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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帕纳古里斯。你将离开这里。”“离开?!去哪里?……”“去博亚蒂,帕纳古里斯,你将回到博亚蒂。”囚车,没有尽头的行程,一种让你感到窒息的想哭的欲望。前面就是灰色的博亚蒂监狱,已经看到它的围墙与岗楼。......他抓住你一只胳膊,把你推上一条小路,小路通向你从那里逃跑过的那间牢房的院子,经过牢房,但没有停下。他向右拐,然后左拐,接着又右拐。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当扎卡拉基斯说“亲爱的年轻人,我们到了,我们去那里”时,你意识到有某种邪恶的事情即将发生。某种恐惧的事,比以前你受过的所有折磨更让你痛苦的事。“我们到了,亲爱的年轻人,我们去那里!你喜欢它吗?它是为你准备的,全部都是为你准备的,仅仅为你一个人!”在空地的中央,映入你眼帘的是一座旁边栽有柏树的坟墓。瞬间,如同被人扇了一记耳光。“柏树很矮,不过它会长高的。”* * *你说,如果不亲眼看见那座牢房,根本无法想象它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军政府倒台后,你会向国防部长阿韦罗夫提出申请去那儿拍照的原因。但他拒绝满足你的要求。你当选国会议员时,再次向他提出申请,并说明这不是出自任性,而是有必要向世界披露,专制政权是如何对待囚犯的。可是他还是不批准。你连续不断地向他提了三年的申请,并且每次都表明你怀疑他企图向全世界掩盖罪恶的行径,甚至想把那座牢房摧毁,使它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然而,他仍是不同意。他甚至不允许你跨过博亚蒂的大门,进去看一眼,以便对自己说——我曾经被砌在里面,可是我活下来了,并且胜利了。你再也没有重新看见过它,也没有为它拍过一张照。但在你死后,我像一个朝圣者一样去寻找那些被抹掉的过去的痕迹,寻找大部分已不复存在的街道与房屋,寻找那些断墙残壁,那些在风中晃动的钢丝网。在那段日子里,我代替你看见了那座牢房,代替你拍了一张它的照片。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由于扎卡拉基斯从未有过绝食的经历,所以他不知道前三天的重要性。只有在前三天,犯人才有进食的欲望,过了这段时间便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饥饿的感觉也就消失了。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啊,上帝呀!这家伙既愚蠢又狡猾,口气既凶狠又随和。你了解这种人,这种人会跪倒在任何政权、任何当局、任何淫威的面前。他会高呼帕帕多普洛斯万岁、斯大林万岁、希特勒万岁、尼克松万岁、教皇万岁,对任何人都可以高呼万岁,只要能明哲保身就行。这种人喜欢欺负比他更不幸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的渺小,才能为他所受的凌辱复仇。专制独裁正是由于他才得以产生,集权暴政正是因为他而得到强化。这种人是专制的温床,集权的基石。通常情况下,这种人充当狱卒楷模的角色再自然不过。你必须马上摊牌提醒他你是谁,必须抵制他,激怒他,准备展开一场新的战斗。你打断他的话:“讲完了吗,扎卡拉基斯?”“还没有,阿莱克斯,我正想补充呢……”“不用了,扎卡拉基斯。我知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我,我长得帅,你很喜欢我,你想让我鸡奸你。这事太老套,大家都知道,军政府的走狗都是些色鬼。但是,扎卡拉基斯,我没有鸡奸你的愿望。今天没有,永远都不会有。我不能满足你的想法,你长得太丑,太胖,令人讨厌。我甚至不愿脱下你的裤子看一眼你那又肥又大的屁股。”“罪犯!共产党的叛徒!被人雇佣的杀手!”他张牙舞爪地离开了。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你差不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确信,他并没有撒谎。在这一个月当中,你经常变得冷酷无情。你每次想证实一件事情的时候,总会这样。你越喜欢一个人,就越怕上当受骗,越怕情不自禁,所以就越故意让他难受。不过,他的善良最终还是使你信服了。他对你是如此的忠心耿耿。有时你问自己:没有了他,该怎么办呢?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英雄的传说并不是在英雄作出了震撼世界的壮举之后便告结束。无论是在传说中,还是在生活中,壮举只不过是历险的开端,使命的起点。壮举之后是接受严峻考验的时期,然后是返回故乡,回复到正常的生活,再后就是最后的挑战,挑战中隐藏着死亡的陷阱,但他总能逃脱陷阱。这个严峻考验的时期最为漫长,也许最为难熬。这是因为在这一时期中,英雄完全处于无人过问的境地,极易受到投降的诱惑,一切都对他不利:被别人忘记,单调重复的痛苦,默认的孤独寂寞。但如果他经不起第二次考验,如果他不能坚持而屈服,那真是悲哀。他的壮举将毫无意义, 他的使命会付之东流。