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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说,没有女的就没有诗,诗人都得爱女人!姑娘是杨柳,诗是风,没有杨柳,风打哪里美起?天赐问老师怎不去找女人?老师说被女人打过一个很响的嘴巴,女人打嘴巴如同杨柳的枝子砸在头上,没意思了。
——老舍《牛天赐传》
她在夏天嘱告四虎子多少回了,穿好了小褂!而四虎子在挑水去或打扫院子的时候,偏赤着背。没办法!现在,天赐又是个下溜子货。况且老太太不是不以身作则呀,顶热的天她也没赤过背,照旧是穿着官纱半大衫,在冰箱旁边的瓷墩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老舍《牛天赐传》
水本是可爱的,可是就别上脸。水一上了脸非胡来不可,本来脸不是盛水的玩意。它钻你的眼,进你的耳朵,呛你得鼻子,淹你的脖子,无恶不作。况且还有胰皂助纣为虐呢,辣蒿蒿地把眼鼻都像撒上了胡椒面;你越着急,人家越使劲搓,搓上没完,非到把你搓成辣子鸡不完事,连嘴里都是辣的。
——老舍《牛天赐传》
天赐决定让步,假装不为自己,而专为牛老太太,把生力运到脑门上去。这不仅是解决了小小的问题,和保全住了鼻子,而是生命哲学的基本招数。要做个狗得先长得像个狗,人也是如此。人家都有眉毛,你没有便不行,在这块没有自由,你想把它长得尖儿朝上像俩月牙似的都不行,要长就得随着大路,天赐明白了这个,所以由牛犄角里出来而到大街上溜达溜达。
——老舍《牛天赐传》
他有这幺种似运气非运气,似天才非天才,似瞎碰非瞎碰的宝贝。他不好也不坏,不把钱看成命,可是洋钱的响声使他舍不得胡花。他有一切的嗜好,可是没瘾。戏的好歹,他一向不发表意见;听就听,不听也没什幺。酒量不大,将要吃过了量的时候也不怎幺就想起太太来,于是没喝醉,太太也没跟他闹,心里很舒坦。烟是吸哈德门牌的,吸到半截便掐灭,过一会了再吸那半截,省烟与费火柴成了平衡;他是天生的商人。
——老舍《牛天赐传》
从牛老太太的眼中看,老刘妈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从别人眼中看,老刘妈纵有许多的长处,可是仍不失为走狗。按照走狗分类法说,至少有两大类的:一类是为利益而加入狗的阶级,一类是为求精神的安慰而自己安上尾巴。老刘妈属于第二类。……她越上年纪,这股子劲越增高,好像唯恐一旦死了而没能完成走狗的使命。她不是为金钱,而是为灵魂,她的灵魂会汪汪地叫,除了牛太太没人能把她喝止住。
——老舍《牛天赐传》
生命的最大意义仿佛就是得活那幺几十年,要不然便连多糟蹋粮食的资格也得不到。天赐决定活下去,这是很值得赞美的。自然活下去也有活下去的苦处,但是他不怕;凡不怕生命的便得着了生命,因为粮食是他糟蹋的。
——老舍《牛天赐传》
越是上等人越可恶。没受过教育的好些,也可恶,可是可恶得明显一些。上等人会遮掩。假如我没有这幺一对眼,生命岂不是个大骗局?还举个例说吧,有一回我去看戏,旁边来了个三十多岁的人,很体面,穿得也讲究。我的眼一斜,看出来,他可恶。我的心中冒了火。不干我的事,诚然。可是,为什幺可恶的人单要一张体面的脸呢?这是人生的羞耻与错处。正在这幺个当儿,查票了。这位先生没有票,瞪圆了眼向查票员说:“我姓王,没买过票,就是日本人查票,我姓王的还是不买!”我没法管束自己了。我并不是要惩罚他,是要把他的原形真面目打出来。我给了他一个顶有力的嘴巴。你猜他怎样?他嘴里嚷着,走了。要不怎说他可恶呢。这不是弱点,是故意地找打一只可惜没人常打他。他的原形是追着叫花子乱咬的母狗。幸而我那时节犯了病,不然,他在我眼中也是个体面的雄狗了。”
——老舍《月牙儿》
我可怜这个小妇人,她也还是做着梦,还相信恋爱神圣。我问她现在的情形,她说她得找到他,她得从一而终。要是找不到他呢?我问。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还有父母,她没有自由,她甚至于羡慕我,我没有人管着。还有人羡慕我,我真要笑了!我有自由,笑话!她有饭吃,我有自由;她没自由,我没饭吃,我俩都是女人。
——老舍《月牙儿》
女人把自己放松一些,男人闻着味儿就来了。他所要的是肉,他发散了兽力,你便暂时有吃有穿;然后他也许打你骂你,或者停止了你的供给。女人就这幺卖了自己,有时候还很得意,我曾经觉得得意。在得意的时候说的净是一些天上的话;过了会儿,你觉得身上的疼痛与丧气。不过,卖给一个男人,还可以说些天上的话;卖给大家,连这些也没法说了。
——老舍《月牙儿》
这幺一想,我好像已经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个春天的月牙儿在天上挂着。我看出它的美来。天是暗蓝的,没有一点云。那个月牙儿清亮而温柔,把一些软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院中有点小风,带着南边的花香,把柳条的影子吹到墙角有光的地方来,又吹到无光的地方去。光不强,影儿不重,风微微地吹,都是温柔,什幺都有点睡意,可又要轻软地活动着。月牙儿下边,柳梢上面,有一对星儿好像微笑的仙女的眼,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儿和那轻摆的柳枝。墙那边有棵什幺树,开满了白花,月的微光把这团雪照成一半儿白亮,一半儿略带点灰影,显出难以想到的纯净。这个月牙儿是希望的开始,我心里说。
——老舍《月牙儿》
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妈妈,不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挣饭吃。走了整整两天,抱着希望出去,带着尘土与眼泪回来。没有事情给我做。我这才真明白了妈妈,真原凉了妈妈。妈妈还洗过臭袜子,我连这个都做不上。妈妈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学校里教给我的本事与道德都是笑话,都是吃饱了没事时的玩意。同学们不准我有那样的妈妈,她们笑话暗门子。是的,她们得这样看,她们有饭吃。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幺我也肯干。妈妈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虽然想到过;不,我要活着。我年轻,我好看,我要活着。羞耻不是我造出来的。
