。但一番成功,便易引起一分骄心。西方社会是一个商业传统的社会,今天的商业广告,每件商品他们都自称自满,骄态十足。亦教人买得,使能对己满足,对人骄做。没有自谦,说他商品还有缺点的。
——钱穆《人生十论》
我们大家希望得意,不希望失意。然而中国人不教人追求得意,只教人得意了,要加倍小心谨慎,防有失意事来临。这是中国从古到今,讲人生很看重的一点。美国人似乎不懂注意到这一点,好像可以为所欲为,我要怎样就怎样。而他要的,有些却不是为他们私的,是为人家,不是为自己。我举个例,像如朝鲜战争,美国出面来帮助韩国,世界景从,成了十九国的联军。 这真如秦山压顶,不仅朝鲜不能抵抗,毛泽东出兵帮朝鲜,又那能抵抗。但美国人却不用全力,连一座鸭绿江大桥亦不派飞机去炸,尽让毛洋东军队源源不绝地渡江而来。美国人好像在想,他们自己是不会失败的,然而终于失败了。在三十八度线的板门店,吞声下气地讲了和,使美国真成了一毛泽东所说的纸老虎。倘照物质条件来讲,美国是不会失败的。但照精神条件来讲,人家拼死出全力,美国连一半力量都没有使出。他们实在是太得意了,认为要这样就这样。世界上那有这般容易事。
——钱穆《人生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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