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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它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人。”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要到这个夜里,银霞毫无困意,反复在前尘往事中搜寻大辉;猫来了,先在床上巡过一遍,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两腿之间找到一道舒适的壕沟,安静地在那里躺下来。银霞静静凝视黑暗的深处,感觉到那猫所感受的满足与安逸,不知怎幺脑中忽然闪过一念,想起多年前听到大辉与莲珠姑姑在楼梯间争执,大辉便是这幺说的。“取个英文名字就会高贵一些吗?你一个渔村妹,浑身臭鱼腥,改名叫萝丝就能变玫瑰?” 莲珠姑姑平日伶牙俐齿,与大辉吵嘴从不曾败阵,可当时她却一阵无言,似乎良久找不到话应对。银霞在暗中感觉自己竖起了两耳,像一只小动物匿藏在那里,等得好不心急,几乎要把膀胱里的尿都急出来了,才终于等到莲珠姑姑一声嗔喝,放开我! “换名字真的改变不了什幺吗?那你怎幺一直叫我阿珠,不叫我姑姑?”莲珠姑姑喘着粗气,忽然将声音压沉,像要说出一个秘密,“大辉,我是你爸的妹妹。这个,你改不了。”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不知怎么记起以前听过拉祖与银霞讨论印尼语与马来语的差别;银霞的形容极妙,说印尼语比马来语黏腻;人们说话像在嚼着麦芽糖,有一种亲昵的,像是在向亲密的人嘟哝的味道。拉祖听了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摇头晃肩哼了一小段歌曲。细辉觉得甚为耳熟,他问这是马来歌抑或是印尼歌啊?无人回答。这时候他蓦然记起那些歌词,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银霞的意思,不期然哼起了那调子──蜜糖在你的右手,毒药在你的左手,我不知道你将要给我的是哪一个。
——黎紫书《流俗地》
直至车子快要开进都城,路收窄,大道收费站已在望,莲珠憋不住冒出一句话来,说蕙兰啊,你让大辉去走夜路,不怕风险吗?“她怎么回答呢?”细辉问。莲珠擡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么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么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姊姊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
——黎紫书《流俗地》
像是一个转角。在它以后,本该有一个拐弯将人引至另一个去向,甚至到达另一个境地,看见另一个角度的事实。那样的一个词,原该是一扇虚掩的门,一个通往别处的人口(或是一个离开此境的出口);门后要幺是天堂,要幺隐藏着炼狱,反正是这世界迥然不同的另一面。无奈院长恰巧来到,探出灯泡般的一颗头颅;说话时声音如光,照见伊斯迈,让他在这道门前止步,看见那门上的警示。止步!不可逾越!
——黎紫书《流俗地》
他蹑手蹑脚地在她的梦境边缘走过,去洗了澡,出来时婵娟已然阖眼;窗外略有雨后之声,四周仍一片宁静。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的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你一定会忍不住笑的。即便没弄出声音来,老师你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也会被你的笑传染;心跳会加速,身体会发热,脑子会被抽空,世界会滑向一边,逐渐倾斜。唉,你早日回来吧,老师。快回到这里。你知道的,我已经在想念你了。
——黎紫书《流俗地》
婵娟来自信佛之家,认得那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而办公楼里的人纷纷架起眼镜,像瓮中的一窝蛇听见喷吉笛奏的弄蛇曲,都不由自主地从斜坡上的建筑物里踱步出来。
——黎紫书《流俗地》
婵娟早已醒来,也已经开响了《大悲咒》,一屋子娑婆诃娑婆诃,神台上的白瓷观音垂首闻香。她在厨房里监督女佣使用洗衣机,怪责她倒了太多柔软剂,洗过的衣服穿得她与小珊皮肤发痒。然后她坐下来吃早餐,听着邻居家那扰人的谈话声,工头在吹嘘,屋主在笑;她无比厌恶,竟不知怎幺觉得自己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便喃喃地对女佣抱怨,说我们这里的人没比你们那里文明些,都一脚牛屎,没有公德心。女佣微笑而已。
