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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入了过去,那些消逝的时间把他包围,他以为正在往前行走,其实他是停留在过往止步不前。虽然他不能确定,恍然看见的一张张脸,一个个身影,是鬼魂现身,还是记忆重演。
——阿来《云中记》
房子倒塌了,把他淹没在呛人的尘土里。这些尘土,把一座老房子所有的气味都释放出来。燃烧了上百年的火塘的烟火,年年归来的雨燕的泥巢,停歇在房梁上猫头鹰的梦境,存粮的香气,盐和茶,肉和菜,病人的痛苦,新婚的欢愉,怀念,梦想,石头粘连石头的泥巴,木头,连接木头的木头,原来都深藏在一座老房子的某个地方,现在都变成了尘,混合在一起,把坐在那里的阿巴淹没了。
——阿来《云中记》
很久不跟人说话了,阿巴便停不住嘴:唉,祭师也不是想看见什么就能看见什么。我想看见一个鬼魂,回来这么久了,却一次都没有看见过。真的,上个月,每个晚上,我都专门去找,还是一个都没找见。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鬼魂还是没鬼魂? 云丹拾头看阿巴一眼:别老说你那些鬼魂,我害怕。阿巴说:我在这里这么久了,一个都遇不见,有什么好害怕的? 云丹说:鬼不能永远是鬼。人死后,只有很短的时间是鬼,然后就转生去了。 阿巴有些生气,他对云丹说:人死了又去转生,转生成人,转生成畜生,又或者转生畜生都不成,要下到地狱里受干万般的苦,那是佛教的说法。阿巴说,人一辈子受的苦还不够吗?还要弄到地狱里去百般煎熬,这算什么慈悲?
——阿来《云中记》
阿巴闻到了自己身上有草地的清香,更有那九棵小杉树的青枝绿叶和新鲜树皮的清香。 他想,人死后,可以变成一棵树吗?要是可以变成一棵树,那他就变成一棵树好了。变成一棵云杉,冬天的针叶坚硬,春天的针叶柔软。就那样和山上那些树站在一起。变成一株在风中喧哗的树。变成一株画眉和噪鹛愿意停在上面啼叫不休的树。变成冬天里,一群血雉挤在茂密枝条间躲避风雪的树。变成一株如果得了病,啄木鸟愿意飞来医治的树。 阿巴睡着了。 他没有梦见自己变成一棵云杉。
——阿来《云中记》
……然后,四周的墙壁也向塌陷下去的屋顶扑了过去。阿巴想站起身来,但他站不起来。房子倒塌了,把他淹没在呛人的尘土里。这些尘土,把一座老房子所有的气味都释放出来。燃烧了上百年的火塘的烟火,年年归来的雨燕的泥巢,停歇在房梁上猫头鹰的梦境,存粮的香气,盐和茶,肉和菜,病人的痛苦,新婚的欢愉,怀念,梦想,石头,粘连石头的泥巴,木头,连接木头的木头,原来都深藏在一座老房子的某个地方,现在都变成了尘土,混合在一起,把坐在那里的阿巴淹没了。 当阿巴终于站起身来时,他浑身上下都是尘土。 四周平静下来,他摇摇晃晃走出了只剩一个豁口的院门。村子正渐渐从浓重的尘土中显现出来。几个人鬼影一般,无声地站在尘土中,或者像他一样失了魂魄一样在尘土中行走。每一个人身上、脸上都扑满了尘土。 寂静无声。 突然,尘烟中传来一声惊悸的尖叫。 然后,声音就起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响成了一片。当尘土散开,哭叫声笼罩住了整个村庄。 真实的情形是,地震过去,大地停止摇晃,他从灌木丛中爬起身来,一身尘土,一身忍冬花瓣。跌跌撞撞,哭喊着向着蒙难的村子奔跑。阿巴往村后山上望了一眼。现在,阿巴仿佛看见自己惊慌的身影,连滚带爬,从山
——阿来《云中记》
喇嘛笑眯眯拉着年轻老师的手,说:呀,新喇嘛这么年轻!让孙子跟着你学新东西去。喇嘛到小学校去,看孩子们上课。喇嘛翻看孙子的课本。 喇嘛看孙子把毛主席像贴在屋子里,仔细端详,说:呀,真是一个大活佛的福相。 阿巴的父亲也是村里的第一个。第一个爆破手,第一个停止祭祀山神的祭师。 喇嘛和阿巴的祭师父亲,是云中村仅有的两个宗教执业者。 喇嘛不再去庙里了,是主动选择。阿巴的父亲不再祭礼山神,安慰鬼魂,却是被迫。
——阿来《云中记》
歌声在汽车站的屋顶下飘荡。他们在水泥站台上摇晃着身体,就像被吹动的森林一样。歌唱像是森林在风中深沉的喧哗。若石在听。苔藓在听。鸟停在树上。鹿站在山岗。灵魂在这一切之上,在歌声之上。
