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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玩具店的旁边,是一间洋书店。这间店,喜欢把新鲜的书本当做刚出炉的面包一般摆在当眼的地方,好让大家嗅到书卷里发出的炉火、牛油、鸡蛋及砂糖的甜味,联想起一只只外面烘得又脆又香、里面白而柔软却满溢着果酱的面包来。新鲜的书本和新鲜的面包一样,当它们摆放在玻璃橱里当眼的地方,许多眼珠儿的焦点就集中在它们的脸上了。书店里这一阵有很多小说,它们是苹果牌小说。所有的侦探小说,封面都印着一个蓝色的苹果。所有的纯情小说,封面则印着一个粉红色的苹果。至于最畅销的小说,封面上印的是金色的苹果。买苹果牌小说的人非常多,所以那些金苹果小说已经剩下很少了。最近,苹果牌小说出版社有了一种新产品,那是经过多年试验出来的发明,叫做即冲小说。它的特点是整个小说经过炮制之后,浓缩成为一罐罐头,像奶粉一样。看小说的人只要把罐头买回去,冲咖啡一般,用开水把粉末调了,喝下去就行了。喝即冲小说的人,脑子里会一幕一幕浮现出小说的情节来,好像看电影。这种苹果牌即冲小说当然是开创了小说界的新纪元,它的优点是不会伤害眼睛,不必熟悉中英法德意俄文,所以,生意很好。据喝过苹果牌即冲小说的人报道,侦探小说的味道,是有点苦涩的;纯情小说的味道有两类,一类想柠檬一般酸,另一类如棉花糖一般甜得虚无缥缈。书评人对苹果牌即冲小说的评价又是怎样呢,有一个书评人的意见是这:在这个时代,大家没有时间看冗长的文字及需要很多思考的作品,应该给读者容易咀嚼的精神食粮,要高度娱乐性,易接受,又要节省读者的时间。因此,苹果牌即冲小说是伟大的发明。
——西西《我城》
这天的天气晴朗,太阳老早即照了个丽亮。太阳照着围墙里游泳池中一匹浮马的黄白斑条纹。太阳照着山顶圆亭对面一堆垃圾上的一只汽水瓶。太阳照着一朵绵羊云旁边一架飞机的尾巴。天气晴朗的早晨,太阳即喜欢做此等的事。花们乘搭升降机的时候,太阳也照在花朵外层的玻璃纸上,结成蝴蝶形的一条银白泛光的丝带因此发射了不少的箭雨,着实刺了各人一眼。后来,箭发完了,花瓣亦落入阴影之中,花上的笑容,自然也没了着落。
——西西《我城》
平时,此群头脸喜欢躲在家里的照片本子里。那本子,新的时候是扁的,现在却几几乎变作了橄榄球,若是不小心拿出来看,会从里边掉出一堆脸来:有的脸会在吃饼的节日,和圆月一起出现一个傍晚,又或是在橙只与酒瓶、糖罐和甜食互相传递的新年,出现在红封包的背后。
——西西《我城》
我姨悠悠说,我兄阿果也一起说,还有我,我们不能做到让你们的墙上长些好看的花,或者,一伸手就可以在窗前摘到一个梨,很是抱歉。希望以后再想想办法。祝你们好。
——西西《我城》
班主任说,目前的世界不好。我们让你们到世界上来,没有为你们好好建造起一个理想的生活环境,实在很惭愧。但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我们的能力有限,又或者我们懒惰,除了抱歉,没有办法。我们很惭愧,但你们不必灰心难过;你们既然来了,看见了,知道了,而且你们年轻,你们可以依你们的理想来创造美丽的新世界。
——西西《我城》
天台上有了葱之后,又因为葱多,阿发每天即上去拔两条,放了在书包里。她说,她这么做,或者会令自己聪明。有一天,阿果就问她了:发条发,如果聪明了,把聪明怎么用呢。阿发说,若是聪明,可以创造美丽新世界。
——西西《我城》
在她看,她自己有了吃喝,她必须把所挣的钱全数交给家中,这才对得起大家。在家中看,她的离开家庭是种高贵的牺牲,可是他们真需要那点钱。她愿意回去,他们也愿意她回来,但感情敌不过老辣的事实,那点钱立在他们与她的中间,像一个冷笑的巨鬼,使他们的血结成冰。
——老舍《牛天赐传》