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他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留在人间,一分钟也不多。他觉得这五分钟对他来说是一个无限漫长的时间,是永恒,是一笔巨大的、梦想不到的财富。他觉得在这五分钟的时间里,可以轮回生死许多次。不过,此刻他不应该去关心那最后时刻的来临, 而是要果断作出几个决定。他考虑了同难友诀别的时间,决定把两分钟的时间花在告别上。另外用两分钟的时间来考虑自己的事情。剩下的一分钟用来看一眼周围的世界。他说,对他来讲,最不可承受的是那个挥之不去的想法:要是我不死,该多好!要是我能死而复生,会怎样?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我会把每一分钟变成永恒,我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我会珍惜每一时刻,绝不浪费一分一秒。他说,这种想法最终使他是如此的恼怒,以致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尽快被处决。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他们无视你说的话,你对他们说:“你们不要受教条、制服、主义的束缚,不要被那些对你们颐指气使、发誓许愿、恫吓讹诈的家伙所迷惑,不要上那些想用新主子来代替旧主子的人的当。上帝啊,你们不是羔羊,不应该在别人罪恶的保护伞下寻求栖身之所。你们起来战斗吧,请用你们自己的头脑来思考吧,要记住每个人都是特定的人,都有一定的价值,都是一个珍贵的个体、不可替代的存在,应该对自己负责,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自己的创造者。你们应该捍卫你们的‘自我’,它是全部自由的核心,自由是一种义务,是一种先于权利的义务。”现在他们倒是愿意听你说了,可是你已不在人间。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早安,我的孩子。你是锚中的锚,链中的链,是欢乐中的欢乐,美酒中的美酒;你还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你;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你是我;你是不会死亡的生命;生命,生命,生命。摆脱黑暗吧,孩子,赶快摆脱黑暗,让我们远走他乡,去一个他们不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在那儿尽情的玩。痛苦我受够了,斗争我厌倦了。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上帝并不存在的发现摧毁了命运这个字眼与概念。但要否定命运却是妄自菲薄的,声称我们就是我们自身存在的唯一主宰则是疯狂的。如果否定命运,人生就会成为一系列机遇的丢失,你就会对应该发生而没有发生的事情感到惋惜,对应该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甚感懊恼,你会让现在荒废,错失生活的良机。你遗憾地问我:“为什么我们以前没有见面?…………当我列出这些遥远之城的清单时,就仿佛是在注明一段段背叛之旅的里程。我从未对你说过,我会出现在命运要我去的地方,因为命运已经注定了我们会在这一天的这一个时刻相逢,此前却不能。在这一天、这一个时刻之前,我们各自所走的道路是如此不同和遥远,以致最坚强的意志也不能使它们相会。未有一次,我们有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就是你从塞浦路斯逃到意大利来的那一天。事实上,只要核对一下日期,我们就能知道你到的时候,我正在离开。但命运自有它的逻辑,没有任何事情的发生纯粹是偶然:要是我们偶然或早一些见面,我们就不会相互认识。之所以后来我们会相互认识是因为我们其实已经见过无数次面,在西贡、河内、金边、墨西哥城、加尔各答、科伦坡,然后又在圣保罗、西贡。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是为了把我带到你身边,所有的环节都是一种伟大、忠贞爱情的不同阶段。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一道深渊横亘在你面前,它是那么宽,那么深,那么空,你一看见它就觉得恶心,真想吐。着深远就是空间,广阔无垠的空间。在墓穴中,你已经忘记什么是空间,广阔无垠的空间了。它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因为它像一种并不存在的东西。没有墙来围住它,没有天花板来遮掩它,没有门把它关在里面,没有锁,没有门闩!想一片神秘、阴森的海洋环绕在你周围, 展开在你面前。唯一基准是打底,那偶有草丛或树林点缀其中的大地,下有沟壑、上游山冈的大地。它阴森恐怖,充满梦魇。但更糟糕的是天空。在墓穴里面,你也忘记了什么是天空。踏实虚空中的虚空,眩晕中的眩晕。踏实如此的蓝,不, 是如此的黄,如此的白。是如此的邪乎…………因为你看到深渊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迷惘此刻已转化成了一种明确的预感,一种警觉:自由对你来说将意味着另一种痛苦,另一种折磨。