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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村的男人老去的时候,会变成两种样子。一种,脸上的皱纹刀削斧劈一般,喝酒吃肉,越来越像个男人。这样的人会用这种方式毁坏掉身上的某个器官,会经受死亡的痛苦。还有一种,像喇嘛这样,身子变得矮小,远看,脸上的皮肤紧致光洁,像是一把擦亮了的铜壶,近看,则是布满细密到不可胜数的皱纹,像是岁月的冰面被巨力震动,均匀地破碎到了看不出破碎的程度。这种破碎使得他们的面容带上了女性的柔美。这种破碎看上去像是一直在微笑。喇嘛变成了后一种人。他每天只喝一些泉水,吃很少一点粮食。那食量不超过一只画眉。每天,他都会坐在阳光下,像是能从阳光中直接吸收能量。这种人会无疾而终,某天坐在树下,再不起来,脸上的笑意固定住了,好像临终之前,看见了天堂。
——阿来《云中记》
后来,他又从墙缝里翻出了一枚家族徽章。以前云中村人家家都有这样一枚徽章。云中村人都是普通农家,没有重要文书需要签署,他们的徽章用樱桃木雕成,用途也寻常。做好一只馍,就在馍的正中盖上纹样。就像在村委会,在一张纸上盖上公章。馍在铁鏊片上两面烙过,再埋进火塘里的热灰里慢慢烘熟。云中村没有人能说出为什么要在馍上盖家族徽章。一件事物,当人们都说不出个道理来,那就意味着它将要在生活中消失了。后来,云中村人也懒得再在馍上盖章,这些家家都有的木刻徽章就从云中村消失了。
——阿来《云中记》
阿巴掌着灯对外甥说:仁钦,你不要怪我。是你们让我当回祭师的。当我穿上祖辈人穿过的法衣,敲了他们敲过的鼓,摇了他们摇过的铃,不管政府有没有让我当这个非物质文化,我就是云中村的祭师了。政府把活人管得很好,但死人埋在土里就没人管了。祭师就是管这个的。我从上小学开始,受的都是无神论教育,说没有神,没有鬼。可是现今政府却让我当了这个非物质文化,阿巴伸出手,我不要你帮我把这个名字说全,政府让我当了,我就要好好履职。 仁钦听阿巴说出“履职”这个干部常用的词,禁不住笑了:好吧,祭师也要履职。 阿巴不高兴了:你说,不是履职那又是什么? 我不对,我检讨。就是履职。
——阿来《云中记》
地震前,云中村人不会这么直白地表达感情。地震后,人们学会要直接地把对亲人的爱意表达出来。地震前,阿巴不会拉着已经长成大人的外甥的手。现在,他已经学会不要只把爱意留在心里了。 阿巴记得,自从仁钦上了中学,两个人就没有真正地亲近过了。地震时,仁钦一直和云中村乡亲在一起,没有人认出他来。直到直升机飞来,那个头缠绷带,大半张脸肿得变了形的干部,嘶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舅舅,他才认出这个勇敢忘我的干部是仁钦,是自己的外甥。阿巴把他抱在了胸前,用自己的额头顶着他的额头。解放军医生替仁钦处理了头上的伤口,然后,外甥对舅舅说,我实在撑不住了,我想睡一会儿。于是,两个悲痛和疲劳都到达极限的人就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仁钦的头还扎在阿巴胸前。仁钦对舅舅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抱着外婆和妈妈?阿巴流泪了,他说:孩子,那时候我们都不会相亲相爱。
——阿来《云中记》
人在现世的需要变得越来越重要,缥缈的鬼魂就变得不重要了。 那些面目全非的死人,地震前都好生生地活着,大地抽风般激荡一阵后,他们的生命就消失了。
——阿来《云中记》
阿巴和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大家的结论是:要不了一百年人们就会把云中村彻底忘记为什世第发了感个部族九干里士徒,一路与敌对的部陈酸现样了膏使地不来,想想云中村口经天去了多户人家意家:手艺举家去了具城。像祥巴家,靠了三个儿千的蜜勇鱼然椰公霜摩地在村里盖了大房子,但那只是为了成摆下他弄不是真通要润去了。大家架在移民村算有多少年轻人离开了村庄就再没有回来。参军的,考上大学的,还有那些在城里酒吧餐常当服务员还兼表演歌舞的小伙子和漂亮姑娘。到了移民村后,上了年纪的人安赁下来,年轻人继续出走。