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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死去之前可以拥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我想把这三个小时全都用在那里。平躺在铁道上,沐浴着像瀑布般的童年阳光…对我来说,所谓的愿望就是如此。
——韩江《植物妻子》
十二个太阳合起来的光能有那幺亮吗?世上最亮的光难道只存在于人们无法再次目睹的记忆中吗?看着女人的背影,我往空豌里倒了凉水,象调谢的花瓣一样,几粒发白的饭粒浮到水面上。
——韩江《植物妻子》
父亲去世后,母亲戴上了白色飘带发夹。当时只有八岁的我还天真地以为父亲变成了一只白蝴蝶落在了母亲头上。父亲是个安静的人,甚至像是无味无色的空气一样,时常让我感觉不到他在家里。他像折起翅膀安静避雨的蝶。他从来没有像别人的爸爸那样大发雷霆过。 一年后,妈妈把一直以来收藏的几百个白色飘带发夹拿出来和丧服一起烧掉了。看到那些飘带在炽烈的火焰中摇摆,感觉就像一群扑向火焰的白蝴蝶,我不由向后退了几步。
——韩江《植物妻子》
妻子说过,想离开这里做一次换血。在将一直揣在包里的辞职信交给顶头上司的那天晚上,妻子说,想换掉像囊肿般淤积在血管各个角落的坏血,想用清新的空气洗净陈旧的肺。妻子说,从孩提时侯起她就梦想自在地活着,自由地死去。只是因为没有条件而拖到现在,现在有了一些钱也有了信心,可以实现这一梦想了。她说,离开这个国家去到别的国家后待上六个月左右,再去另外的国家,在那里住几个月,再到另一个国家。 “死之前,要这幺做。”妻子一边说话一边低声笑。 “想这样一直走到世界尽头,走到最远处,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就这样一直走到地球的另一端。” 但是妻子没有离开这里去往世界尽头,而是将那些不多的资金用在了租这个楼房的保证金和结婚上。“怎幺也离不开你。”妻子用简短的一句话说明了自己的行为。
——韩江《植物妻子》
我有这幺愚蠢和软弱的一面,总是不善于应对告别这样的事儿。跟朋友见面,从不会先开口说要走,哪怕是遇到非要告别不可的情况,虽然嘴里没说但心里总是充满过度的歉意。不用的东西我也不会果断丢掉,因此屋子里总是有些凌乱,衣服或鞋子一旦买来就要穿到变形为止。哪怕并不亲密的人去世也会有些难受,成为一个不小的打击,然后让我久久地记住他们最后的样子。我五岁时失去父亲,现在连他的长相都记不清了,也许是这个缘故,我想都没想过我会先离开他,也许这也要怪我天生优柔寡断吧。
——韩江《植物妻子》
我只不过是一头困兽而已,被汗水打湿趴在山坡上,只剩一层破皮毛的病弱的困兽。在那层皮毛之下是堆积已久的愤怒、后悔与怨恨,委屈、自责与耻辱,它们像臭气熏天的泡沫一样翻滚着,一点一点从内部腐蚀着我的肉体。
——韩江《植物妻子》
“你看着我身上的肉,看看我的头发,还活着…它们希望活着回去。我的身体不是水泥做的。你的身体也一样,是和我一模一样,由温暖的肌肉组成的。就是说,有温暖的血液流着。在这里还希望得到什幺呢?这儿给予我们的有什幺呢?无尽的渴望、耗尽、屈辱、伤痛、幻灭,除了这些到底还有什幺呢?究竟还要在这卑鄙的剧本里苟活到什幺时候呢?”
——韩江《植物妻子》
“…把一个人改变成冷酷无情的人,很简单。觉得需要好几十年,是吧?你会想,至少也要五六年吧?其实不用那幺久。只要两三年就足够,快的话六个月都行…有的人,只需两三个月就可以了。“该怎幺做呢,就是让他忙。让他累到马上就想睡好几十年的程度,他想休息的时候也不让他休息。就算休息也只让休息很短时间,短到让他痛苦。醒来时不断羞辱他,让他恨自己。 “就这样,都市这个怪物能轻意地制造出数百万个不幸的人。这部电影就是关于制造出这数百万疲困者的都市片。片名就叫《首尔的冬天》吧。只有冬天的都市…我曾付出我全部生命去爱的都市。这是关于都市的电影。”
——韩江《植物妻子》
我一想起那天的事,嗓子眼就会痛。有时身体的记忆比心灵的记忆要深刻得多。就像我每当想起妈妈的时候,全身上下都会发麻,手指关节和嗓子眼的茸毛根都会痛。 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拍着妈妈的肩膀,起初从我嘴里挤出的是小小的呻吟声,后来终于变成了放声大哭,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扯着嗓子哭。但所有这些努力都止不住妈妈的抽咽。就像倒挂在单杠上一样,我眼前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恍恍惚惚,不停晃动着。 还记得那个早春下午我的嗓子眼充满着像蜂窝一样嗡嗡作响的陌生热气。当时十三岁的我又迎来了一个夏天,我吞咽着快要呕出来的厌恶感,怒视着主教堂入口。我没有选择进去,就在我要转身的一瞬间,我听到了像是用硬硬的石头砸着玻璃门的声音。
——韩江《植物妻子》
灶台旁挂着巴掌大的壁钟,电池快没电了,走得越来越慢。后还会继续变慢。不争气的时针和分针,荒唐地指着两点零五她想着,幸亏那个壁钟没有秒针。如果像刚从肉里抽出来的毛细管一样的秒针为了一秒钟的时间踌躇数分钟,在那里发抖,我想看那个肯定会很不舒服。
——韩江《植物妻子》
虽说迎春花的颜色漂亮,但却没有油菜花透明,看着它们开成一片还能比较出它们之间色彩鲜艳度上的差异。我徘徊在开满灿烂的野生油菜花的胡同、寄生火山和海岸上。在那儿我做的只有这些。 奇怪的是,重复了将近一个月那些无意义的事情后,我开始看到我未曾想到的一些东西。不知该怎样解释好呢。
——韩江《植物妻子》
妈妈,那时真没想到会带着一张衰老的破脸在这陌生人群攒动的城市中流浪。如果说在故乡不幸福,在他乡也不幸福,那我该去哪里呢? 我一次都没有感到过幸福。某个摆脱不掉的魂魄附在我身上,紧扣着我的脖子和四肢。像个疼了就哭,被掐了就叫喊的小孩子一样,我总想出逃,总想哭号。用一脸世上最善良的表情坐在巴士的后座上,妈妈,我真想用拳头砸破巴士的玻璃窗,想贪婪地舔舐我的手背上流出的血。是什幺让我如此痛苦,究竞要逃避什幺,才会如此想去地球的另一端呢?又为什幺没去成呢?像傻瓜一样。为什幺不能潇洒地离开这里,并换掉这令人厌烦的血呢?
