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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马伯乐在现实中的任何挫败,都可以在精神领域,具体地说,在新旧诗词、格言、有关人生哲理的常言中找到解释,他的一切行动,他的受虐和转眼就向弱者施虐的行为,这些都具有了合理性。马伯乐的这些性格特征不知能不能解释几十年后中国知识分子在一场又一场的政治运动中受虐及其同样向同仁施虐的行径。我的意思是,被称为中国知识分子的那一层人,并不都是鲁迅式的清醒者,其中大量是脱胎于都市的无业游民、文化游民式的人物。现代思想、观念于他们是容易脱换的衣装,随时升降的大旗。在关键时刻,既不是思想要紧,也不是人格要紧,而是饭碗要紧和保命要紧,这种无以自立的生存处境产生马伯乐性格,是这个性格喜剧中令人不安和需要深思的悲剧因素。370
——萧红《马伯乐》
那些已经抢到了座位的优胜者,坐在那里妥妥当当的,似乎他的前途已经幸福了。对于这后上来的抱孩子的妇女,没有一个站起来让座,没有一个人给这妇人以怜悯的眼光,坐在那里都是盛气凌人的样子,似乎在说:“谁让你劣败的?” 在车厢里站着的,多半是抱着孩子的妇女和老弯了腰的老人,那坐着的,多半是年富力强的。 为什幺年富力强的都坐着,老弱妇女们都站着?这不是优胜劣败是什幺 那些个优胜者坐在车厢里一排一排的把眼睛向着劣败的那个方面看着,非常的不动心思,似乎心里在说:“谁让你老了的!”“谁让你是女人!”“谁让你抱这孩子!”“谁让你跑不快的!”
——萧红《马伯乐》
一夜,两个人都很安然的,彼此没有一点怪罪的心理。有的时侯睡到半夜下雨了。雨点从窗子淋进来,淋到马伯乐的脚上,马伯乐把脚钻到被单的下边去。淋到小陈的脚上,小陈也把脚钻到被单的下面去。马伯乐不起来关窗子,小陈也不起来关窗子,一任着雨点不住地打。奇怪得很,有人在行李上睡觉,行李竟会让雨打湿了,好像行李上面睡着的不是人一样。 所以说他们两个人的房子他们两个人谁也不加以管理。比方下雨时关窗子这件事,马伯乐若是起来关了,他心里一定很冤枉,因为这窗子并不是他一个入的窗子;若小陈关了,小陈也必冤枉,因为这窗子也不是小陈一个人的窗子。若说两个人共同地关着一个窗子,就像两个人共同地拿着一个茶杯似的,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就只好随它去,随它开着。 至于被打湿了行李,那也不是单独的谁的行李被打湿了,而是两个人一块被打湿的。只要两个人一块,那就并不冤枉。
——萧红《马伯乐》
切他都说: “逃难了,逃难了。” 他每天早晨提着筐子像女人似的到小菜场去买菜,在那里讲价还价。买完了三个铜板的黄豆芽,他又向那卖黄豆芽的筐子里抓上了把。这一抓没有抓得很多的,只抓上干几棵。他想多一棵就比少棵强 “这是什幺时候了?这是逃难呀!”买鱼的时候,过完了秤,讲好了价,他又非要换一条大的不可其实大不了好多,他为着这条差不多大的鱼,打了一大通官话,争讲了好半天。买菠菜,买葱子也要自己伸出手去,多抢几棵。只有买豆腐,是又不能抢,又不能说再一块大的。因为豆腐是一律一般大,差不多和邮票一样,一排一排的都是一般大。马伯乐安然地等在那里,凭着卖豆腐的给哪一块就是哪一块。
——萧红《马伯乐》
他出门不愿坐洋车。他说:“人拉着人,太没道理。” “前边一个挣命的,后边一个养病的。”这不知是什幺人发明的两句比喻,他觉得这真来得恰当。
——萧红《马伯乐》
马伯乐吃完了饭,把门关起来,把那些葱花油烟的气味都锁在屋里,他就上街去了。管 在街上他瘦骨伶仃的,却很欢快地走着,迈着大步。擡着头,嘴里边不时打着口哨。他是很有把握的,很自负的。用了一种鉴赏的眼光,鉴赏着那些从北四川路逃来的难民。
——萧红《马伯乐》
马伯乐连一 未发生的事情,他能预料到它要发生。坏的他能够越想越步很胆小的,但是他却机警。观的事情让他一想,能够想到不可收拾。是凡有一点缺点的东立他一看上去,他就眼看出来,那是已经要不得的了,非扔开不他走路的时候,永久转着眼珠东看西看,好像有人随时要逮到饭馆去吃饭,一拉过椅子来,先用手指摸一摸,是否椅净的。若是干净的,他就坐下;若是脏的,也还是坐下。不过站着踌躇一会,略有点不大痛快的表示。筷子摆上桌来时,他以检查的工夫。他检查的方法是很奇怪的,并不像一般人一木和筷子一道拿来的方纸块去擦,而是把筷子举到眼眉上细过了之后,他才取出他自己的手帕来,很讲卫生的用他自擦,好像只有他的手帕才是干净的。其实不对的,他的手内他洗澡的时候,才把手帕放在澡盆子里,用那洗澡的水A9他到西餐馆去,他就完全信任的了,椅子,他连看也不来就坐的(有时他用手仔细地摸着那桌布,不过他是看男精致的花,并非看它脏不脏)。刀叉拿过来时,并且饭巾。他连刀叉看也不看,无容不差疑的
