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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渐出现,遥远处出现一条红色海浪,越来越长,越来越宽,上面的天空也渐渐红润,太阳像心跳一样慢慢露出海面,光芒喷薄而出,照亮世间万物。公司的副总,一个跟随他二十多年的人指出“心跳”的比喻不恰当,他说: “卢总,垂死之人的心跳才是慢慢的。”卢克明立刻说: “换一个,太阳露出海面时就像,就像是老二的勃起。”
——余华《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天下熙熙,皆為欲來,天下攘攘,皆為欲往。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可以有外遇都可以出軌,只有藍英不能有外遇不能出軌。藍英絕對不可能有外遇,不可能出軌,想到藍英的忠誠,盧克明從怒氣裏出來了。
——余华《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父子两个的亲热让蓝英由衷地开心,时常不由自主哼唱起了歌曲,这首歌曲唱一两句,顺道去了另一首歌曲里唱一两句,再滑行到其他歌曲还是唱一两句,一次哼唱下来涉及七八首歌曲。蓝英沉浸在这父子情深的喜悦里,她不知道他们暗地里一个行贿一个受贿。”
——余华《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这个夜晚,对于卢克明,有一种回到故乡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对于蓝英,则是粗茶淡饭十年后的一次盛宴。归来的卢克明状态亢奋,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蓝英在这一个小时里放空了自己,身体进入零重力,亢奋和刺激之感手舞足蹈,在她身体里呼啸而去,呼啸而来。 这个夜晚,他们楼下的大街上发生了一起重大车祸,一辆失控的轿车连撞六辆轿车,救护车来了七辆,警车来了三辆。救护车“呜哇呜哇”的长音,与警车短促的“嗡嗡嗡嗡”的鸣笛同时直冲而上,在空中相撞爆裂。街上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叫声,还有警察和医护人员的叫声,这些声音纷纷上蹿到他们窗前,穿透紧闭的门窗,进入他们的房间,他们一点都没有听到。直到他们的肉搏战偃旗息鼓,两败俱伤似的躺在床上喘息时,才听到这嘈杂响亮的声音。”
——余华《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小杨的精心准备,每次都让卢克明心花怒放。白色整洁的床上总会斜放一枝玫瑰,红色的、黑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橙色的、紫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玫瑰的名字也是悦耳动听,卡罗拉、黑魔术、香格里拉、戴安娜、玛丽亚、尼坦克、雪山、假日公主、金香玉、果汁阳台、狂欢泡泡、海洋之歌。”
——余华《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卢克明信口开河起来: “公司里女的打电话一口一个‘老公’,街上女的打电话也是一口一个‘老公’,刚才进小区听到一个女的大声叫‘老公’,全世界的老婆都在叫‘老公’,只有你不叫。” 蓝英听后觉得有道理,试着叫了一声“老公”。卢克明觉得怪怪的,蓝英也觉得怪怪的。卢克明说算了,别叫“老公”了,还是叫名字吧。 这天晚上两个人“透支”了,渐入佳境之时,蓝英轻声叫起了“老公”,亲切又热烈。卢克明激情澎湃了,他听到来自心底的声音,不是那些小姐假惺惺的汽车尾气般的声音,他的身体动作随之响应,同样亲切又热烈。这次“透支”,卢克明击中了蓝英的靶心。”
——余华《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卢克明在《命运交响曲》的伴随下走去,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又一个红灯,一个又一个绿灯,他走动、站住,站住、走动。他看到很多说话的嘴巴,很多说话时挥手的动作,指指点点的动作,很多的衣服很多的包,很多的鞋在抬起来落下去……它们组成了卢克明耳中的《命运交响曲》。
——余华《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我是一边做牙医一边开始写作,莫言是一边当兵一边开始写作,所以每一个人都不是一写作就找到自己,就能够把写作作为一份职业。肯定要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除了少数比较幸运的人能够一举成名以外,大部分作家都要经历很多很多年,像我起码经历了有二十年,才感觉到写作能够养活自己了,一九九八年《活着》开始卖得好起来了,就开始感觉到能够用版税养活自己养活家庭了。