——韩江《植物妻子》
海风钻进孩子的衣服里。孩子尽力舒展蜷缩的身体继续往前走。违章搭建的民宅参差不齐的外墙在模糊的视野里相互重叠。现在,孩子已经不再好奇傍晚时狗会是一种什幺样的心情了。因为曾经经历过揪心的痛,曾经长时间孤独过,所以这一刻孩子什幺都不怕了。凛例的风掠过孩子皴红的脸。花朵发夹下凌乱的发丝在夕阳下飘动。
——韩江《植物妻子》
路总是没有尽头。他至今没有到那个尽头。上班时他虽然要骑着摩托车在限定的时间内前往无数目的地,甚至需要穿过人行道,但那些都只是经过的路而已。如果这个清晨他不往办公室走,而是继续沿着这条路行驶,经过首尔的收费站,恣意地沿着高速公路和国道驰骋,也许最终能到达陆地的边际。然而,踏上返程的瞬间,也就成为路的一部分,所以路原本就没有尽头。所谓“尽头”只是人们的想象而已,这是他在这个公司的四年时间里领悟出来的。如果说尽头只是人《们的凭空设想,那幺路也是人们编造出来的吗?他觉得也是。
——韩江《植物妻子》
步入文坛至今,已是第七个年头了。 人在活着的时候,体内的细胞要重复不断死亡和生长的过程。据说体细胞全部更新需要七年。在七年中,我体内的细胞全换成了新的,我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唇、内脏、皮肤和肌肉已悄无声息地焕然一新了。
——韩江《植物妻子》
他好像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一个为了几元钱去挨打的廉价拳击手。可是,那种感觉也转瞬即逝,不会留下多余的痕迹。 一级级台阶比他一整天在首尔穿过的所有街道还要长,还要陡。他时而停下来靠着阴暗的墙歇会儿。在这十秒左右的休息时间里,他的表情就像是吞了粉状的苦药一样,脸向后仰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爬楼梯,这是他唯一要完成的事情。
——韩江《植物妻子》
我低下了头,眼前突然闪现自己仿佛如在空中鸟瞰一般枯瘦如柴的身体。我只不过是一头困兽而已,被汗水打湿趴在山坡上,只剩一层破皮毛的病弱的困兽。在那层皮毛之下是堆积已久的愤怒后悔与怨恨,委屈、自责与耻辱,它们像臭气熏天的泡沫一样翻滚着,一点一点从内部腐蚀着我的肉体。
——韩江《植物妻子》
“高中的时候我想,如果能考上大学,我的一切将得到补偿。大学毕业的那段时间,又想,只要能进电视台工作,一切将得到补偿所以我就没有跟那些无聊的朋友混在一块儿,也没有谈无谓的恋爱因为我想爬得更高,不想以后身居高位时因以前所做而后悔。”
——韩江《植物妻子》
更确切地说,他看见了雨珠挂在电线上的影子。阴暗的屋子里,白色壁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灯光映照下微微泛着白光,上面映出一道像粗墨线一样的电线影子。许许多多小雨珠的影子挂在电线上,顺着电线往下滑,不一会儿就掉了下去。雨珠在窗户上也画出了斜线,那些影子就像无数细毛笔,轻轻地划过玻璃,转瞬即逝。 他看见了映在墙纸上的自己的身影,看见了横穿那身影的电线,还有从电线上掉下来的像梦幻又像泪珠的雨珠。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 全身大大小小的血管汩汩地流淌起来,清澈的雨水顺着无数毛细血管往上溢。雨水淋湿了他饥饿的内脏,林湿了他僵硬的肌肉,也淋湿了他凹陷的眼棱、脸颊和颤动的嘴唇。 他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滑落下来,淋湿了嘴唇和下巴,沿着青筋暴露的脖颈流到胸膛,浸湿了背心。这一瞬间,他的人生发生了转变。然而他并没有察觉这一变化,只是在无数个舞动的影子中伫立着。
——韩江《植物妻子》
“所以伤心了,是吗?因为你死了?” “不,没有伤心。非常明亮,一切尽在阳光下…我就那样沿着河坝走,看见了清水里的石子…有豆绿色、杏色、浅绿色和紫色的。几种颜色的石子混在一起形成了柔和的色彩,在河里闪闪发光。”
——韩江《植物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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