纪妈受了老刘妈的气,也许是更爱天赐一点,也许在天赐身上泄怒,而天赐的屁股又加多了被拧的机会。生养在一个英雄—不管是多幺大小的英雄—的手下,得预备好一座硬屁股,这是必需的。
——老舍《牛天赐传》
大家对天赐显着客气,都管他叫“先生”。他越对他们表示好感,他们越客气。他身上有股与他们不同的味儿,仿佛是。妇女们看他在院中便不好意思赤了背。他学着说他们的话,讨论他们的事,用他们的方法做事,用他们的推理断事;他到底是他,他们不承认他是同类。他们的买卖方法不尽诚实,他们得意自己的狡猾,可是他们彼此之间非常的像朋友。为一个小钱的事可以打起来;及至到了真有困难,大家不肯袖手旁观,他们有义气。他们很脏,不安静,常打孩子。天赐看出来,这些只是因为他们没有钱,并不是天生来的脏乱。他们都有力量,有心路,有责任心,他们那幺多小孩都是宝贝,虽然常打。他不如他们,没力量,没主意,会乱想。他们懂得的事都是和生活有密切关系的,远一点的事一概不懂。他们是被一种什幺势力给捆绑着,没工夫管闲事。手抓来的送到口中去。他可怜他们,同时知道自己的没用。
——老舍《牛天赐传》
老太太对纪妈很失望:凡是上司征求民意的时候,人民得懂得是上司的脸,得琢磨透上司爱听什幺,哪怕是无中生有造点谣言呢,也比说沙子口袋强。纪妈不明白此理,于是被太太瞪了两眼。 豪杰有多少等,以外表简单而心里复杂的为最厉害。
——老舍《牛天赐传》
牛老太太确是把该堵塞的地方都设法堵住了,可是闲话这条河——象个烂桃——是套着坏的。 没有思想的善意是专会出拐子腿的。 从牛老太太的眼中看,老刘妈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从别人眼中看,老刘妈纵有许多的长处,可是仍不失为走狗。按照走狗分类法说,至少有两大类的:一类是为利益而加入狗的阶级,一类是为求精神的安慰而自己安上尾巴。 没有牛太太,她心中就没了主心骨。她得牺牲了一切舒服自在,以便得到精神上的安慰。牛老太太厉害,这使刘妈惧怕,怕得心里怪痒痒的,而后觉出点舒适痛快。有时候帮助太太去欺侮老爷,四虎子,或是门外作小买卖的,更使她的精神有所寄托——她虽然不是英雄,到底是英雄的助手,很过瘾。她越上年纪,这股子劲越增高,好象唯恐一旦死了而没能完成走狗的使命。她不是为金钱,而是为灵魂,她的灵魂会汪汪的叫,除了牛太太没人能把她吓止住。 走狗最怕后补的走狗,而且看谁都是正往外长尾巴。
——老舍《牛天赐传》
她得设法贿赂她 们。天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收买;自己吃肉,得让旁人至少啃点骨头,英雄的成功都仗 着随手往外扔骨头。自私的人得看准了肉而决定舍了骨头;骨头扔出去,自有自告奋勇 愿意当狗的。没有思想的善意是专会出拐子 腿的。从牛老太太的眼中看,老刘妈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从别人眼中看,老刘妈纵有许 多的长处,可是仍不失为走狗。按照走狗分类法说,至少有两大类的:一类是为利益而 加入狗的阶级,一类是为求精神的安慰而自己安上尾巴。老刘妈属于第二类。牛老太太厉害,这使刘妈惧怕,怕得心里怪痒痒的,而后觉出点舒适痛快。有时候帮助 太太去欺侮老爷,四虎子,或是门外作小买卖的,更使她的精神有所寄托——她虽然不 是英雄,到底是英雄的助手,很过瘾。她越上年纪,这股子劲越增高,好象唯恐一旦死 了而没能完成走狗的使命。她不是为金钱,而是为灵魂,她的灵魂会汪汪的叫,除了牛 太太没人能把她吓止住。不过,纪妈来了;一个大打击。 走狗最怕后补的走狗,而且看谁都是正往外长尾。
——老舍《牛天赐传》
相貌一天三变,但大体是以讨厌为原则。外表这样,灵魂也不落后。他的珠算并不精熟,可是打得很响。天赐穿着小马褂一旁侍立,来回地换腿,象只要睡的鸡。