——阿来《云中记》
传说花楸枝头繁密的浆果是熊制果酒的好材料。熊攀到树上,用这些浆果把胃塞得满满当当。熊的胃就是浆果发酵的酒缸。熊吃饱了浆果,就一动不动待在树上,睡在树杈中间,等肚子里的浆果发酵,变成酒。等酒劲儿冲上头,它们就快乐地拍打胸脯,摇晃树枝。最后,从树上掉下来,在树下昏睡,呕吐。那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阿巴没有见过。但他相信这样的故事。再后来的年轻人,到了仁钦他们这一辈,都不爱听这样的事了,说这是胡说八道。
——阿来《云中记》
P45:地震使人脆弱到极点,地震使得云中村这些常常故作坚强的人也会在人前轻易流泪了。有人哭出声:山神把我们抛弃了。P46:全村人都搬走了。阿巴也去了移民村。去了四年多时间,阿巴又一个人回来了。他对移民村的乡亲们说:你们在这里好好过活。我是云中村的祭师,我要回去敬奉祖先,我要回去照顾鬼魂。我不要任他们在田野里飘来飘去,却找不到一个活人给他们安慰。在异乡落脚,重新生根的相亲们说:阿巴,你要回来。阿巴想,以后我就不跟你们这些活人说话了,我去和死去的人说话。阿巴回来了,却没有力气进村。一晚上,阿巴都坐在村前磐石边的松树下。一晚上,脑子里翻沸着当年的情景,直到天亮。
——阿来《云中记》
所有的人都被这伤心绝望的哭声震住了。而在哭声止住的时候,远去的女人们的美丽而悲情的歌声在林中响起: 我把深情歌声献上的时候, 你的耳朵却听见诅咒: 我把美酒献上的时候, 你的嘴巴尝不出琼浆: 我的心房为你开出鲜花的时候, 你却用荆棘将我刺伤。
——阿来《天火》
高音喇叭正播放着激昂的歌曲。这是多吉不会听的歌。对于一个机村人来说,歌曲只有两种,或者欢快幸福,或者诉说忧伤。而这些歌曲里却有股恶狠狠的劲头,好像要把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抹去,只让自己充斥在天地之间。
——阿来《天火》
格桑旺堆真的感到心里发冷。说到底,这些喇嘛和工作队,和老魏这样一些人又有什么分别呢?他们都是自己相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要天下众生都来相信。他们从不相信,天下众生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可怜见,他们相信自己心里的东西时,还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
——阿来《天火》
桑丹漂亮的眼晴里好像漫上了泪水,要是她的泪水流下来,阿金会把这个可怜的人揽到自己怀里,真心地安抚她。但这个该死的女人仰起脸来,向着天高云淡的天空,又在仔细谛听着什么。她的嘴唇抖抖索索翕动一阵,却没有发出悲痛难抑的哭声,而是再一次吐出了那个字: “听。”而且,她的口气里居然还带着一点威胁与训诫的味道。阿金说:“大家说得没错,你是个疯子。”
——阿来《天火》
法就像过去的经文一样明明白白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写在纸上。但这两者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一个人的行为有违经书上的律例,什么报应都要等到来世。而法却是当即兑现,依犯罪的轻重,或者丢掉性命,或者蹲或长或短的牢房。 机村人至今也不太明白,他们祖祖辈辈依傍着的山野与森林,怎么一夜之间就有了一个叫作国家的主人。当他们提出这个疑问时,上面回答,你们也是国家的主人,所以你们还是森林与山野的主人。但他们在自己的山野上放了一把火,为了牛羊可以吃得膘肥体壮,国家却要把领头的人带走。
——阿来《天火》
