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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的向往与崇拜,这可说是儒家精神。而道家如庄周,则认为“圣人”二字,便已容易引人入迷,容易叫人误想作圣人是高出于人人的一种超越外在。于是他高唱归真反朴,回于自然。因此中国道家的个人主义,要叫人能“和光同尘”,挫去个性光芒,将个人默化于大众之深渊,混茫一体,而决不是要求个性在群体中自露头角。因此,道家不称他们的理想人为圣人,而改称为“真人”。儒家的圣人,人人可为,而道家的真人,则自然即是,为则失之。道家不仅认为理想政治应“无为”,即整个理想人生还是一“无为”。道家所谓“内圣外王”,乃以一理想的无为人格来领导理想的无为政治。一切有为,皆从无为出,皆须从无为上建体。以“无为”之体,发生“有为”之用。那种多角形的尖锐放射,在道家理想中,不该冲出大圆外线,不该破坏此一大圆形。多角放射,应该回向此圆形中心,应该包括涵盖在此大圆形之内。
——钱穆《国史新论》
智识与理想生活成为超群体而外在,为多角形的尖锐放射。在此种社会里,必然要求一个共通的,为群众内在所公有而共享的智识体与生活理想。而此一种智识体与生活理想,亦用一种超越外在的形式而出现,是即宗教、即上帝与神。群众的共同人性,只有在上帝与神的身上反映。群众内心之共同要求,只有在上帝与神之身边获得。人生理想生活最高发展之可能,不是诗人、音乐家、雕刻家等,而是成为上帝之子与宗教信徒。
——钱穆《国史新论》
他们想象中的归真返璞,挽回结集城市的智识分子重归农村,挽回历史潮流重返淳古。这一意向,在西汉农村学者的潜在意识中,早已埋下深根。西汉学者表面是儒家化,内心底层却有道家味。东汉士大夫的风义节操,无宁是偏向个人主义,较重于偏向社会大群。三国士大夫,重朋友更重于君臣。诸葛亮肯为刘先主鞠躬尽瘁,固可说有“汉贼不两立”的政治观点,但更主要的,是为“三顾茅庐”一段朋友间的肝胆真诚所激动。否则“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是道家态度,不是儒家精神。道家思想,在西汉时是标揭黄老,到魏晋之际则标揭庄老。黄老尚带政治性,庄老则径走上个人主义。个人主义经历史文化长时期的一番洗礼,更回不到太古淳朴,却变成在个人恬退上,刻意追求一个圆满具足、外无所待的艺术性的人生。
——钱穆《国史新论》
东汉学风,渐渐从宗教意识转变到艺术趣味。每一个私人生活,当作一艺术品来观摩,来欣赏。郭泰、徐、黄宪,举世风靡,备受倾倒。东汉学者的基本情调,还是农村的,而渲染上大都市集团社交色彩。他们没有西汉人那样醇朴厚重,也不像战国人那样飞扬活跃,他们却有春秋时代人之雍容大雅。只春秋是贵族式的,或官僚式的,而东汉则成为平民式、书生式的了。书生的潜势力,已在社会植根甚深,他们内心有一种高自位置、不同凡俗的直觉。他们成为书生贵族,不像战国时代平民学者之剑拔弩张,也不像西汉时代乡村学者之卑躬折节。
——钱穆《国史新论》
如是,则我们要做一个理想人,并不在做一理想的特殊人,而在做一个理想的普通人。理想上一最普通的人格,即是一最高人格。“圣人”只是人人皆可企及的一个最普通的人。因此他们从政治兴趣落实到人生兴趣上,而此一种人生兴趣,实极浓厚的带有一种宗教性。所谓宗教性者,指其认定人生价值不属于个人,而属于全体大群。经此认定,而肯把自己个人没入在大群中,为大群而完成其个人。
——钱穆《国史新论》
大方小方一切方,总是一个方,一切人总是一个人。认识一方形,可以认识一切方形。一个人的理想境界,可以是每个人的理想境界。政治事业不过在助人促成这件事,修身则是自己先完成这件事。此理论由儒家特别提出,实则墨家、道家在此点上并不与儒家相违异。此是中国传统思想一普通大规范。个人人格必先在普通人格中规定其范畴。“圣人”只是一个共通范畴,一个共通典型,只是理想中的普通人格在特殊人格上之实践与表现。“圣人”人格即是最富共通性的人格。
——钱穆《国史新论》
因此战国学者,对政治理想总是积极向前,而对现实政治则常是消极不妥协,带有一种退婴性。这一意识形态传到后代,成为中国标准智识分子一特点。
——钱穆《国史新论》
