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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忆起小美身体的点点滴滴,他的回忆仿佛生长出了一只手,仔细摸遍了小美的全身。那些热烈的夜晚,两个人的身体在炕上合并到一起,他的身体强劲撞击小美,小美的身体则是柔软迎接。
——余华《文城》
林福感到小美蜷缩的身体在他怀里瑟瑟打抖,接下去像是用手抚平一张柔软的宣纸,林祥福的身体慢慢将小美蜷缩的身体铺平。他感到小美的身体正在舒展,两人的衣服紧紧贴在一起,小美的体温被点燃了,变得灼热起来,透过衣服温暖了林祥福。
——余华《文城》
阿强和小美互相看着,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阿强的眼睛里全是慌张,小美的眼睛里都是泪光,慌张的眼睛看不见对面的泪光,泪光的眼睛也看不见对面的慌张。
——余华《文城》
俗话说破扇子扇扇也有风,破轿子坐坐也威风。先不说威风这事,你不用轿子把女人拾回来,女人的脚就不是你的,是她自己的,她随时都会一走了之。
——余华《文城》
宴席开始了,顾家的仆人鱼贯而入,端上来一盘盘精美的菜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长的,能放进嘴里吃的几乎都有。几十个酒坛一字排开,里面波动着几十种南酒,颜色深浅不一,香味浓淡各异。有绍兴的老酒,苏州的福贞,松江的三白,宜兴的红友,扬州的木瓜,镇江的百花,苕溪的下若,淮安的腊黄,浦口的浦酒,浙西的浔酒,宿迁的沙仁豆,高邮的五加皮。
——余华《文城》
在宴请旅长时,顾益民苦笑说:“溪镇原本兴旺的娼妓业,遭此重创,怕是难以复原。” 旅长对手下的军官说:“顾会长对我们仁至义尽,传令给全旅官兵,不许骚扰抢劫百姓,不许调戏奸淫妇女,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余华《文城》
林祥福的童年是在田大肩膀上度过的,田大驮着他一次次走遍村庄和田野,现在他与田大平躺在一起,踏上了落叶归根之路。道路旁曾经富裕的村庄如今萧条凋敝,田地里没有劳作的人,远远看见的是一些老弱的身影,曾经是稻谷、棉花、油菜花茂盛生长的田地,如今杂草丛生一片荒芜,曾经是清澈见底的河水,如今混浊之后散出阵阵腥臭。
——余华《文城》
孙风三昏迷不醒,死前突然睁开眼睛,看见盒子枪仍然抱在自已胸前,又看见顾益民站在一旁,孙凤三脸上出现了笑意,他双手把盒子枪拾起来给顾益民,声音虚弱地说:“朱团领死前任命师父为团领,师父死前任命我为团领,我要死了,我任命你为团领…要在师父和我的墓碑上刻上‘团领’。”顾益民接过盒子枪,伸手替孙凤三合上眼睛。然后提着盒子枪走到外面,告诉等待的人群,孙凤三死了。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顾益民举起手中的盒子枪,对他们说:“三年前我前往省城,请出朱伯崇来溪镇组建民团出任团领。朱伯祟死前任命徐铁匠为民团团领,徐铁匠死前任命孙风三为团领,刚才孙凤三把盒子枪给我,任命我为团领。现在我是溪镇民团第四任团领。”十人个壮烈牺牲的民团士兵没有葬在西山,顾益民把他们葬在城隍阁前的空地上,他要百姓记得是谁保卫了溪镇。城隍阁前竖起了十人块墓碑,朱伯崇的墓碑上刻着“溪镇民团首任团领”、徐铁匠的墓碑上刻着“溪镇民团次任团领”,孙风三的墓碑上刻着“溪镇民团叁任团须”。
——余华《文城》
此时天朗气清,阳光和煦,西山沉浸在安逸里,茂盛的树木覆盖了起伏的山峰,沿着山坡下来时错落有致,丛丛竹林置身其间,在树木绵延的绿色里伸出了它们的翠绿色。青草生长在田埂与水沟之间,聆听清澈溪水的流淌。鸟儿立在枝上的鸣叫和飞来飞去的鸣叫,是在讲述这里的清闲。车轮的声响远去时,田氏兄弟说话的声音也在远去,他们计算着日子,要在正月初一前把大哥和少爷送回家中。
——余华《文城》
林祥福没有见到小美最后的形象——她的脸垂落下来,几乎碰到厚厚积起的冰雪,热水浇过之后的残留之水已在她脸上结成薄冰,薄冰上有道道水流痕迹,于是小美的脸透明而破碎了,她垂落的头发像是屋檐悬下的冰柱,抬过去时在凹凸的冰雪上划出一道时断时续的裂痕,轻微响起的冰柱断裂声也是时断时续。小美透明而破碎的清秀容颜离去时,仿佛是在冰雪上漂浮过去。
——余华《文城》
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哩个当哩个当,西北风呼呼的,冻得我愣愣的,大姐大姐行行好,拿出来暖暖屌…… 溪镇一些人听懂了,嘿嘿哈哈地笑,副官和两个护兵也是笑个不停,副官笑着对溪镇的人说 “连长念的是山东快书,连长是山东聊城人。”
——余华《文城》
起先徐铁匠还能看清,当他眼球被打出来以后,就不清楚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挂在眼睛上,就问孙凤三:“我眼睛上挂着什么?”孙凤三看了看说:“师父,你眼晴上挂着眼睛。”