——余华《余华文学课》
我意识到时代已经变了,冷静的主动权已经不掌握在个人手上,掌握在公众手上。公众想把你遗忘的时候,你确实可以冷静了,但是公众暂时还不想遗忘你的时候,你想冷静不可能,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制造出一些新的话题来。
——余华《余华文学课》
万卡和卡达向我们展现了九岁的委屈和九十岁的委屈,这是委屈的起始和委屈的尽头,中间是委屈的留白。万卡的委屈会有变化,万卡有着不可知的未来,我们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遭遇什么,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卡达的委屈已经固定,不会变化,卡达没有未来只有已知的过去。万卡到卡达之间漫长岁月里的委屈留白里有些什么内容,我们想知道的话,只能用自己经历里的委屈去填充,这也是文学留给我们的空间。
——余华《余华文学课》
契诃夫对两条狗的描写,尤其是对泥鳅的描写,深化了万卡的爷爷,守夜人康斯坦丁·马卡雷奇的人物形象。契诃夫告诉年轻的写作者,写人物时不要只盯着人物,要去看看人物的周边。
——余华《余华文学课》
这中间他回忆母亲,想起远在伊斯坦布尔的家人和在岛上的情人玛丽卡。玛丽卡是一个希腊人,而他是穆斯林,他们是地下恋情。帕慕克在关键的时候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在萨米帕夏情绪波动之时,帕慕克趁机写下他耳边传来咔嗒咔嗒声音,原来是一只大螃蟹在牢房靠海的墙壁缝隙和岩石堆上爬行。这样的描写是很重要的。你们在写作的时候写到人物即将被处死时,不要一味地去写人物惊慌恐惧,这是一种死的书写方式,你们要用一种活的方式去写。大螃蟹的出现,让牢房里的环境活了,让萨米帕夏对死亡的恐惧也活了。 帕慕克做得很好,当萨米帕夏在监狱里心情非常复杂的情况下,他会见机插入视觉和听觉的描写。把当时的复杂性写出来了,你们读到这里时会感觉到萨米帕夏的不安不再是一个平面的,变成立体了。小说在写到这样的地方时,一定要把它写成立体,不要写成一个平面。
——余华《余华文学课》
这是我的童年往事,成长的过程有时候也是遗忘的过程,我在后来的生活中完全忘记了这个童年的经历在夏天炎热的中午,躺在太平间象征着死亡的水泥床上,感受着活生生的凉爽。直到有一天我偶尔读到了海涅的诗句,他说:“死亡是凉爽的夜晚。”然后这个早已消失的童年记忆,瞬间回来了,而且像是刚刚被洗涤过一样的清晰。海涅写下的,就是我童年时在太平间睡午觉时的感受。然后我明白了:这就是文学。 这可能是我最初感受到的来自死亡的气息,隐藏在炎热里的凉爽气息,如同冷漠的死隐藏在热烈的生之中。我总觉得自己现在的经常性失眠与童年的经历有关,我童年的睡眠是在医院太平间的对面,常常是在后半夜,我被失去亲人的哭声惊醒。我聆听了太多的哭声,各种各样的哭声,男声女声,男女混声;有苍老的,有年轻的,也有稚气的;有大声哭叫的,也有低声抽泣的;有歌谣般动听的,也有阴森森让人害怕的…哭声各不相同,可是表达的主题是一样的,那就是失去亲人的悲伤。每当夜半的哭声将我吵醒,我就知道又有一个人纹丝不动地躺在对面太平间的水泥床上了。一个人离开了世界,一个活生生的人此后只能成为一个亲友记忆中的人。这就是我的童年经历,我从小就在生的时间里感受死的踪迹,又在死的踪迹里感受生
——余华《余华文学课》
阅读的经历告诉我们,无论是神话和传说的叙述,还是超现实和荒诞的叙述,文学的想象在叙述变形时留出来的差异,经常是故事的重要线索,在这个差异里诞生出下一个引人入胜的情节,而且这下一个情节仍然会留出差异的空间,继续去诞生新的隐藏着差异的情节,直到故事结尾的来临。
——余华《余华文学课》
我们年轻的时候读到过博尔赫斯的一句话:“镜子和交媾都是可憎的,因为它们同样使人口数目倍增。”当时我们对博尔赫斯非常崇拜,对他这句话也是非常崇拜,现在再来看看这句话,除了聪明好像没有别的东西了。鲁迅从来不说聪明的话,鲁迅说的话都是指向我们最根本的问题,而且这些根本的问题都是小事,不是大事,鲁迅写大事也是从写小事出发的。当然我无意在这里贬低博尔赫斯,博尔赫斯的思维是飞翔的,他表现的是人的智慧,鲁迅的思维是在人群里行走,表现的是人的根本。
——余华《余华文学课》