我们明白了这一点,可知中国学者何以始终不走西方自然科学的道路,何以看轻了像天文、算数、医学、音乐这一类智识,只当是一技一艺,不肯潜心研究。这些,在中国学者间,只当是一种博闻之学;只在其从事更大的活动,预计对社会人生可有更广泛贡献之外,聪明心力偶有余裕,泛滥旁及。此在整个人生中,只当是一角落,一枝节。若专精于此,譬如钻牛角尖,群认为是不急之务。国家治平,经济繁荣,教化昌明,一切人文圈内事,在中国学者观念中,较之治天文、算数、医药、音乐之类,轻重缓急不啻霄壤。因此治天文,治算数的,只转入历法方面,俾其有裨农事。如阴阳家邹衍一辈人,则把当时仅有的天文智识强挽到实际政治上应用,讲天文还是在讲政治原理,讲仁义道德,讲人文精神。至如音乐之类,在中国学者亦只当作一种人文修养,期求达到一种内心与人格上理想境界之一种工具。孔子最看重音乐,他对音乐看法即如此。放开一步,则用在人与人交际上,社会风俗陶铸上,还是一种工具,一种以人文精神为中心向往之工具。因此在中国智识界,自然科学不能成为一种独立学问。若脱离人文中心而独立,则只当是一技一艺,受人轻视,自不能有深造远至之望。
——钱穆《国史新论》
在汉武帝初兴太学时,太学生员额只定五十名。后来逐渐增加,自一百二百乃至三千人,到东汉末增到三万人。太学本身成一个大社会,近在中央政府肘腋之下,自成一个集团,自有一种势力,来学的多半是中年人,他们并不志在急于毕业谋一出路,他们只以学校当徊翔之地,遨游其间,有十年八年不离去的。太学里的言谈渐成举国舆论向导,左右影响政治。人多了,一言一动招惹注目,风流标致,在私人生活的日常风格上,也变成观摩欣赏的集中点。
——钱穆《国史新论》
教育重在教人、但尤重在教其人之能自得师。最高的教育理想,不专在教其人之所不知不能,更要乃在教其人之本所知本所能。...近代有国民教育,则是教人以一种狭义的国家民族观,亦将把人类各自分歧。又称公民教育,乃教导其各为一国家之公民而止。在共产主义下,则惟有阶级教育,所教必限于无产阶级。又有职业教育,此乃一种市场教育。乃生活所需,非生命所在。凡此种种,皆是有类之教。其教有类,乃是人各分类。
——钱穆《国史新论》
不要怕违逆了时代,不要怕少数,不要怕无凭藉,不要计及权势与力量。单凭小己个人,只要道在我身,可以默默地主宰着人类命运。... 我很喜欢"传统"二字,因这传统二字,特别重要。但要认识传统,其事不易。好像有些时候,我们要认识别人反而易,要认识自己反而难。而且要认识我们东方人的传统,要比认识西方人的传统其事难。如中国有四千年、五千年以上的传统,韩国有三千年以上的传统,日本有二千年以上的传统。西方如法国、英国,只有一千年传统,美国只有两百到四百年传统,苏维埃没有一百年传统。... 教育的第一任务,便是要这一国家这一民族里面的每一分子,都能认识他们自己的传统。正像教一个人都要能认识他自己。连自己都不认识,其他便都不必说了。
——钱穆《国史新论》
若就我所提此“时代人”之一名辞而言,其普通意义,则人人该是一时代人。生在这时代,便是此时代人,谁也逃不脱。以前的读书人,谁也须做八股,应科举。近十年来的妇女界,谁也得穿尖头鞋。鞋不尖头,在鞋铺中已绝迹难找。但做一时代人须知能适可而止最好,不要太热中。祖母的摩登,给她孙女儿见了会恶心作呕。人不百年,而在此百年之内,时代不知会变几多次。最忌是做时代人中之尖儿顶儿,锋头太健,反而对己对人,有损无益。如做一个时代著名的交际花,便会伤害她做一社会妇女之职责。点中了状元,反不如进士、举人、秀才,他们将来的地位可高可低,他们将来的事业可大可小,转可以随量贡献,易有成就。对社会总可有些好处。点中了状元,他的活动范围转狭了,要对社会有贡献转难了。《易经》上八八六十四卦,每一卦的上爻,总是多音多悔。《乾》卦上九,“亢龙有悔”,那正是指时代人物言。若圣贤进德修业,
——钱穆《人生十论》
中国人只提倡谦虚和合,绝不教人心满意足,大胆做人。“骄”字是中国人一向要人警戒的。西方人生重在每件事要求有成功。但一番成功,便易引起一分骄心。西方社会是一个商业传统的社会,今天的商业广告,每件商品他们都自称自满,骄态十足。亦教人买得,便能对己满足,对人骄傲。没有自谦,说他商品还有缺点的。所以西方人易生骄傲,不懂谦虚。希腊罗马若懂谦虚,不自满足,便不易快速亡国。近代的西方人,若懂得谦虚,以和相处,亦不会连着产生了两次世界大战。今天的美国人,当然他是今天世界第一大强国,真像可以为所欲为,要怎样就怎样,便产生了一个骄傲心,这一心理就几十年来害了美国人。韩战、越战美国人两次都失败,便害在这一“骄”字上。
——钱穆《人生十论》