这就是第二天我终于与之相见的那个男人。我们的相见就像在同一条轨道上相对行驶的两列火车相撞在一起一样。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要是他们打算也释放你呢?老天,要是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以后,谁还能去谈论真正的暴政呢?接着,他们就会说,帕帕多普洛斯并没有那么坏:尽管想暗杀他的凶手拒绝请求宽恕,他也没有枪毙他,甚至现在还让他重获了自由!你五年的斗争,所作出的牺牲,所经受的痛苦,一切的一切,豆浆随风而去,付诸东流。不,你不愿他们释放你。你不想成为他的工具,他的同谋!通过逃跑获得自由式一回事,而从你的敌人那里如同接受一份礼物一样得到它却是另外一回事。你自言自语,来回踱步,你忘记了蚂蚁的存在,竟然踩到他们也没有发觉。整整一个晚上,你都在想大赦这件事。有时相信它是真的,有时又怀疑他的真实性。当你怀疑时,你感到很平静。当你相信确有其事时,内心又分裂成两半。人还是一个人,可这个人却由慷慨和自私、勇敢和软弱、始终如一和反复无常构成。如果说一般的你不希望它发生的话,那么,另一半的你却发疯地渴盼着它的发生……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不要被愤怒弄得心烦意乱,不要为你的厄运感到惋惜,不要为二十四小时前没有找到开第二把锁的钥匙感到后悔。肯定能找到某种从这里逃出去的办法,找到它,也许几天的时间久够了。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过去了,这些想法一直萦绕在你心头。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啊,上帝呀!这家伙及愚蠢又狡猾,口气既凶狠又随和。你了解这种人,这种人会跪倒在任何政权、任何当局、任何淫威的面前。他会高呼帕帕多普洛斯万岁,斯大林万岁,希特勒万岁,尼克松万岁,教皇万岁,对任何人都可以高呼万岁,只要能明哲保身就行。这种人喜欢欺负比他更不幸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的渺小,才能为他所受的凌辱复仇。专制独裁正是由于他才得以产生,极权暴政正是因为他而得到强化。这种人是专制的温床,集权的基石。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当生命的存在失去人性的内涵时,明天也就不成其为新的一天了。你已经被关了一个月了,有时你分不清生和死的区别。你感觉自己还活着,仅仅因为你还在呼吸。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实际上,以下这则关于他的恐怖笑话就流传很广:一位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尊塑像,但不知道它属于哪个时代。他对着塑像大声嚷道:“请你告诉我。”考古学家的助手说:“博士,你把它带到塞奥菲洛亚纳科斯上校那里去吧,他会让它开口说话的。”你知道了他是什么人,这反倒对你有好处。仿佛是一阵风,顷刻间就把恐惧、疑惑和失败,甚至因赤身裸体而感到的可笑都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由于独自一人受辱而生的自豪,坚信自己不可被战胜的信念。你瞟了一眼那张被天花或鬼知道是什么传染病弄得坑坑洼洼、满是斑点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你继续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外面的公路,异想天开地幻想,希望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比如发生一次车祸,你可以乘机逃跑。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前面有摩托车开道,后面有摩托车压阵,汽车行驶得平平稳稳,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当押送车在其他汽车旁边驶过时,你竭力想引起车里那些人的注意,但你得到的却是冷漠的目光。有个行人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对那些充满了惊讶的人不理不睬,无动于衷。这些人好像在相互询问:“他们逮捕了什么人?是小偷吗?”或者在说:“他们抓到了一个窃贼,不错嘛!”一个在人行道上和男朋友一起散步的姑娘好像认出了你是谁,神色忧郁地抓住小伙子的手腕,用手指着你。这一指使你得到了巨大的安慰,仿佛这姑娘代表着整个城市,而整个城市正准备打开每一扇窗户来呼喊:“他们把他抓起来了,他们把他抓起来了!让我们去救救他吧!”但小伙子耸了耸肩膀,好像在说:“少管闲事,让它去吧。”于是,安慰变成了失望,你感到身心疲惫,低垂着脑袋,一幕幕失败的情景浮现在你心头。你为自己赤身裸体待在一群穿衣服的人中间而感到可笑,你为自己的失败而感到羞愧,你感到孤独,因为你孑然一人,担心他们会对你采取什么行动。你充满疑虑地问自己:你能坚持下去吗?