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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能够体会三姑在大遐客居的心情,——就只是捱时间,换个地方仿佛容易一点。七五年,爸在大遐是受尊重的何大学(xiáo)儿,整天不着家,到处喝酒下棋,几乎是逍遥的。三姑作为旁观者,可能更觉得有点桃花源的情调。我想象她独自站在傍晚,望向不知哪里,心里照进辽阔的草场,朴素的白杨,夏日的长风,灰黄的几乎要坍塌的土房,那种自我感动多少是些慰藉吧。再怎样隐秘刻骨地渴望戏剧性,也还是会疲惫、会向往平静啊,这个世界还非常大啊。但是当然,也许看什么都灰心,也只能灰心,时代,家庭,爱情,没有一样不狠毒。我设想悲剧将她动员起来,特别激烈特别丰富地活着。如果活下来就好了。
——刘天昭《无中生有》
差不多也有点集中起来了就是想要对付这个问题,就是所谓的接受自我吧,这么说也非常的模糊反正你知道我的那个意思,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要怎么オ能改变自己从哪下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运行的,是被什么支配的。你知道我意思吧,不仅不知道自己吃的这碗酸汤鱼最后怎么运行消化营养热量到了我的哪一个细胞,很多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的烦恼、快乐、和行为抉择真正的动因是什么。就是个无意识动物。所以在认知上意愿上想通了或者以为自己想通了要做个什么样的人,这个步骤往下,要怎么把这个决定贯彻下去进入无意识的我成为我的性格、精神面貌和自然而然的行为方式,首先我不知道这个事情是不是一定能实现,其次似乎实现的办法只有不断训练催眠洗脑,这个过程我不知道我现在这么一想就觉得肯定也经常要被自已抵抗,怀疑这一切都是作假你知道吧,那个时侯就得把前面不断碰壁啊不断绕圈子最后得出这种结论的过程再复习一遍,我不知道我觉得太难了,而且怎么说可能到最后还是发现意愿不足,因为其实这个过程有点像是要走进一条隧道有一种告别无辜的感觉,算了不说这种软弱煽情的话了,我干脆问你吧,你觉得你相信人能够通过智力活动无中生有地建造一个自我么? 李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认真想,又似乎是要帮三娜降一降节奏,他说,我觉得至少可以强化。
——刘天昭《无中生有》
坚强也许是可能的,不就是一承担自我。这四个字简直有语病,但是展开说起来就不像一个答案了:承担自我的渺小和局限,承担自我与“客观”的偏差甚至对立,承担真实的唯一性和不自由,承担无意义,承担他人即地狱自己亦是他人的地狱......
——刘天昭《无中生有》
一一我也觉得《六英尺下〉夸张,主要是我不太相信人可以仏强,整天那么剧烈的内心冲突然后表现得那么镇定、那么多复杂微情感张然后全都能理解对方并忠于自己,我不知道我觉得虽然豫看起来都特别不高兴但是其实太理想化了。我不知道这是人类这个物种发展的前沿么,我觉得其实也有点像我们的那种宣传式的电影里讲的那种英雄,好是好就是有点不切实际。当然如果人们能普遍地自省到个程度,对个人界限与情感中真正的付出和隐秘的自私能有这么多共识,当然那样挺好的,我就是觉得太遥远了。我自己就不用说了、我怀疑多数人也都跟我差不多,虚弱摇摆,面对剧烈变动就懵住了,任人割放任自流,甩到什么境地都能委进去求安逸,然后在安逸里对着不大点儿的小事儿大惊小怪、作弄自己一一只敢来点可控制的刺激,可控制的刺激又总是不透彻不过瘾,所以得不断地来没完没了。好像有点虚了啊。我还有一个心得,我覚得人们作弄自己的样子总是很拙劣,是因为要边演边看不能专注,因为没有别人看,必须得自己看,这就叫刻奇吧,我觉得刻奇令人难堪,归根结底是因为匮乏、可怜,跟乞丐令人不忍直视是一样的。生活没有观众,没有上帝的话就太需要观众了,尤其是电视时代人们习惯了观看也就习惯了想象自己被观看。
——刘天昭《无中生有》
可能一个人知道自己是个天オ,也是很大的负担,不是也有人说天オ是一种祖么。三娜说,有天赋天赋是个负担,没有天赋生命就是个负担啊。李石忽然说,生命自己有欲望啊三娜。
——刘天昭《无中生有》