——黎紫书《流俗地》
房里一片凌乱。蕙兰站在门口,有点怔忡地看着房里的景象,几乎觉得这不可思议。一切分明还保持着她今早离开时的模样——妆台上尘埃满布,各类不同大小和形状的梳子散置,梳子上挂着一缕一缕死亡时间不一的头发;用过和没用过的脂粉口红、护肤品、卸妆棉和棉花棒七零八落,有些掉了在地上;地上遍布一层粉状物,不知是灰尘抑或是爽身粉。妆台旁角落头的收纳架堆满杂物,一只原来光鲜整洁的毛绒兔子被挤得四肢扭曲,一只长耳朵反折。它从架子中伸长脖子,露出一张灰头土脸,用惨淡的眼神凝视地上一只落单的白袜子。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听过不少近打组屋的旧邻居,在搬离那大楼以后仍声称自己梦见这女子。无人在梦中看真切她的面貌,仿佛她的脸总是打了马赛克,但会梦见她的无不是女人,而有她出现的梦总不会是噩梦,不过是有点悲凉而已。
——黎紫书《流俗地》
你一定会忍不住笑的。即使没弄出声音来,老师你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也会被你的笑传染;心跳会加速,身体会发热,脑子会被抽空,世界会滑向一边,逐渐倾斜。唉,你早日回来吧,老师。快回到这里。你知道的,我已经在想念你了。
——黎紫书《流俗地》
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嚷,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一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听到他们两人的声音,银霞不知怎幺突然激动起来,她说拉祖我好想念你,我也好想念细辉。拉祖听了说我下个礼拜回去,我们出去喝酒!细辉却听到银霞说的话夹着颤抖的哭音,他顿了一顿,电话那一端良久才传来他回的话,说,我也很想念你。
——黎紫书《流俗地》
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变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地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拉祖说,银霞你在想什幺呢?脸上竟有这种悲伤的神色。我想到你走了以后,我应该没什幺机会再到这店里来了。有点难过呢。拉祖还会回来的呀。细辉说。银霞苦笑。真的吗?你真的觉得他会回来?
——黎紫书《流俗地》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家中无人,他见行李箱没了踪影,便知道哥哥走了,细辉记得有那幺一瞬,他心里有点难过,如同几年前在父亲的丧礼上,他无动于衷,直至法事完毕,人们将灵堂中放了几天的棺木擡起,移到灵车上,他才忽然认知到父亲的死,便像儿时亲眼看见母亲将他惯用的小抱枕扔掉那样,望着那空落之处哀哀恸哭。
——黎紫书《流俗地》
忙完后她走进睡房,看见春分像只小狗似蜷缩在床上睡着了,脸上手上沾着饼干屑和草莓酱。房里果然像大辉说的,一团凌乱,但四周竟难得的十分宁静;空气里氤氲着一缕古龙水的芳香,似有若无,像是镜里久久不散的一个回眸。蕙兰盯着春分的睡脸看了一阵,依稀看见自己的眉目。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也曾这般,在如此静寂而慵懒的下午,父亲不在;她一个人伏在父亲的床上玩公仔纸,哼着小曲,或是给那些纸人配上对白,往往等不及把女孩都变成皇后,便困极了不支睡去。这些回忆像是伴着慢曲,诱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许多天未收拾的被窝中,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个肮脏的,脸上还画了涂鸦的布娃娃;闻着那床铺透出的汗酸与尿臊;并不是累,只是说不出的满足,便沉沉睡去。
——黎紫书《流俗地》
大辉嗤之以鼻,说你别羡慕人家,那是莲珠在背后出的钱。“不然,靠细辉开的那间小店,赚的蝇头小利,买得起这样的房子?”“他的店虽然小,地点好呀。”“那也是莲珠替他弄来的呀。”“怎幺你莲珠姑姑这幺偏心,就对细辉好?”大辉侧目睨她,半晌才说,因为细辉从小就喜欢给她当小弟。我可从来没把这女人当姑姑。
——黎紫书《流俗地》
大辉说过不止一回,你爸一辈子就这样了,在酒楼打的第一份工,以后便想在酒楼里老死。蕙兰说喂你指桑骂槐吗?我不也在酒楼打的第一份工?“你不一样,你是女人。”“我爸跟你也不一样,他没你这样的志向。”蕙兰说,“他一心只想把我养大,过安安定定的日子。”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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