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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回小说在明清两代十分发达,其数量之大,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因此良莠不齐,高下各异。及其末流,即模式化,俗套多,事迹不外男女私情,人物“千人一面”,毫无个性与思想感情的等差和变化。一到《红楼梦》,立即展开了一幅惊人奇丽异彩的“万尺画卷”,数百人物,各个不同,声口、气质、风格、神态,绝无雷同,而且不只是一个无灵魂的空名字,个个如同现实世界,活现其情境于纸上。这则是又一奇迹,又一绝作。 第三,如鲁迅先生早已指出的:雪芹之写人,打破了以往的旧式:好人一切皆好,坏人一切都坏。《红楼》人物都是如现实中的人,其性与质都是复杂的构成品,各有其长,也各有其短,而不是有意美化或丑化的绝对化认识与作法。正如鲁迅所说:都是“如实抒写”,不是纯主观概念式的褒扬讥贬。 与此紧相关联的即是立足视点的多元化与感情的多元化。这一点十分重要,也是《红楼》艺术的突出特色。在本书中,作者不是站在一个固定的僵死点去观察观照人、物、事、境,而是从众多的“点”或“角”去进行的。他写人,各有其处境、关系、甘苦、哀乐,而不是以作者个人的心意去代替的“一面性”写法。例如写宝玉为父亲笞打,牵动了全家的每个人的心魂,无不泪下或痛哭——每个人,包括教子的严父也并非是灭绝人性的“卫道者”,他内心痛苦更大。 再如写迎春房中大小丫环与厨役柳嫂的矛盾争吵,那场对话,令你感到各有其愤怨不平的理据,又各有难言的苦处——作者绝不是“站在哪一边”专为单方硬撑强辩,护张排李。 这一特点,绝不见于以往的小说中,表明了一个极大的胸怀见解,即:大悲悯,大体贴,“众生皆备于我”。 第四,写人的手法纯粹是中华画法的精神体现:传神写照(晋代大师顾恺之的提法)。
——周汝昌《红楼小讲》
在第七十一回书中,特写“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邢氏已经在公开场合给熙凤以很大的难堪局面——事势昭然若揭了。贾赦也被调唆得恨上了自己的儿子贾琏,把他毒打了一顿,打得卧床不起——与贾政打宝玉遥相呼应。这就是我早说过的:大房与二房的摩擦、正室与侧室的矛盾,共同构成了“内祟”,伏下了“家亡人散各奔腾”的基因——也引致了“外敌”的乘虚进攻。于是荣宁二府遂一败涂地。荣宁彻底破败,大观园墟为衰草寒烟,众女儿如残红落水,纷纷凋尽。
——周汝昌《红楼小讲》
但这第二十七回的重要,还不止此,须知重写“葬花”一事的四月二十六日芒种节,之所以举行“花会”,是暗指宝玉的生辰。这一手法仍然是貌似情节而实兼象征一一意思在于暗示于读者:宝玉之生,实为花送春而来,是他眼见身经,好花与好女同归于尽,“花落水流”“千红一哭”的大悲剧,由他的存在、记录而得以“证明”。这也就是“红楼梦”词的真正注解。
——周汝昌《红楼小讲》
注此写彼,有无出典?我愧未详。这大约有点儿像武术上的“指东打西”,战略上的“声东击西”,或者有似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谋略。用“大白话”说,就是:你读这些字句,以为他就是为了写“这个”,实则他的目标另有所在,是为了写“那个”!