这可能是文学里最为动人的相遇了。当然,还有让保罗·萨特在巴黎的公园的椅子上读到了卡夫卡:博尔赫斯读到了奥斯卡·王尔德;阿尔贝·加缪读到了威廉·福克纳:波德莱尔读到了爱伦·坡;尤金·奥尼尔读到了斯特林堡;毛姆读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名字的古怪拼写曾经使让保罗·萨特发出一阵讥笑,可是当他读完卡夫卡的作品以后,他就只能去讥笑自己了。 文学就是这样获得了继承。一个法国人和一个奥地利人,或者是一个英国人和一个俄国人,尽管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空间,使用不同的语言和喜爱不同的服装,爱上了不同的女人和不同的男人,而且属于各自不同的命运。这些理由的存在,让他们即使有机会坐到了一起,也会视而不见。可是有一个理由,只有一个理由可以使他们跨越时间和空间,跨越死亡和偏见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形象,在对方的胸口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有时候,文学可以使两个绝然不同的人成为一个人。因此,当一个哥伦比亚人和一个墨西哥人突然相遇时,就是上帝也无法阻拦他们了。加西亚·马尔克斯找到了可以钻出死胡同的裂缝,《佩德罗·巴拉莫》成了一道亮光,可能是十分微弱的亮光,然而使一个人绝处逢生已经绰绰有余。
——余华《余华文学课》
这就是威廉·福克纳的作品,像生活一样质朴,如同山上的石头和水边的草坡,还有尘土飞扬的道路和密西西比河泛滥的洪水,傍晚的餐桌和酒贩子的威士忌……他的作品如同张开着还在流汗的毛孔,或者像是沾着烟丝的嘴唇,他的作品里什么都有,美好的和丑陋的,以及既不美好也不丑陋的,就是没有香水,没有那些多余的化妆和打扮,就像他打着赤脚游手好闲的样子,就像他的《我弥留之际》里那一段精彩的结尾 “‘这是卡什、朱厄尔、瓦达曼,还有杜威·德尔。’爹说,一副小人得志、趾高气扬的样子,假牙什么的一应俱全,虽说他还不敢正眼看我们。‘来见过本德仑太太吧。’他说。”一一他就是这样一位作家,写下的精彩篇章让我们着迷,让我们感叹,同时也让我们发现这些精彩的篇章并不比生活高明,因为它们就是生活。他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始终和生活平起平坐的作家,也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证明文学不可能高于生活的作家。
——余华《余华文学课》
这是一位奇妙的作家,他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教会别人写作的作家,他的叙述里充满了技巧,同时又隐藏不见,尤其是他的一些中短篇小说,外表马虎,似乎叙述者对自己的工作随心所欲,就像他叼着烟斗的著名照片,一脸的满不在乎。然而在骨子里,却是一位威廉福克纳,他在给兰登书屋的罗伯特·哈斯的信中这样写道:“……需要精心地写,得反复修改才能写好……”这就是威廉·福克纳,他精心地写作,反复修改地写作,而他写出来的作品却像是从来就没有过修改,仿佛他一气呵成地写完了十八部长篇小说,还有一堆中短篇小说,接下去他就游手好闲地在奥克斯福,或者在孟菲斯走来走去,而且还经常打着赤脚。
——余华《余华文学课》
因为中国和阿尔巴尼亚曾经有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友谊,我与卡塔雷尔聊天时都显得很兴奋,我提到了霍查和谢胡,他提到了毛泽东和周恩来这四位当年的国家领导人的名字在我们的发音里频繁出现。卡塔雷尔在“文革”时访问过中国,他在说到毛泽东和周恩来时,是极其准确的中文发音。我们就像是两个追星族在议论四个摇滚巨星的名字一样兴高采烈。当时一位意大利的文学批评家总想插进来和我们一起聊天,可是他没有我们的经历,他就进入不了我们的谈话。他一会儿批评我们中国法律制度里的死刑,想我把拉过去,我没理他;他一会儿又提到了科索沃的问题,他激动地指责塞族人是如何迫害阿族人,他以为身为阿族的卡塔雷尔一定会跟着他激动,可是卡塔雷尔正和我一起在回忆里激动,我们都顾不上他。
——余华《余华文学课》
我曾经多次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文学里真的存在某些神秘的力量,那就是让我们在属于不同时代、不同民族、不同文化和不同环境的作品里读到属于自己的感受。文学就是这样的美妙,某一个段落、某一个意象、某一个比喻和某一个对话等,都会激活阅读者被记忆封锁的某一段往事,然后将它永久保存到记忆的“文档”和“图片”里。同样的道理,阅读文学作品不仅可以激活某个时期的某个经历,也会激活更多时期的更多经历。而且,一个阅读还可以激活更多的阅读,唤醒过去阅读里的种种体验,这时候阅读就会诞生另外一个世界,出现另外一条人生道路。这就是文学带给我们的想象力的长度。想象力的长度可以抹去所有的边界:阅读和阅读之间的边界,阅读和生活之间的边界,生活和生活之间的边界,生活和记忆之间的边界,记忆和记忆之间的边界••生与死的边界。
——余华《余华文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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