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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鸟定也不是没来由的,银霞想起小时候她多少回寻到楼梯间,凭的都是这种直觉,只要推开那一道门,她便能感知细辉在或不在,少有落空的时候。细辉小时候有点玩性,也有时候是哭了觉得难为情,或是真的在闹别扭,明知她来却故意不作声,假装不在,但银霞会摸上九楼找个梯阶坐下来,她说你不想说话那就别说吧,我在这儿陪陪你。细辉甚是惊讶,问过好几次了,你怎幺知道我在呢? 我鼻子灵,你身上这幺大的味道;我听不到你,也闻得到的。 乱说了你,我有什幺味道? 嗯,这味道嘛有个大名堂,连你哥都知道。 什幺名堂?你胡说八道。 “耳”(乳)臭未干啊!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哧哧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那学校颇有气派,是城中的名校之一,却离家六七公里以外。少女马票嫂得以铁马代步,每朝忙了家事农务后风风火火赶着上学,多少次骑得脚踏车链条从牙盘上飞脱,在路上着着实实地摔伤过几回,还差点没把两个轮子旋成火圈。尽管如此,一个月里总免不了几天迟到。中学的老师比较严厉,远不如密山小学的师长那幺好说话,总是在课堂上当面奚落,彼时马票嫂正值青春期,脸皮还薄得很,但所有的感官都长齐全了,心里又像是有许多旧伤未愈,容易被这些话触痛,难以自已。直至多年后对银霞提起,心里犹有余恨,欲笑不成。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将母亲安置在一群老邻居之间,之后便回到银霞身边,一声不响地陪她一起折元宝。拉祖来得稍迟,直接冲到银霞跟前,顾不得掀翻了半袋纸元宝,俯身对银霞说,我来了。银霞闻声擡起头,细辉在旁看她下颌擡起的角度,感觉就像以前看她在下棋时拾头望向墙上的象头神,仿佛她是看得见拉祖的。银霞轻轻喊了一声,拉祖?说时她试图起身,拉祖扶她一把,又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拍一拍她的肩膀,叫她别伤心,可说着他自己的话里已有了哭音,银霞忍不住流下泪,两人就在梁金妹灵前抱头哭了一阵。
——黎紫书《流俗地》
日头西落,尘埃落定,寂静中,出走的普乃复来到银霞怀中,事实上呢,是银霞去到疤面巢里。普乃和疤面本是同体,半明半暗,茫茫人海中走失,如今合为一整个昼夜,功德圆满。
——黎紫书《流俗地》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太为你高兴了。”眼前的图景美好,卷宗似的长长地向前开展。细辉把话说了以后,竟觉得之前响彻云霄的喜庆歌声;那想像中的龙飘飘与一支带锣鼓钹镲与许多电子乐器的乐队,像是被蔚蓝的穹苍一个深呼吸全吸走了去。世界悄然无声。细辉对着这一片鸦雀无声,仿佛看见面前由平地大道至远处一波一波的山峦站立着成千上万个屏息以待的群众。他郑而重之地重复刚才的话。银霞,我真为你高兴。(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将装满了衣服的篮子捧起来,闻到了那些衣服上散发着阳光的味儿,十分受用。她说你的记性也很好啊。那幺久远的报导,你看过了居然没忘记。老先生说是呢。说时,头上的太阳忽然被一朵路过的厚云裹了起来,仿佛蛋黄被裹在荷包蛋里,天色顿时变得柔和。银霞听见老先生再重复一遍,我认得你。(好柔软的比喻)
——黎紫书《流俗地》
不知怎幺竟忍不住往那庙祝身上加油添醋,编造了好些他当时没说过的恶毒言语。 “盲妹还怎幺上学呢?读了书又有什幺用?以后找一个盲人嫁了吧。” “样子长得还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学揼骨吧。” “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顾自己。”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 什幺?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 银霞一征,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 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间。 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 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 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 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 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者旋涡的黑洞,猛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地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细辉也膛目结舌,陷入沉思。 坐在理发椅上看报纸的巴布忽然转过身来,用淡米尔语对妻子说,你胡说什幺呢?她只是凡人,不是象神。 “她若是象神,她身边那男孩就是前世跟过来的一只老鼠了。”巴布说了折起报纸,银霞听见他跳下理发椅,脚上穿的橡胶拖鞋“吧嗒”一声落地,往事便在这儿熄灭。 日光灯仍然噪声不断,银霞回过神来,说拉祖啊,这儿还有象棋吗?我们三个好久没一起下棋了。 拉祖说当然有啊,便从店中的小柜子里找出两盒棋具来,给了细辉一套,两人在桌子上各自将棋盘摆好。银霞坐在两人之间,仍然像以前那样,由她的红棋先走。她微微擡起头,两手扣着置于桌子边缘。细辉顺着她的颈项与下颗的线条投去目光,觉得她正与墙上的象头神对视,仿佛出战前请求天启,神情庄重得像在进行什幺宗教仪式。
——黎紫书《流俗地》
隔壁时时钟表店的老板关二哥正坐在一壁停摆着的挂钟前,像狱卒似的看守着被囚禁在挂钟里的时间。—— 谁不是困在时间里的人?我倒是希望有人看守着时间,困住时间。
——黎紫书《流俗地》
“他的母亲为此几年郁郁寡欢,只盼着大辉日本归来后有点出息,为家里一洗前耻。而今大辉在那幺远的地方竟再踩上另一坨桃色大便,花女人的钱,还伤女人的心;倘若又迫得落荒而逃,别说楼上楼的居民会鄙视他们家,恐怕连那带着孩子冷眼旁观的可怜女鬼,也要大发雷霆的。”—— 噢,我太爱“桃色大便”这个说法了!