——萧红《马伯乐》
这只渐渐丢了螺丝钉的小船,它将怎样逃出这危险呢?它怎幺能够挣脱了它的命运? 那全船的乘客却不想到这些,因为汉口就在眼前了。他们都在欢欣鼓舞地张罗着下船,这船给人们的痛苦越大,人们就越容易快活,对于那痛苦也越容易忘记。
——萧红《马伯乐》
“人生忙忙碌碌,多幺没有意思呵!” 马伯乐自己哭到伤心的时候,他竟把他哭的原因是为着想要逃开上海而怕逃不成的问题,都抛得远远的了。而好像莫名其妙地对人生起着一种大空幻。 他哭了一会,停一会。停一会再哭。马伯乐哭起来的时候,并不像约瑟或是他太太那样的大哭,而是轻轻地,二点声音也没有似的。马伯乐从来不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哭,人一多了就不能哭,哭不出来。必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地,安静地,一边思量着一边哭,仿佛他怕哭错了路数似的。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和现在的他的次公子约瑟完全不同,约瑟是张着大嘴,连喊带叫,不管在什幺人多的地方, 说哭就哭。马伯乐和他太太的哭法也不同,太太是属于约瑟一类的,虽然不怎幺当着人面就哭,但是一哭起来,也是连说带骂的。关于他们哭得这幺暴躁,马伯乐从来不加以鉴赏的。马伯乐说: “哭是悲哀的表现,既然是悲哀,怎幺还会那幺大的力气呢? 他给悲哀下个定义说: “悲哀是软弱的,是无力的,是静的,是没有反抗性的”
——萧红《马伯乐》
但是买航空奖券则不同,随便你桃来桃去,卖票子的人也不嫌麻烦。买票子的人在那一大张上看了半天,都不合意。于是说“不要这排,要那排”,卖票子的人就去换了一大排来,这一大排和那一大排也差不多,也完全一样,于是那买的人就眼花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有了主意,真是千钧一发的时候,非下最后的决心不可。于是就下了最后的决心,随便在那看花眼了的一大排上,指定了一张,别人看了以为他是真正看出点道理来才选了这张的。其实不然,他自已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将来是悲是喜。不过眼睛看花了,头脑也想乱了,没有办法才随便撕下来这张的。还有的,撕下来他又不要了,他看看好像另外的一张比这张更好,另外的一张大概会得头彩,而他这张也不过得个三彩的样子。他自己觉得是这样,于是他赶快又另换了一张,卖票子的人也不嫌麻烦,就给他另换了一张。
——萧红《马伯乐》
“前边一个挣命的,后边一个养病的。”这不知是什幺人发明的两句比喻,他觉得这真来得恰当。拉车的拼命地跑,真像挣命的样子。坐车的朝后边歪着,真像个养病的。
——萧红《马伯乐》
到饭馆去吃饭,一拉过椅子来,先用手指模一摸,是否椅子是干净的。若是千净的他就坐下;若是脏的,也还是坐下。不过他总得站着踌躇一会,略有点不大痛快的表示。筷子摆上桌来时,他得先施以检查的工夫。他检查的方法是很奇怪的,并不像一般人一样,不是用和筷子一道拿来的方纸块去擦,而是把筷子举到眼眉上细细地看。看过了之后,他才取出他自己的手帕来,很讲卫生地用他自己的手帕来擦,好像只有他的手帕才是干净的。其实不对的,他的手帕一礼拜之内他洗澡的时候,才把手帕放在澡盆子里,用那洗澡的水一道洗它一次。他到西餐馆去,他就完全信任的了,椅子,他连看也不看,是拉过来就坐的(有时他用手仔细地摸着那桌布,不过他是看那桌布绣的那幺精致的花,并非看它脏不脏)。刀叉拿过来时,并且给他一张白色的饭巾。他连刀叉看也不看,无容怀疑 的,拿过来就叉在肉饼上。 他到中国商店去买东西,顶愿意争个便宜价钱,明明人家是标着定价的, 他看看那定价的标码,他还要争。男人用的人造丝袜子,每双四角,他偏给三角半,结果不成。不成他也买了。他也绝不到第二家去再看看,因为他心中有一个 算盘: “这袜子不贵呀!四角钱便宜,若到大公司里去买,非五角不可。” 既然他知道便宜,为什幺还争价? 他就是想,若能够更便宜,那不就是更好吗?不是越便宜越好吗?若白送 他,不就更好吗?到外国商店去买东西,他不争。让他争,他也不争。哪怕是没有标着价码 的,只要外国人一说,两元就是两元,三元就是三元。他一点也没有显出对于钱 他是很看重的样子,毫不思索地从腰包里取出来,他立刻付出去的。 因为他一进了外国店铺,他就觉得那里边很庄严,那种庄严的空气很使他受压迫,他愿意买了东西赶快就走,赶快逃出来就算了。 他说外国人没有好东西,他跟他父亲正是相反,他反对他父亲说外国这个好,那个好的,他虽然不宣传外国人怎样好,可是他却常骂中国人: “真...
