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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作家来说,小说写下的都是对于今天生活的感受和认识,无论故事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或者是未来的,作家都是站在今天的角度和立场上去写作的,可以这么说,所有的小说都是属于今天的,当然不同时代的作品,属于不同时代的今天。
——余华《余华文学课》
事实上我们一直生活在意外之中,只是太多的意外因为微小而被我们忽略。为什么有人总是赞美生活的丰富多彩?我想这是因为他们善于品尝生活中随时出现的意外。
——余华《余华文学课》
一个过去的时代其实并没有过去,它和我们的今天重叠起来了,它的存在并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拥有着过去的人在回忆往事时增加一些甜蜜,或者勾起一些心酸,而是继续影响我们,就像它在过去岁月里所做的那样,影响着我们的理解和判断。
——余华《余华文学课》
林祥福没有见到小美最后的形象——她的脸垂落下来,几乎碰到厚厚积起的冰雪,热水浇过之后的残留之水已在她脸上结成薄冰,薄冰上有道道水流痕迹,于是小美的脸透明而破碎了,她垂落的头发像是屋檐悬下的冰柱,抬过去时在四凸的冰雪上划出一道时断时续的裂痕,轻微响起的冰柱断裂声也是时断时续。小美透明而破碎的清秀容颜离去时,仿佛是在冰雪上漂浮过去。
——余华《文城》
“林祥福经过很多的吊桥、浮桥、梁桥和石拱桥,沿着运河向南而行,他与冬天一起渡过了长江,此后他的行程不再是一路向南的直线,而是徘徊不前的横线,他在江南水乡的城镇之间穿梭,穿梭了二十多个城镇,也穿梭了冬天和春天,他向人们打听一个名叫文城的地方,这是小美的家乡,可是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茫然不知的表情。”
——余华《文城》
这个夜晚林祥福焦灼不安,屋顶上被雨雹砸出的窟向下流着月光,仿佛水柱似的晶莹闪耀。悲伤的村庄在黑夜里寂静下来只有风声擦着屋檐飞在夜空里,这些嗖嗖远去的声响仿佛是鞭策之声。
——余华《文城》
安静下来的小美看到了自己的今后,一个被夫家体掉的女人回到村里,父母兄弟觉得低人等,左邻右舍忌讳她前去串门。她仍然起早摸黑做家务活干田里活,可是她从此抬不起头来。虽然父母兄弟就在身边,村里乡亲也在眼前,可是她终将子然一身。在夜晚的时候,她会在黑暗中听到父亲的唉声叹气,会在月光里见到母亲伸手抹向湿润的眼角。
——余华《文城》
顾益民叫来账房先生,让他取出一万银票装入信封,又叫来一个人,让他把信交给陈永良仆人看见信封是空的,小心翼翼问顾益民: “老爷,去哪里找到陈永良?” 顾益民疲惫地回答:“去江湖上找。”
——余华《文城》
溪镇最有尊严的顾益民,用手指蘸着自己身上的鲜血,屈辱地写下一封血书,要求溪镇民团交出所有枪支,来赎回他的一条性命。 张一斧拿起血书看了看说:“人已歪歪扭扭写出的字还他妈的直着。”
——余华《文城》
沈母安静下来,慢慢闭上眼睛。她的呼吸逐消散,她似乎是在回想小美的时刻里死去的。这个严厉的女人,这个一生都将情感深藏不露的女人,离世之时流露了对小美的想念。
——余华《文城》
小美说到了京城,找到恭亲王府就会知道姨夫是否在那里做过事。阿强已经放弃前往京城,小美仍然要去京城。阿强强调,若是姨夫没在恭亲王府上做过事,找到恭亲王府也是打听不到姨夫的消息。小美不为所动,她说即使找不到姨夫,只要吃苦耐劳,应该能够在京城立足。阿强她怎样在京城立足,小美说织补手艺是不会丢掉的,有朝一日有了自己的织补铺子,就是在京城立足了。 阿强沉默不语了,他再次说话时换了一个话题,讲述了此刻囊中羞涩,再怎么省吃俭用也维持不了多久。小美立即说把她的旗送进当铺,应该能够换出一些钱来。阿强叹息一声说当掉衣物只是一时之计,不是长久之计。小美依旧乐观坚定,她说总能找到生计的。
——余华《文城》
这个夜晚林祥福焦灼不安,屋顶上被雨雹砸出的窟窿向下流淌着月光,仿佛水柱似的晶莹闪耀。悲伤的村庄在黑夜里寂静下来,只有风声擦着屋檐飞翔在夜空里,这些嗖嗖远去的声响仿佛是鞭策之声,使林祥福起身走向小美的房间,他在穿过水柱般的月光时,抬头看到屋顶的窟窿上有着一片幽深的黑暗,丝丝的寒风向他袭来。他走出屋门,走到另一间屋子,来到小美炕前,借助月光看到裹着被子的小美侧身而睡,蜷缩的身体一动不动。林祥福迟疑片刻,在小美的身旁悄声躺下来,听着小美轻微均称的呼吸,他一点点扯过来小美身上的被子,盖到自己身上,这时候小美转过身来,一条鱼似的游到他的身上。