两个小时汽车就到了省城。从那里坐上火车,坐上飞机就去了北京或广州。桑木丹家的儿子在村里人看来,除了嘴巴乖巧,什么都不会,但他回来过年时声称,居然还去了一趟美国。大家得出结论,现在是单打独斗的时代,不需要跟整个部族生死相依了,当然也就不再需要像阿吾塔毗那样的首领了。有人还想出了一个比喻,世界上所有的水流开始的时候,都是一小股一小股聚在一起。越往前,就要汇入更大的水流,最后,流入到大海,就分不出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了。 阿巴想,以后,没有了云中村,也就没有人来祭祀阿吾塔靴了。他回来,是要把云中村的亡魂聚集起来。如果云中村设有消无,阿巴和他
——阿来《云中记》
大家得出结论,现在是单打独斗的时代,不需要跟整个部族生死相依了,当然也就不再需要像阿吾塔毗那样的首领了。有人还想出了一个比喻,世界上所有的水流开始的时候,都是一小股一小股聚在一起。越往前,就要汇入更大的水流,最后,流入到大海,就分不出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了。 阿巴想,以后,没有了云中村,也就没有人来祭祀阿吾塔毗了。他回来,是要把云中村的亡魂聚集起来。如果云中村没有消失,阿巴和他们就跟云中村在一起。如果云中村消失,他也要把这些亡魂召集到一起,和云中村一起消失。但对阿吾塔毗雪山他就没有什么办法了。
——阿来《云中记》
不要怪罪人,不要怪罪神。不要怪罪命。不要怪罪大地。大地上压了那么多东西,久了也想动下腿,伸个脚。唉,我们人天天在大地上鼓捣,从没想过大地受不受得了,大地稍稍动一下,我们就受不了了。大地没想害我们,只是想动动身子罢了。
——阿来《云中记》
从第二个月开始,阿巴就打着手电在村子的废墟里游荡,希望看见一个真正的鬼魂。但他什么都没有遇见。电池耗光的时候,刚好到了有月亮的夜晚。先是上半夜, 接下来是下半夜。总之月亮一出来,阿巴就起身了。起初他还要费神穿上法衣,击鼓据铃。后来也就懒得这么一本正经了。 他套上靴子, 穿着寻常的衣服就出门去了。以前,阿巴对鬼魂的存在半信半疑。现在,他是相信世间有鬼神存在的。而且,他也相信鬼魂存在一段时间,就应该化于无形,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化入风,化入天空,化入大地,这才是一个人的与世长存。人死后,一个鬼魂长久存在,不肯消失,那是死人深怀着某种执念,尘世的记挂太多。对云中村或许还没有魂飞魄散的鬼魂来说,更可能是对猝不及防而又惨烈无状的死亡不明缘由,而游荡在生死边界的两边。阿巴已经无数次告诉他们,死亡已经发生,紧接而至的将是云中村的消失与死亡。如果还有鬼魂没有意识到这一一点,永远带着惶惑带着惊恐与怨怼之气不肯归于大化,等到云中村消失,世上再无施食之人,他们就会成为永世的饿鬼与游魂了。那就比下了佛教宣称的饿鬼地狱的情形还要槽糕。阿巴在月光照耀的村子行走时,想到这样的情景,甚至会流下痛惜的泪水。
——阿来《云中记》
大家的结论是:要不了一百年,人们就会把云中村彻底忘记。为什么?世界变了。以前是整个部族几千里的迁徙,一 路与敌对的部族争战。现在不一样了,即便地震不来,想想云中村已经失去了多少户人家。像裁缝家,靠手艺举家去了县城。像祥巴家,靠了三个儿子的蛮勇,虽然那么招摇地在村里盖了大房子,但那只是为了显摆一下,他们并不是真的要回去了。大家聚在移民村算有多少年轻人离开了村庄就再没有回来。参军的,考上大学的,还有那些在城里酒吧餐馆当服务员还兼表演歌舞的小伙子和漂亮姑娘。到了移民村后,上了年纪的人安顿下来,年轻人继续出走。两个小时汽车就到了省城。从那里坐上火车,坐上飞机就去了北京或广州。桑木丹家的儿子在村里人看来,除了嘴巴乖巧,什么都不会,但他回来过年时声称,居然还去了一趟美国。大家得出结论,现在是单打独斗的时代,不需要跟整个部族生死相依了,当然也就不再需要像阿吾塔毗那样的首领了。有人还想出了一个比喻,世界上所有的水流开始的时候,都是一小股一小股聚在一起。越往前,就要汇入更大的水流,最后,流入到大海,就分不出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了。
——阿来《云中记》