三娜说,有一个对民主的反驳我觉得特别犀利,它说即使在民主制度比较完善的国家,人类生活在其中的大部分机构也都是威权或半威权式的,比如家庭、学校、科层制的公司和行政机构在这样的安排下,个人对于有威权性质的体制其实是相当适应的,人人生而向往自由平等可能并不是事实。
——刘天昭《无中生有》
文学上不是讲究反高潮么,但是最后那个反高潮本身也要凝聚为一种形式,某种意义上的高潮。我有时候幻想起来就非常有野心,觉得应该用生活的混乱把叙事彻底冲垮。但是从逻辑上讲就不可能,而且也没意义,因为仍旧是在忠于冲垮这个动机,而不是对生活的混沌本身的忠诚。不可能用一生去回忆一生。激动劲儿过去了知道不过就是个新颖的写法,作为缩影的混乱其实就沦为一个概念了。不可能用语言去反对语言。
——刘天昭《无中生有》
形式这个词可能也用得不太对,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比较准确,就是比如说音乐旋律对情绪的调动比较强烈,色彩形状空间其实也有暗示作用,然后戏剧性对情绪的操控我觉得是最强烈最直接的,当然戏剧那个比较复杂它是通过内容接通了经验的所以最直接,但是怎么说呢,我觉得它也还是有一个比如说铺墊啊,制造紧张啊,然后释放啊,当然最主要是对内容的挑选啊,有好多这种故意的安排可以加强或者弱化内容对情绪的冲击。我就是想说这种,跟人的经验和理性都没有关系的,能直接作用到人的生理上的,能直接刺激激素啊什么的,这种东西,可能这个是不是就应该叫艺术啊我不懂啊,但是反正这个我觉得它挺危险的,就是一种操控人的情绪的技术。这样说一说好像就想得清楚了一点,在那种地方就不必使用形式这个词了,说成是艺术好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一一,我可能经常说的形式其实是指一种秩序,是与混沌无序对立的,就是说,我绕来绕去终于说到这个地方了,我觉得人对自己的人生有戏剧性的期待可能不仅是虚荣心,更不是追求刺激,而是对意义的追寻什么的。生活混沌一片又有单向不可逆的时间性,而回忆的格式我觉得是有一种静态永恒性质的,叙事可以说就是用形式感压缩这个时间性,这样回忆才成为可能,可以被很文艺的说成抵抗流逝之类的。对称的,幻想也一样。
——刘天昭《无中生有》
旋律,也包括歌词的发音节奏韵律也包括因为它们被使用的历史因此自然附着的联想什么的,那些东西其实是与语义无关的,但是它会蛊惑人,就是直接激发人的感情什么的,怎么说呢,其实有点像巫术。形式、不就是不诉诸理性直接诉诸感官,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控制他人的一种东西么,这样一说就感觉非常危险啊!
——刘天昭《无中生有》
说到这里有点怅然,角色停下来,仿佛突然地,只想在黑暗中沉沉地无尽地落下去。但是她继续说,是不是失控就叫high啊,反正就是让一个东西比你大,忘我。停了一下,又说,真是别扭,很想要high的时,也还不能,会害强迫症,一直看着自己,怎么演都蹩脚,尴尬。
——刘天昭《无中生有》
把不可控的情绪行为都归于荷尔蒙,这是学习来的抽象知识,不是来自经验,总有点不甘心,比如我思维发散又活跃,不论看见什么人事都要琢磨个没完,这事情为什么也是荷尔蒙?不能是纯粹的求知欲么,不能是智力的惯性么。不甘心也是因为这说法令人感到羞耻。如果热情烦躁焦虑都是性欲表达,如果这些症状都会伴随性交消失,那么她就要怀疑自己随时随地都在传达匮乏和饥渴,赤裸的悲惨。这是穷人的羞耻,做什么都觉得是因为穷。性真的是这样压倒性的需求么?到目前为止只是听他们这样说。还有人认为一切人类行为本质上都是为争取更多交配权,都是从此演化来的。简直太可笑了。即便进化论真的可以证据充分逻辑缜密地解释一切,这个解释在今天也没有多大意义。人的社会性已经发展得如此繁复,这种“本质”根本没有机会彰显。
——刘天昭《无中生有》
在传播学上有一个理论,就是说受众会将接收到的信息和观点简单并且极端化。不能指望所有的读者都跟你似的独立思考我,举一反三。三娜说,举一反三越想越复杂也不一定是啥好事儿,因为其实也可能是在利用智力活动掩盖和逃避简单的真理和真相。
——刘天昭《无中生有》