一个老人,坐在深宫里盘算。那个深宫太深了。算着算着,他自己就算出了很多危险。传说,有时候,他也会偶尔从宫里出来一下,对着广场上大群的人挥动帽子。广场上的人是整个国家人民的代表。与机村相邻的村子有个农妇也稀里糊涂地被上面送到过那个有十万个机村广场那么大的广场上。她亲眼见到,到处都挂着他相片的那个老人从深宫里出来,站在他们家的门楼上,对着下面的人山人海挥动那顶帽子。他喊一声,下面的人就山呼海啸。农妇听不大懂汉语,特别是喇叭里喊出来的汉语。但她猜出来了。那个老头说,谁要我的帽子。下面人都想当帝王,都想住到深宫里去日夜盘算。所以都跳起来山呼海啸地喊:“我要!我要!” 那么多人都同时想要一种东西的时候,那情景真是非常可怕。本来就水土不服的农妇都给吓出病了。要不是回来的早,她就客死异乡了。她去得那么远,死了游魂都找不到路回家。 农妇对来和他谈心的干部说:“我还会好好劳动,但我不要当积极分子了。” 农妇还说,结果谁也没有得到那顶帽子,人家把帽子戴回自己头顶,下楼,走了。而好多没有得到帽子的人,都哭得伤心死了
——阿来《天火》
我无意用这部小说提供一幅文化风情画。这部小说也不是旧乡村的一曲挽歌。我不是一个一味怀旧的人,而是深知一切终将变化。我只是对那些为时代进步承受过多痛苦、付出过多代价的人们深怀同情。因为那些人是我们的亲人、同胞,更因为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一一人。
——阿来《天火》
他在心里默念:“都说是新的世道,新的世道迎来了新的神,新的神教我们开会,新的神教我们读报纸,但是,所有护佑机村的旧的神啊,我晓得你们没有离开,你们看见,放牧的草坡因为这些疯长的灌木已经荒芜,你们知道,是到放一把火,烧掉这些灌木的时候了。” 神们好像有些抱怨之声。的确,旧神们在新世道里被冷落,让机村的人们假装将其忘记已经很久了。
——阿来《天火》
形势,形势。他现在都怕听到这个字眼了。让人想不明白的是,地里的庄稼还是那样播种,四季还是那样冬去春来,人还是那样生老病死,为什么会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形势像一个脾气急躁的人心急火燎地往前赶。你跟不上形势了,你跟不上形势了!这个总是急急赶路的形势把所有人都弄得疲惫不堪。形势让人的老经验都不管用了。 老经验说,一亩地长不出一万斤麦子,但形势说可以。
——阿来《天火》
听到院子的栅门被推开,额席江老奶奶盯着儿媳叹了口气说:“酒醉的男人回家了,天哪,女人的命啊,先是等着丈夫回家,然后是等儿子,要是命再长一些,也许还要等着孙子回家。”
——阿来《随风飘散》
春暖花开的时候,生产了一个女儿的勒尔金措又下地劳动了。她和恩波这对曾经显得像陌生人一样的夫妻,现在又恩爱如初——比起新婚时节,这对夫妻的恩爱中还加进了一种深深的怜惜。在机村,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与猜忌构成了生活的主调。所以,这对夫妻这种显得过分的恩爱使他们成为了异类。但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不管不顾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了。有传言说,是前喇嘛,他们的江村贡布舅舅,运用法力,在他们身上下了一个凡人看不见的罩子,把他们和这个时代隔离开,从此,他们就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有嗅觉灵敏的人,感到了这种说法的恶毒。生活在罩子里就幸福,否则就不幸福,这就是对社会主义的恶毒攻击。但是,传言的特性就是,人人都听到过这种说法,人人都转述过这种说法,但谁都不知道那个始作俑者是谁。传言依然被人们津津乐道地传布着。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嘴上,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心里。这就是机村的现实,所有被贴上封建迷信的东西,都从形式上被消除了。寺庙,还有家庭的佛堂关闭了,上香,祈祷,经文的诵读,被严令禁止。宗教性的装饰被铲除。老歌填上欢乐的新词,人们不会歌唱,也就停止了歌唱。但在底下,在人们意识深处,起作用的还是那些蒙味时代流传下来的东西。文明本是无往不胜的。但在
——阿来《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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