——老舍《月牙儿》
妈挣扎着不哭,可是心底下的泪到底翻上来了。她知道我不能再找她去,她的亲女儿。我呢,我连哭都忘了怎幺哭了,我只咧着嘴抽搭,泪蒙住了我的脸。我是她的女儿、朋友、安慰。但是我帮助不了她,除非我得做那种我决不肯做的事。在事后一想,我们娘儿俩就像两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像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了。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而是粮食的毛病,凭什幺没有我们的吃食呢?这个别离,把过去一切的苦楚都压过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泪怎流的月牙儿这回没出来,这回只有黑暗,连点萤火的光也没有。妈妈就在暗中像个活鬼似的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即使她马上死了,恐怕也不会和爸埋在一处了,我连她将来的坟在哪里都不会知道。我只有这幺个妈妈、朋友。我的世界里剩下我自己。
——老舍《月牙儿》
我的聪明是在怎样支使人,和判断别人做的怎样:好,还是不好。所以我精明。别人比我低,所以才受我的支使;别人比我笨,所以才不能老满足我的心意。地位的优越使我精明。可是我不愿承认地位的优越,而永远自信我很精明。因此,不但我是在阳光中,而且我自居是个明艳光暖的小太阳;我自己发着光。
——老舍《月牙儿》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地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老舍《月牙儿》
机会来了!我去给个同学作伴娘,同时觉得那个伴郎似乎可爱。即使他不可爱,在这幺个场面下,也当可爱。看着别人结婚是最受刺激的事:新夫妇,伴郎伴娘,都在一团喜气里,都拿出生命中最象玫瑰的颜色,都在花的香味里。爱,在这种时候,象风似的刮出去刮回来,大家都荡漾着。我觉得我应当落在爱恋里,假如这个场面是在爱的风里。我,说真的,比全场的女子都美丽。设若在这里发生了爱的遇合,而没有我的事,那是个羞辱。全场中的男子就是那个伴郎长的漂亮,我要征服,就得是他。这自然只是环境使我这幺想,我还不肯有什幺举动;一位小姐到底是小姐。虽然我应当要什幺便过去拿来,可是爱情这种事顶好得维持住点小姐的身分。及至他看我了,我可是没了主意。也就不必再想主意,他先看我的,我总算没丢了身分。况且我早就想他应当看我呢。他或者是早就明白了我的心意,而不能不照办;他既是照我的意思办,那就不必再否认自己了。 事过之后,我走路都特别的爽利。我的胸脯向来没这样挺出来过,我不晓得为什幺我老要笑;身上轻得象根羽毛似的。在我要笑的时节,我渺茫的看到一片绿海,被春风吹起些小小的浪。我是这绿波上的一只小船,挂着雪白的帆,在阳光下缓缓的飘浮,一直飘到那满是桃花的岛上。我想不到什幺更具体的境界与事实,只感到我是在春海上游戏。我倒不十分的想他,他不过是个灵感。我还不会想到他有什幺好处,我只觉得我的初次的胜利,我开始能把我的香味送出去,我开始看见一个新的境界,认识了个更大的宇宙,山水花木都由我得到鲜艳的颜色与会笑的小风。我有了力量,四肢有了弹力,我忘了我的聪明与厉害,我温柔得象一团柳絮。我设若不能再见到他,我想我不会惦记着他,可是我将永久忘不下这点快乐,好象头一次春雨那样不易被忘掉。有了这次春雨,一切便有了主张,我会去创造一个顶完美的春天。我的心展开了一条花径,桃花开后还有紫荆呢。 可是,他找我来了。这个破坏了我的梦境,我落在尘土上,...
——老舍《月牙儿》
在事后一想,我们娘儿俩就像两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像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了。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是粮食的毛病,凭什幺没有我们的吃食呢?这个别离,把过去一切的苦楚都压过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泪怎流的月牙儿这会没出来,这回只有黑暗,连点萤火的光也没有。妈妈就在暗中像个活鬼似的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即使她马上死了,恐怕也不会和爸埋在一处了,我连她将来的坟在哪里都不会知道。我只有这幺个妈妈,朋友。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自己。
——老舍《月牙儿》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老舍《月牙儿》
俩人全不再言语,全想着野娘们没劲,全想起和野娘们完全不同的一种女的一沏茶灌水的,洗衣裳做饭,老跟着自己,生儿养女,死了埋在一块。由这个又想到不好意思想的事,野娘们没劲,还是有个正经的老婆。
——老舍《月牙儿》
它在夏天更可爱,它老有那幺点凉气,像一条冰似的。我爱它给地上的那点小影子,一会儿就没了,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及至影子没了,地上就特别的黑,星也特别的亮,花也特别的香——我们的邻居有许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总把花儿落到我们这边来,像一层雪似的。
——老舍《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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