云中村的男人老去的时候,会变成两种样子。一种,脸上的皱纹刀削斧劈-一般,喝酒吃肉,越来越像个男人。这样的人会用这种方式毁坏掉身上的某个器官,会经受死亡的痛苦。还有一种,像喇嘛这样,身子变得矮小,远看,脸上的皮肤紧致光洁,像是-把擦亮了的铜壶,近看,则是布满细密到不可胜数的皱纹,像是岁月的冰面被巨力震动,均匀地破碎到了看不出破碎的程度。这种破碎使得他们的面容带上了女性的柔美。这种破碎看上去像是一直在微笑。喇嘛变成了后一一种人。他每天只喝一一些泉水,吃很少一点粮食。那食量不超过一一只画眉。 每天,他都会坐在阳光下,像是能从阳光中直接吸收能量。这种人会无疾而终,某天坐在树下,再不起来,脸上的笑意固定住了,好像临终之前,看见了天堂。阿巴醒来的那一年,喇嘛就那样坐在院子中央的苹果树下了。
——阿来《云中记》
妹妹在世的时候,妹妹悲伤难受的时候,就会把手放在阿巴手里,让他握着。妹妹的手总是凉的。那冰凉本身就叫哥哥心伤。哥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哥哥自己就对生活中的不如意无可奈何。要是心肠不好的人伤了妹妹的心,哥哥对别人的坏心肠也无可奈何。
——阿来《云中记》
这篇树林中还有些别的树。阿巴记得,首先会是一株花楸树。花楸树出现了。花楸长着羽状的叶子。春天开白色的花,秋天结白色的果。传说花楸枝头繁密的浆果是熊酿制果酒的好材料。熊攀到树上,用这些浆果把胃塞得满满当当。熊的胃就是浆果发酵的酒缸。熊吃饱了浆果,就一动不动待在树上,睡在树杈中间。等肚子里的浆果发酵,变成酒。等酒劲冲上头,它们就快乐地拍打胸脯,摇晃树枝。最后,从树上掉下来,在树下昏睡,呕吐。那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阿巴没有见过。但他相信这样的故事。再后来的年轻人,到了仁钦他们这一辈, 都不爱听这样的故事了,说这是胡说八道。再走一阵,转一个弯,还有一棵丁香。丁香花是山上最香的花。香到可以让人头晕的花。
——阿来《云中记》
云丹突然问了一个问题:阿巴你说我们怎么这么稀罕自己土地上没有的东西?这真是一个问题。珊瑚是大海里来的。他们两个都没有见过大海。瓦约乡其他乡民也没有见过大海。蜜蜡是从俄罗斯地下岩层中挖出来的。他们也不知道俄罗斯究竟在哪里?象牙更要从黑人国家的草原上来。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去找到那些大象。阿巴做了总结:这些事,再说三天也弄不明白,就到这里吧。我要回云中村去了。云丹下山,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用老派的典雅的祝福语道别:祝你面前的道路是笔直的。阿巴站在曲折陡峭且破碎的山路上:也祝你面前的道路是笔直的。
——阿来《云中记》
云丹一说这话,阿巴心上就热了。他说:坐下来吧。我们两个人还没有“告诉”呢。“告诉”,是瓦约乡的古老风俗。两个人在路上遇见,要是昨天才见过面,就互相把昨天以来的事情告诉一遍。要是一个月一年没见过面。就把一个月一年以来的事情告诉一遍。所以,方圆百十里,全乡七个村子家家户户的事情,彼此都清清楚楚。现在,除了一些守旧的人,没有多少人耐烦两个人站在路上,重述一天、一月、一年来所经过的那些事情了。阿巴感叹,现在的乡亲,互相都不再知根知底了。
——阿来《云中记》
当时,死的人太多,他们都没有感到太多的痛楚。但现在,就像一把刀割在肉上,他的心头横过一道清晰的痛楚。痛楚来得那么快,犹如一道闪电。去得却那么慢,仿佛一条还未羽化成蝶的毛毛虫在蠕蠕而动。
——阿来《云中记》
啄木鸟愤怒地用巨喙甲问大树:它为什么要这么固执,非要死去。当村前那株老柏树摆出濒死的姿态,啄木鸟就飞来努力工作。嗒嗒!轻轻地叩问,害你生病的虫子在哪里?嗒嗒嗒!焦急地叩问,害你想死的虫子在哪里?那是地震前一年的云中村,啄木乌在村前那株老柏树身上啄出了一百多个孔洞,灭尽了树身里的虫子。但是,这株树还是死了。春天到来时,枝头没有长出嫩绿的新叶。那些去年前年,以及再往前好几年长出的针叶也都枯死了。李花风起时,桃花风起时,那些枯叶掉在地上,簌簌有声。老柏树是村子的风水树,神树。村民们说:阿巴啊,你救救它!阿巴,救救我们的神树啊!