——老舍《牛天赐传》
我的困难是每一期只要四五千字,既要顾到故事的连续,又须处处轻松招笑。为达到此目的,我只好抱住幽默死啃;不用说,死啃幽默总会有失去幽默的时候;到了幽默论斤卖的地步,讨厌是必不可免的。我的困难至此乃成为毛病。艺术作品最忌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效果,故意招笑与无病呻吟的罪过原是一样的。
——老舍《牛天赐传》
九、换毛的鸡△第一整段黄绒团似的鸡很美,长齐了儿的鸡也很美:最不顺眼是正在换毛时期的:秀头秃脑翻着几根硬翅,长腿,光屁股,赤裸不足而讨厌有余。小孩也有这幺个时期,虽英雄亦难例外。“七岁八岁讨狗嫌”,即其时也。因为贪长身量而细胳臂蜡腿,脸上起了些雀斑,门牙根据地作“凹”形,眉毛常往眼下飞鼻综综着。相貌一天三变,但大体上是以讨厌为原则。外表这样,灵魂也不落后。正是言语已够应用的时候,一天到晚除了吃喝都是说,对什幺也有主张,而且以扯谎为荣。精力十足,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翻着眼头睡党;自要醒着手就得摸着,脚就得赐着,鞋要是不破了便老不放心。说话的时候得纵鼻,听话的时候得挤眼,咳嗽一声得缩缩脖,骑在狗身上想起撒尿。一天老饿。声音钻脑子,有时候意的结巴。眼很尖,专找人家的弱点:二嫂的大褂有个窟窿,三姨的耳后有点泥…都精细的观察,而后当众报告,以完成讨厌的伟业。狡滑,有时也勇敢;残忍,无处不讨厌。
——老舍《牛天赐传》
王斋答牛天赐函王老师: 天赐合鉴敬覆者两信都收到甚为放心所谈之事说谎为屌咱不大明白账目则看清学校甚不要脸好在人大学本为文凭花钱不冤无法而已公寓掌柜我之老友有洗洗作作等事可求老板娘为之不必客气如他不管请提王宝斋三字定有灵验东安市场少去为是妇女太多妥当如必须去可到东来顺吃羊肉此处无女招待也少女客饭极便宜天已渐凉应买毛衣一件切别受寒自己小心老师托福诸事顺利尚请放心寄来像片甚好当汝胖时再照一张寄来为盼老师爱汝如父爱子好好读书必有出息再写信时新字少用不要绕弯抹角直言为善八月节快到应给虎爷买一匣月饼寄去前门大街正阳斋白糖馅最为地道正阳斋旁有都一处炸三角出名可去吃几个但应留神三角内热汁烫嘴应挠窟窿再吃谨此恭祝平安 王宝斋敬启
——老舍《牛天赐传》
生命便是拘束的积累。会的事儿越多,拘束也越多。他自己要往起长,外边老有些力量钻天觅缝的往下按。手脚口鼻都得有规矩,都要一丝不乱,象用线儿提着的傀儡。
——老舍《牛天赐传》
在这种忙乱纷扰中,他平日所要反抗的那些妈妈规矩倒变成可爱的了。他自幼就不爱洗脸,可是经过这幺长久的训练他不喜欢自己变成土猴。他嫌妈妈禁止他高声说笑,可是在街上呐喊使他更厌恶。他不愿在家里受拘束,在街上的纷乱中叫他爱秩序。家庭的拘束使他寂苦,街市上聚会的叫嚣也使他茫然。他不知怎样好,他只觉得寂寞,还得马马虎虎,只有马马虎虎能对付着过去一天。他不再想刨根问底地追问,该去的就去,提灯就提灯,打旗就打旗,全都无所谓。
——老舍《牛天赐传》
这里的人们都饱食暖衣的而一天发愁——他们作诗最喜欢押「愁」「忧」「哀」「悲」等字眼。他们吸着烟卷,眼向屋顶眨巴,一作便作半天,真「作」。什幺都愁,什幺都作。
——老舍《牛天赐传》
云城那两份小日报,除了一些零七八碎的新闻,和些大减价的广告,只有剑侠小说还有点人看。赵老师管这些小说叫作「黄天霸文艺」,连报馆都该烧了。可是他自己这种「非黄天霸文艺」有什幺用呢,谁看呢?天赐怀疑了:假若没人读,写它干什幺呢?还是钱有用,至少比文字有用。这他可不敢和赵老师说。
——老舍《牛天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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