——萧红《马伯乐》
当上海的大炮响起来的时候,马伯乐听了,那简直平凡极了。好像他从前就已经听过,并不是第一次才听过。全上海的人都哄哄嚷嚷的,只有马伯乐一个人是静静的,是一声不响的,他抽着烟卷,他躺在床上,把两只脚擡到床架上,眼睛似睡非睡地看着那黄昏昏的电灯。大炮早已响起来了,是从黄昏的时候响起的。
——萧红《马伯乐》
夜里不睡,是很有意思的,一听听得很远,磨盘街口上的洋车铃子,白天是听不见的,现在也听见了。夜里的世界是会缩小的。她翻了一个身,她似乎是睡着了。
——萧红《马伯乐》
假如市街空旷起来,比旷野更要空旷得多。旷野是无边的、敞亮的,什幺障碍也没有;而市街则是黑漆漆的、鬼鬼祟祟的,房屋好像什幺怪物似的,空旷得比旷野更加可怕。
——萧红《马伯乐》
哪怕一根鱼刺若一被横到他的喉咙里,那鱼刺也一定比横在别人喉咙里的要大,因为他实实在在地感着那鱼刺的确是横在他的喉咙里了。一点也不差,的的确确的,每一呼吸那东西还会上下地刺痛着。
——萧红《马伯乐》
不知为什幺,除了那些老的弱的和小孩们,其余的都是生龙活虎,各显神威。能够走多快,就走多快,能够跑的就往前跑。若能够把别人踏倒,而自己因此会跑到前边去,那也就不顾良心,把别人踏倒了,自己跑到前边去。 这些逃难的人,有些健康得如疯牛疯马,有些老弱得好似蜗牛。那些健康的,不管天地,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年老的人,因为手脚太笨,被挤到桥下去,淹死了,孩子也有的时候被挤到桥下去了,淹死了。 所以这淞江桥传说得如此可怕,有如生死关头。
——萧红《马伯乐》
是凡一件事,他若一觉得悲观,他就先逃。逃到哪里去呢?他自己也常常不知道,但他是勇敢的,他不顾一切,好像洪水猛兽在后边追着他,使他逃的比什幺都快。
——萧红《马伯乐》
「人生忙忙碌碌,多么没有意思呵!」马伯乐自己哭到伤心的时候,他竟把他哭的原因是为着想要逃开上海而怕逃不成的问题,都抛得远远的了。而好像莫名其妙地对人生起着一种大空幻。他哭了一会,停一会。停一会再哭。马伯乐哭起来的时候,并不像约瑟或是他太太那样的大哭,而是轻轻地,一点声音也没有似的。马伯乐从来不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哭,人一多了就不能哭,哭不出来。必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地,安静地,一边思量着一边哭。仿佛他怕哭惜了路数似的。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和现在的他的次公子约瑟完全不同,约瑟是张着大嘴,连喊带叫,不管在什么人多的地方,说哭就哭。马伯乐和他太太的哭法也不同,太太是属于约瑟一类的,虽然不怎么当着人面就哭,但是一哭起来,也是连说带骂的。关于他们哭得这么暴躁,马伯乐从来不加以鉴赏的。马伯乐说:「哭是悲哀的表现,既然是悲哀,怎么还会那么大的力气呢?」 他给悲哀下个定义说:「悲哀是软弱的,是无力的,是静的,是没有反抗性的……」所以当他哭起来的时候就照着这个原则实行。
——萧红《马伯乐》
街上那些看热闹的人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带妈向老太爷说了好几次:“把他擡到屋里去吧,他死不了。”老太爷摇摇头说:“我主耶稣不喜欢狭窄的地方。”带妈又对老太太去说:“把他擡进来吧!”老太太擦擦眼泪说:“多嘴!”于是那车夫就在大门外边,让太阳晒着,让上百的人围着。车夫果然没有死。
——萧红《马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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