但我们更应该说,电脑绝非是人的文化脑。倘要把电箭来代替人的文化脑,如欲用机器人来代替真人,而不知其间的差别,这又将是他日的一大错误。 再说如记忆吧,你的脑子记不清,写一行两行字,便记住了。那一行两行字,也是你的生命工具,也是你的文化脑。而且那一行两行字,不仅替你记忆,也还能替一切人记忆。一切人看见此一行两行字,便都会记起那一行两行字中之所记,所以那一行两行字,也便变成了千万人之公脑了。千万人之公脑,又能变成一个人的私脑。如人走进图书馆,千万人所记,随手翻阅,都可记上他,心来。这便是语言文字之功,也即是那一张嘴的功。
——钱穆《人生十论》
因此,人类之追求自由,则只有逐步向前那一条大路,由肉身我自然情状的生活进一步到达于社会我社会情状的生活,而更进一步,到达于精神我道德情状的生活,才始获得了我之人格的内在德性的真实最高的自由。我们却不该老封闭在社会关系中讨自由,我们更不该从社会关系中想抽身退出,回到自然情状中去讨自由。更不该连自然情状与这肉身之我也想抛弃,而幻想抽身到神仙境界与天堂乐园中去讨自由。
——钱穆《人生十论》
孔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此为随时可死,随地可死。而此种随时随地的可死,则并非自然的死,而是道义的死。自然的随时随地可死,是命。人道之随时随地可死,是义。君子把一切外面的命,全化成自我一己之义。小人把一切自我一己之义,全推诿在外面的命上。因此他时时怕死,而依然时时会死。正因为小人之生,永不会完成,所以他时时怕死,而死亦时时来催促他,提醒他。君子时时尽其职责,人生随时完成,所以不怕死,而死之对他亦无威胁,所以能视死如归。
——钱穆《人生十论》
我在小孩時,便聽人講,中國人重男輕女。這句話直到現在還有人講。我真不知道這句話是從何講起。試問我們從來的中國人,是不是只看重父親,不看重母親的?又是不是只看重兄弟,不看重姊妹的?照中國人講法,男人女人同是人,夫婦父母兄弟姊妹同是一家人,大家相親相愛,這纔叫做齊家。如何來做夫做婦,做父做母,做子做女,做兄做弟,做姊做妹,這則是修身。我想全世界人,沒有像中國人這般看重女性的。舉一個證據,你拿一部二十五史來看,中間講到女性的有多少。我想至少有百分之十到二十。而那些女性,絕大部分都不牽涉到政治事業。這是全世界其他各國歷史記載中所絕對沒有的。
——钱穆《人生十论》
我的题目叫做中国人生哲学。这个题目,是院方指定要我讲的。我认为中国并无所谓哲学,哲学是西洋人的一种学问,我们翻译过来称之为哲学。中国并无像西方般的哲学,只能说中国人有中国人的思想。恩想的方法道路,一切同西洋人所谓哲学思想并不同。所以不能说中国有暂学。倘使说中国有暂学,只是比较偏于人生方面的。倘用中国人自己的话来讲,应说我是来讲中国古人所讲的一些做人道理。但不如依照院方指定用人生哲学四字比较通俗,亦不会引起人反对。
——钱穆《人生十论》
西方人有一句名言说:不自由,毋宁死。这是说自由比生命还重要。但什么是自由呢?就中国字义解释,由我作主的是自由,不由我作主的便是不自由。试问若事事不由我作主,那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价值可言?但若事事要由我作主,那样的人生,在外面形势上,实也不许可。在外面形势上不许可的事,而我们偏要如此做,那会使人生陷入罪恶。所以西方人又说:自由自由,许多罪恶,将假汝之名以行。可知人生不获自由是苦痛,而尽要自由,又成为罪恶,则仍是一苦痛。然则那样的自由,才是我们所该要求的,而又是我们所能获得的呢?换言之,人生自由之内容是什么,人生自由之分际在那里呢?我们该如何来获得我们应有的自由呢?
——钱穆《人生十论》
在中国人心里,这一理论,沉浸得够深够透的。古人有言,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中国人不想涅槃,不想天堂,也不想在生前尽量发展个人自由与现世快乐,却想自己死后还在别人心里留下一痕迹,这一痕迹便是名。忠臣孝子,全只是一个名。名是他的生前之全人格在别人心里所发生的反映与所保留的痕迹。古人又云,盖棺论定。
——钱穆《人生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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