——余华《文城》
小五子挥起马鞭,噼啪一声,鞭子从墙壁滑过,打在唐大的脸上。唐大眼珠沉重地呻吟一声,接着又是噼啪噼啪的鞭声、唐大眼珠的脸血肉模糊了,他倒在地上昏死过去。水上漂走过去说:“行啦,这脸上什么都看不清了,像屁股啦小五子收起鞭子笑地说:“红糊糊的,像猴子屁股。”土匪们笑过之后,唐大眼珠慢慢苏醒过来,水上漂蹲下去拍柏唐大眼珠的肩膀说: “告诉我,家里有多少大洋?”唐大眼珠微微张开嘴,吐出来血水,声音混浊地说:“我没大洋,我是穷人。”站在旁边的豹子李端起长枪顶住唐大眼珠的脑袋问:“你他妈的真是穷人?”唐大眼珠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豹子李说:“穷人活着干吗?死了吧豹子李扣动板机,一声枪响,唐大眼珠的脑袋被打烂了,鲜血溅得满墙都是,也溅到了水上漂脸上。水上漂抹了一把险,骂道:“你他妈的开枪也不说一声,溅得老子一脸都是。”
——余华《文城》
李美莲看见窗户上的光芒,又看见光芒从门缝齐刷刷穿透进来仿佛要将屋门锯开,不由惊叫一声,问陈永良那是不是阳光。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屋外已是人声鼎沸,陈永良打开屋门,旭日的光芒像浪涛一样迎面打来。
——余华《文城》
林祥福走进树木失去了树叶、屋顶失去了瓦片的溪镇。他把小美留下的凤穿牡丹的头巾包在女儿头上,他在溪镇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陈永良,那时候他还在女儿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因此陈永良见到的不是一个从灾难里走来的人,在霞光里走来的是一个欢欣的父亲。
——余华《文城》
“你回来干什么?你把我家祖上积攒的金条偷了,你空手回来,竟然还敢回来。”小美低头脆在那里哆嗦不已,那头毛驴又用了一下脑袋,又响起一阵铃铛声,林祥福怒不可遏扭头对毛驴吼叫“别甩脑袋!” 林祥福吼叫之后,陷入到迷茫之中,他看着跪在地上哆嗦的小美。屋子里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林祥福叹了一口气,挥挥手伤感地说 你快走吧,趁我还没有发作,你还是快走吧。” 小美轻声说:“我怀上了你的骨肉。” 林祥福一惊,仔细去看小美,小美的腹部已经隆起。林祥福不知所措了,看着小美哀求的眼神,听着她哭泣的声音,很长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他重重地叹息一声,对小美说: “你起来吧。” 小美还是跪在那里,还在哭泣,林祥福高声说:“你站起来,我不想扶你,你自己站起来。” 小美战战兢兢站了起来,她抹着眼泪对林祥福说:“求求你,让我把孩子生在这里。”林福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他说“别对我说,对我爹娘去说。”
——余华《文城》
这是林祥福的声音,他发现小美将他家从祖上开始积攒下来的金条差不多卷走了一半,浑身哆嗦,呜呜哭了起来,他的哭声比婴儿的哭声还要漫长,然后像是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去寻找父母一样,在冷清的月光里走到父母坟前,跪在地上,有时高声喊叫,有时咽说不出话来,他喊叫时说:“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祖宗。爹!娘!我是你们的不孝儿子,我是林家的败家子。爹!娘!我眼睛瞎啦我受骗啦!我笨啊我们的家产被人偷啦。爹!娘!小美不是个好女人……”
——余华《文城》
小美说完话,明净的眼睛透过煤油灯的光亮望着林祥福。正是她的眼睛,使平日里很少说话的林祥福变得滔滔不绝,他感到小美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清秀,那是在南方青山和绿水之间成长起来的湿润面容,长途跋涉之后依然娇嫩和生动。
——余华《文城》
田氏兄弟拉着大哥和少爷,在冬天暖和的阳光里开始了他们的漫漫长途。林祥福的童年是在田大肩膀上度过的,田大驮着他一次次走遍村庄和田野,现在他与田大平躺在一起,踏上了落叶归根之路。
——余华《文城》
朱伯崇死前回光返照,说出诀别之语:“我一生戎马,从清军到西北军,再率领溪镇的民团。没想到最为骁勇的是溪镇民团,身为你们的团领,我三生有幸,死而无憾。”
——余华《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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