三娜说,但是欲望并不是自由意志啊。李石说,一个人要满足口腹之欲,又要得尊重,已经相当困难,如果运气好,都实现了,还可以追求自我实现,挑战个人极限,这事儿你说那还不是永无止境。只要你接受自己这些需求,生活不会缺少目标,只会觉得人生太短不够用。三娜说,如果是这样有意识的欲望,可能就有点像意志了吧。我觉得我一直抗拒欲望可能就是因为它是无意识的,或者说,它是不受控制的,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傀儡,是被设置的,而且因为它是不受控制的,它也成为自己面对世界时的一个弱点。所以如果是有意识审批意志控制的欲望,可能就是好的了吧,意志这种词说起来也是很空洞的,需要具体落实下去眼欲望合二为一的,可能是这样一个道理吧,我也不知道。
——刘天昭《无中生有》
上午看到一段康德: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状态就是不经别人的引导,就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当其原因不在于缺乏理智,而在于不经别人的引导就缺乏勇气与决心去加以运用时,那么这种不成熟状态就是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Sapere aude!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号。
——刘天昭《无中生有》
只有写日记像是拯救,虚度都变得好像是用了心。本来也喜欢在观察的抽离中逃避,现在简直是弄虚作假,永远绷着细细一根神经,想着这事、这情境、这想法应该写进日记。一写写很久,舍不得写完,舍不得那奇异的平静,海浪似的一下ー下拍过来,又有力,又不慌张。
——刘天昭《无中生有》
不过是虚荣心。我的差别心庸俗得恐怖。我宁愿承认这一点、承认庸俗和虚荣,也不愿意承认爱,因为确实不是爱,还是因为承认爱好像就承认了另一个人对我的权力,而承认庸俗简直是彰显勇敢和自信和最终不庸俗?思辨的乐趣像撑竿跳一样,又快又高,带着优美的弹性。
——刘天昭《无中生有》
这类逻辑非常流行又危险,它接受已经存在的不公正,并且预设每个人都有能力掌握决策所需要的信息。但是我既不能赞成革命(重新分配社会财富及权力)、也不能认为个人在命运的偶然性中无法为自己负责(以父爱为惜口威权制度合理?),要怎么理解这些事?关于后一条,事实如何呢?人们能够并且愿意为自己负责么?奴性是威权关系(乃至制度)的原因还是结果?在人性的层面如何谈论事实?年轻时我没能想这么多,因为所有这些想法都有辩护的意味一一像是找借口。对于跃入泥潭这件事本身,我也倾向于以极大的恶意去理解:是自我泯灭的愿望要打扮成光荣。时隔多年回看过去,不论下面动因如何,浮上来作为结果的磅礴的感动和痛苦,世界上有一个人受苦我就无法幸福的那种心情,简直就是真的一在生理上都是真的。年轻时代展现的都是意愿性的自我:我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是我并不是
——刘天昭《无中生有》
我想象教室里阳光白纱纱的,妈表情铮铮,得意可爱,没有一丝委屈。她好像从来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不真的跟人比,不真的自卑气馁。也许大姨和大舅以她为傲一他们对她的宠溺实在需要解释。
——刘天昭《无中生有》
这一岸松林茂密,黑沉湿冷,水边两间红砖房跟农宅一样。划船的是附近农民,雇来照看鱼。家里有一本《(瓦尔登湖》,我没有看但是每次看到书脊都轻轻地生出优越感一一之前在《读书》上读过篇文章讽刺梭罗。那是我的黄金时代,以为世界丰厚等待我去了解和践踏。
——刘天昭《无中生有》
我在现实里没见过庄严的悲剧,除了死亡本身,几乎没见过令人信服的庄严。这样拙劣尴尬,只能当作笑话讲。喜剧闹剧悲剧合而为一,也还是文人的诡计。事实完全无法观赏,不恐怖,不丑恶,只是脏一一没有形式,让人想要逃避一一除非刻意锻炼勇气,强睁着眼晴,在徒劳的诚实中自我嘉奖。 生活模仿戏剧,不全是像王佳芝,高潮上瘾,弄假成真。也许是因为不知如何生活,胸中憋闷不会表达。戏剧是现成的模板,粗陋的龙其容易上手。削足适履,对赤脚的人总是一种诱惑。人的戏剧倾向,自传意识,也许是想把流动散乱偶然整合起来,给时间一个形式感。很难说这是谎言自欺,还是建筑塑造。形式不忠实,但是它没有时间性一一致命的诱惑。
——刘天昭《无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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