——阿来《云中记》
不要怪罪人,不要怪罪神。不要怪罪命。不要怪罪大地。大地上压了那么多东西,久了也想动下腿,伸个脚。,我们人天天在大地上鼓捣,从没想过大地受不受得了,大地稍稍动一下,我们就受不了了。大地没想害我们,只是想动动身子罢了。 后来,地质隐患调查队上山来,余博士给他讲瓦约乡这一块的地质运动,更证明了他给仁钦说的那些道理是正确的。 仁钦止住哭泣,问阿巴:舅舅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和我别吗? 你舅舅这辈子,稀里糊涂的,随波逐流就过来了。要不是政府让我当了非物质文化,这辈子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地震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是能干成大事的人,是能帮助别人的人。说到这里,阿巴眼里放射出骄傲的神采,他说:好外甥,你看我们到底是祭师家族,现在,我管云中村的死人,你管瓦约乡的活人。我看这样的安排很好。很合我的心意。这次下了山,我就不许你再上山来了。
——阿来《云中记》
洛伍想再说什么,仁钦不听了。他走出会议室,站在院子中的花坛前。给陶盆里的花苗浇水。他是在被免职的那一天,开始侍弄这盆花草的。那天,他给花盆装上土,把从山上带下来的十几粒花种,播撒到花盆里,拿着花细细地浇水。没人知道这些种子是他从云中村母亲死去的地方采集来的。更没有人知道,在那片草地上,舅舅告诉仁钦,他对着那块巨石作法,呼喊他母亲名字时,朵鸢尾竟然应声开放。花盆里的种子,就是那朵鸢尾结下的。本来,仁钦是打算明年春天,播下这些种子的。但那一天,免职通知下来,他觉得自己特别脆弱,特别想念妈妈,就匀出些种子提前播下了。那天,他还亲吻了他心爱的姑娘。之前,他喜欢的姑娘直拒绝他。仁钦的家世不好,没有父亲,还有个举止行为异于常人的舅舅。那天晚上,他把花盆搬回屋里,对着埋在湿土里的种子垂泪。听到隔壁小学校晚自习结束的电铃声响起。再后来,姑娘推门进来了。姑娘是乡中心小学的音乐老师。 姑娘说:我来陪陪你。 仁钦说:我在陪我妈妈。他说,舅说,妈妈寄魂在一朵花里。我把那朵花的种子种下了。的人仁钦说:你说这些种子会发芽吗?:我爸爸流,有父的人也能成为一个正的明子汉这之前,姑娘不接受仁钦,主要的原因就是她的父母嫌仁是个私生子
——阿来《云中记》
以前,阿巴对鬼魂的存在半信半疑。现在,他是相信世间有鬼神存在的。而且,他也相信鬼魂存在一段时间,就应该化于无形,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化入风,化入天空,化入大地,这是一个人的与世长存。人死后,一个鬼魂长久存在,不肯消失,那是死人深怀着某种执念,尘世的记挂太多。对云中村或许还没有魂飞魄散的鬼魂来说,更可能是对猝不及防而又惨烈无状的死亡不明缘由,而游荡在生死边界的两边。阿巴已经无数次告诉他们,死亡已经发生,紧接而至的将是云中村的消失与死亡。如果还有鬼魂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永远带着惶惑带着惊恐与怨怼之气不肯归于大化,等到云中村消失,世上再无施食之人,他们就会成为永世的饿鬼与游魂了。那就比下了佛教宣称的饿鬼地狱的情形还要糟糕。 阿巴在月光照耀的村子行走时,想到这样的情景,甚至会流下痛惜的泪水。 235
——阿来《云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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