——余华《文城》
傍晚的时,顾益民苏醒过来,他看见几个中医站在他床前中医说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说顾益民昏迷的症状是悲伤肺,情志过极让肺气郁滞,津液不能输送,凝结成痰,痰气互结。中医用猴枣、香、礞石、天竹黄和月石配制的散剂让顾益民化痰解郁。
——余华《文城》
小美没有把装有金条的包袱藏好,而是放在炕上贴近墙壁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似乎是为了等待命运的裁决,看看林祥福是否发现。 林祥福上炕睡觉前看见了这个小包袱,他以为是小美明天去关帝庙烧香时要带上的,走过去两步,将没有系紧的包袱系紧了。小美看着他走向这个包袱,他只要提一下就会感受到金条的重量。他没有提起来,只是细心地系紧了。小美看着他走过去做出这个动作时,心里出奇地平静,她听天由命。
——余华《文城》
独耳民团誓死抵抗土匪的时候,溪镇一些胆大的年轻人爬上屋顶观战,看见民团士兵英勇奋战,死守城门。这些年轻人不由热血沸腾,他们从屋顶上下来,在溪镇的大街小巷奔走相告。于是更多的人爬上了屋顶,更多的人目睹了民团士兵的壮烈牺牲,又有更多的人奔走相告。有的人从家里取出了菜刀,取出了柴刀,取出了木棍,取出了铁棍,取出了长矛,在大街上喊叫“杀土匪去”,一时间肉店里的刀,铁器店里的刀都被一抢而空,就是裁缝铺子上的剪刀也被人拿走了。上千的男人涌向溪镇的南门,里面有些人还背着包裹,他们本来是准备土匪攻进来时逃跑的,现在也喊叫着冲向南门。
——余华《文城》
另一个土匪说:“快走吧,坑都替你挖好了。” 陈耀武听说坑都挖好了,心想他们是不是要活埋我?他两腿一软浑身哆嗦起来。 “和尚”笑眯眯说:“走呀。” 陈耀武动了动腿,怎么也迈不出去。他看见“和尚”笑眯眯的,站在门口向他挥手的老太太也是笑眯眯的,陈耀武心想原来杀人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他哭丧着脸说: “我抬不起腿来了。”
——余华《文城》
七十四中医说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说顾益民昏迷的症状是悲伤肺,情志过极让肺气郁滞,津液不能输送,凝结成痰,痰气互结。中医用猴枣、麝香、礞石、天竹黄和月石配置的散剂让顾益民化痰解郁。
——余华《文城》
六十八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来,张一斧上去砍下孩子的头,孩子的鲜血喷射而出,女人满脸是血,她浑然不觉,抱着无头的孩子仍在奔跑,她以为孩子安然无恙,跑出了村庄。
——余华《文城》
与身先士卒的朱伯崇不同,顾益民出城剿匪时还是商会会长的派头,他平时出门是四抬轿子,出城剿匪时为了鼓舞士气,他要坐八拾大轿。夏天里八抬大轿招摇过市时,两旁各有一位民团士兵手拿扇子,边走着一边给轿子里的他扇风。他从轿子里出来,就有一把油布洋伞在他身后撑开,为他遮挡炎炎烈日。
——余华《文城》
下午的时候,旅长在一胖一瘦两个私窝子中间爬起来,穿上军服带着那位年少英俊的副官和护兵,来到溪镇的街上巡察队伍,走过妓院时,看到妓院前的街道上人山人海挤满了士兵,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旅长问他的副官,这是什么地方?副官说,是妓院。旅长很生气,对副官说:“成何体统?这哪像军队,这倒像抢粮的饥民。传我的令下去,不许他们挤成一团,给我排成两队,整整齐齐进去,嫖娼也要讲个军威。”那些排长和班长们被副官叫了回来,他们又叫又骂,挤成一团的兵终于排出了队形,长长的队形沿着街巷蜿蜒而去,让那些排在后面的兵垂头丧气,他们说刚才挤在一起时还能见到妓院门前的灯笼,如今出了那条街又拐了几个弯,别说是灯笼了,就是妓院的屋顶也看不见了。
——余华《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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