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夜里你做了一个梦:一只长着银色羽毛的美丽海鸥在晨曦中飞翔。它孤独而坚定地翱翔在沉睡城市的上空,仿佛天空就是它生活的理想。突然,它收起翅膀,盘旋而降,冲入大海。被它击碎的海面,绽放万道霞光。整个城市苏醒了,充满了欢乐,因为它好久没有见过光明了。与此同时,群山也燃起了大火。人们打开窗户高声谈论这个好消息,成千上万的人涌入广场,欣喜若狂,庆祝重获的自由:“海鸥!海鸥胜利了!”但你知道,他们全都错了,因为海鸥并没有胜利。海鸥投入大海后,成千上万的鱼向它发起了攻击,啄它的眼睛,咬它的翅膀,爆发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它勇敢机智地自卫,疯狂反击,拼命翻腾,在海中激起大片浪花。它掀起的波涛直冲到礁石上。但这一切终归枉然,因为鱼不计其数,而它却孑然一身。它的翅膀被撕破了,它的头被咬破了,遍体鳞伤,疼痛难忍,血流不止。它的反击愈来愈无力。最后,伴着一声痛苦的惨叫,连同光明一起沉入海底。群山上的大火也熄灭了,城市重新坠入睡眠,周围漆黑一团,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这是一个单打独斗、孤身搏击、遭迫害、受欺凌、不被人们理解的英雄的故事。这是一个拒绝向任何教会、恐吓、潮流、思想教条和所谓的绝对原则妥协的人的故事。这是一个渴望自由的男人的故事。这是一个不随波逐流、不听天由命、有独立思想的,并因此被人杀害的男子汉的悲剧故事。当没有指针的时钟指明我记忆中的道路时,长眠地下的你就是我唯一可以倾诉衷肠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与之对话的人。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我始终忍受着这种吼声,直到坟头成了一座用枯萎的花圈、令人窒息的花束垒起的金字塔为止。然后,我匆匆跑开。让这些谎言见鬼去吧!让这个有组织的或自发的场面,这种姗姗来迟、瞬间即逝的爱慕,这些只能持续一天的痛苦和狂怒见鬼去吧!够了。但我愈是想跑开,愈是想逃避,这个可恶的吼声就愈是紧随着我,勾起我回忆、疑虑和希望的回声。这声音犹如一只没有指针的时钟,用它永不止息的嘀嗒声安慰我,折磨我。“他活着,他活着,他活着,他活着,他活着,他活着!”即使在章鱼把你忘掉之后,即使它重新成为由掌权者、许愿者、恐吓者任意摆布的群氓之后,即使在你的失败变成掌权者、许愿者、恐吓者永恒的胜利之后,这种吼声仍会继续,它会像幽灵一样紧紧附着在我的脑壁上,刻印在我的大脑皮层上,即使我用理智、常识,甚至自暴自弃、玩世不恭也无法将它消弭。后来连我自己都开始这样想:也许这吼声是真实的。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应该做点什么来使这个自欺欺人的说法显得像是事实,或者成为事实。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早先用来隔开灵柩的拦绳已被那些渴望挤到前排作秀的夸夸其谈者、猎奇者和贪得无厌者汇聚的浪潮冲破了。尤其是那些政权的奴仆,那些精通中庸之道的文化界和议会界的代表,他们很容易就到达了灵柩的附近,因为一旦他们从轿车上下来,章鱼总是一边闪到一旁,一边殷勤地说:“阁下,请吧,请。”你瞧,他们身穿双排纽扣的灰色上衣、洁白的衬衫,留着精心修剪过的指甲,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在令人恶心。接下来是那些声称站在政权对立面的谎言家,蛊惑人心的煽动家和卑鄙无耻的政客,那些拥有特权的各政党领袖。他们磕磕绊绊来到这里,这并不是因为章鱼不肯为其让路,而是因为它想拥抱他们。你看他们的表情,当他们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时,眼睛总是斜视着的,看摄影记者是否在为他们拍照。他们弯下身子,在灵柩上印下犹大之吻,像蜗牛一样吐出流涎,把水晶棺盖弄得黯然无光。随后,那些你习惯称之为混账革命家的人也来了,他们是未来的狂热分子以及假借无产者和工人阶级名义开枪杀人之屠夫的追随者,他们以滥用权力对付滥用权力,以丑恶对付丑恶,其实他们和政权是一丘之貉。瞧,这些伪君子装模作样地攥紧拳头,蓄着假颠覆分子的胡须,绷着一副未来官僚与老板的丑恶嘴脸。最后是那些与过去政权、现在政权和未来政权,与一切强权与专制统治同流合污的神父。瞧,他们穿着深色的长袍,佩戴着各种愚蠢的饰物,在熏人眼睛、冲人头脑的香烟缭绕中装腔作势。他们当中有一位大司铎,即东正教的大主教,身披绛紫色的丝织长袍,上面挂满了纯金饰物、念珠、精致的十字架,还镶有红宝石、绿宝石和蓝宝石。他喃喃咏诵:“世人将永远怀念你。”但没有人能听清楚他的祷词,因为除了猛烈的撞门声外,这时又传来了玻璃窗被打碎的声音,门锁被撞得嘭嘭直响,另外还有嘈杂的抗议声,以及广场上发出的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奥里亚娜·法拉奇《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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