——黎紫书《流俗地》
客厅里几乎漆黑,几个睡房却囤积着光明。光太拥挤了,自房门底下的缝隙溢出。.....蕙兰在父亲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想东想西;脚下踩着房门里挤出来的微薄亮光,大半个身子泡在暗中。她扭扭脖子,甩了甩头,听见内里的关节“嘎嘞嘎嘞”作响,多幺像脖颈里转动着许多生锈的、咬合不良的齿轮。......梳妆台上尘埃满布,各类不同大小和形状的梳子散置,梳子上挂着一缕一缕死亡时间不一的头发;......尽管她连眼珠也没转动一下,但春分的身影在她的眼角停驻了一瞬。
——黎紫书《流俗地》
“恭喜你,银霞。」细辉说。车子依然开在南北大道上,天空仍然洁净得像一个倒挂的,未经污染的湖泊。大选快要举行了,竖立在斜坡上的一面广告板迎面而来再流畅地往后退却(首相先生摆了个八分半脸,虽满脸堆笑却仍看得出来他为顾全腹部那一枚大衣钮扣,正努力憋着一口气),细辉想像广告板上的人在后头栽个大跟斗,摔得蓬头垢面。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太为你高兴了。」眼前的图景美好,卷宗似的长长地向前开展。细辉把话说了以后,竟觉得之前响彻云霄的喜庆歌声;那想像中的龙飘飘与一支带锣鼓钹镲与许多电子乐器的乐队,像是被蔚蓝的穹苍一个深呼吸全吸走了去。世界悄然无声。细辉对着这一片鸦雀无声,仿佛看见面前由平地大道至远处一波一波的山峦站立着成千上万个屏息以待的群众。他郑而重之地重复刚才的话。银霞,我真为你高兴。真的。”
——黎紫书《流俗地》
“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仍然埋首于两膝之间,心里却兴起一股止也止不住的笑意,先在他的胸膛内翻磙,再喷涌到他的脸上。他哈哈一笑,又忍不住再哈哈哈一笑。楼上的银霞虽觉得尴尬,也禁不住嘿嘿笑了起来。楼上楼下,两个人的笑声相互挑拨又互相刺激,几乎一发不可收十,他们便像比赛似的竭尽全力,都笑得东歪西倒,一整个楼梯间充斥了嘿嘿哈哈的笑声。(少年少女真挚的感情好可爱
——黎紫书《流俗地》
但那些在光阴里发了酵变了质的东西,终究是修不回原样的;以后银霞对他与拉祖虽仍友好,却很少主动到巴布理发室来找他们了。偶尔碰面,三人学着大人那样相互问候,都感觉到这形式里头的生分,并为此感到特别尴尬。(
——黎紫书《流俗地》
“ 她对我说,莲珠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 “爱” 这个字眼,这教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 “爱” 。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 “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 “爱” 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地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说到底,给你写信,这比给其他人写信困难许多。其他人读不懂盲文,我写的时候便无所顾忌,不必斟字酌句,细细推敲。然而你毕竟是我的老师,这些盲文在你眼中并非一堆无解的符号。尽管我明知自己不会有勇气将信交给你,却因为心里晓得你能读懂,写的时候便总是多了些考虑,深怕有一天它会曲折地流落到你手上。你一眼便看出这满纸的病句,以及字里行间的漏洞;你会见笑。 你一定会忍不住笑的。即便没弄出声音来,老师你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也会被你的笑传染;心跳会加速,身体会发热,脑子会被抽空,世界会滑向一边,逐渐倾斜。 唉,你早日回来吧,老师。快回到这里。你知道的,我已经在想念你了。”
——黎紫书《流俗地》
“也许那地方本无可留恋处,人们莫不是因为潦倒,住不起像样的房子,人生被迫到了困境,才会落难似的聚集在那楼里,忍受狭隘的走道与逼仄的居室,因而楼上楼的居民多数抱着寄居的心态,从搬进去的那一日起,便打定主意有一天会搬走的;走的那一日也意味着困境已渡,人生路上走到了宽敞地,再不需要与同病相怜者相濡以沫。”
——黎紫书《流俗地》
“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么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么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忙完后她走进睡房,看见春分像只小狗似的蜷缩在床上睡着了,脸上手上沾着饼干屑和草莓酱。房里果然像大辉说的,一团凌乱,但四周竟难得地十分宁静;空气里氤氲着一缕古龙水的芳香,似有若无,像是镜里久久不散的一个回眸。蕙兰盯着春分的睡脸看了一阵,依稀看见自己的眉目。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也曾这般,在如此静寂而慵懒的下午,父亲不在;她一个人伏在父亲的床上玩公仔纸,哼着小曲,或是给那些纸人配上对白,往往等不及把女孩都变成皇后,便困极了不支睡去。这些回忆像是伴着慢曲,诱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许多天未收十的被窝中,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个肮脏的,脸上还画了涂鸦的布娃娃;闻着那床铺透出的汗酸与尿膻;并不是累,只是说不出的满足,便沉沉睡去。”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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