——周汝昌《红楼小讲》
我再说一遍:一部《红楼梦》,由这样一个人物领起,它的悲剧力量笼罩着全书。作者对这些人的心情和态度,是分明的,《红楼梦》的主题思想,也是分明的。有些人看这部小说单看“爱情”,岂不令人有买还珠之叹。
——周汝昌《红楼小讲》
综上而观,此即“两赋”之异察,才情节操,皆超众轶 伦,而世俗加之歧视,被以恶名者也。 是故雪芹所写之情痴情种、高人逸士、奇优名倡,贫富贵残不同,而本质则一俱为抗俗离尘,“怪诞乖僻”,不为人解,不为世容的悲剧性人物。然而,这类奇才异品,乃是中华文化大背景所产生的精华宝物一一所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雪芹著书传人的大旨本意,正在于此。
——周汝昌《红楼小讲》
雪芹十年辛苦,呕心沥血为写贾宝玉而奋斗了一生,然而他在全书中对宝玉全用贬笔,几乎没有几句是说他好的话!他为何不去正面歌颂赞美宝玉,反而处处出以讥贬嘲谤之辞?这个特异现象,在我国文学史上应当引起极大注意,在我们的文艺理论上应当有所研析阐述才是。而不应视而不见,置而不论。
——周汝昌《红楼小讲》
真是目的,假是手段。曹雪芹本是要传那个真,但当时复杂的政治、社会原因使他不得不采取“障眼法”,这是主要的用假的原因。此外当然也有一个艺术因素在内。但其的是为了真,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清代的一位《红楼梦》批点家说:“以他书之实者皆虛,知此书之虚者皆实。”
——周汝昌《红楼小讲》
它是有思想的,有认识的。他是入世的,而非出世的。所以才说“枉入红尘若许年”,白去了一回,而毫无建树功业,它不是为了“寻求”彼岸。
——周汝昌《红楼小讲》
据冷子兴说,一般人因此当然把宝玉这个“怪物”当做一个坏胚子——日后定然是酒色之徒无疑了,独雨村正言厉色地说:不,不!你们错了,此人另有来历,非俗常之论所能知也。世界上的事真是奇怪,宝玉最不喜欢雨村,可雨村是他的第一个“知音”。不但如此,雨村除了教过黛玉,也是甄宝玉的“业师”呢!我所谓的“启蒙”,就是指可卿给凤姐上了一课,让她开始注意荣华瞬息,富贵无常,跟着即有大变来临。那么,她对宝玉,又是启了他的什么蒙呢?很明显,她就是现实中的警幻仙子。是以海棠者,湘云也;桃花者,袭人也;杏花者,探春也;牡丹者,宝钗也;老梅者,李纨也;荼靡者,麝月也。[赵姨娘]知道:宝玉是个“废物”,不能自保之人;保他的,老太太不在言下了,还要先数两个人:凤姐是他实际利益(物质)的保护人,黛玉是他感情利益(精神)的保护人。没了凤姐,宝玉便不能“自理生活”;没了黛玉,宝玉便要神经狂乱,变为疯傻。所以老太太、凤姐、宝玉、黛玉这四个是全书中绝对不可分割的人。他们的命运,是紧紧地连在一起的。
——周汝昌《红楼小讲》
石头是“夹带”在人家两个正主角之中而“混”入世间的。他在下凡时,眼见仙草和侍者,识认亲切。因自己本无“形象”,遂乘便袭取了人家神瑛的身体相貌——是以成为“贾(假)宝玉”。……所谓“宝黛爱情”,从根由上说就无此情此事,只是一桩“误会”而已。所以他们二人也完全谈不上什么“姻缘之分”。宝黛初会,有几笔特写,彼此都觉“面熟”,好似“久别重逢”……其实这只是说明一段“夹”“混”历程中的“见过”——但只是黛玉所见的本是神瑛侍者——即“真宝玉”,她哪能想到另有曲折呢?……从湘云的“判词”“曲文”中透露,她日后“厮配得才貌仙郎”。书中哪一个男人陪称得上一个“仙”字?只有那“前身”是神瑛的才具此资格。
——周汝昌《红楼小讲》
作者又认为,在“灵性”的诸般功能体用中,以“情”最为根本,最为珍贵。是以书中于开卷不久就特笔表明:“大旨谈情,” 但因“情”是抽象的,无法成为故事,于是便又以众多人物的“悲欢离合”的情节来抒写这个特别可贵的“情”。 但是,“情”这个字眼常常令一般人发生错觉或误解,一提起情,就划限在男女之间的所谓“爱情”上,于是作者便又顺水推舟,就以女子作为书中的主体人物而来体现真正的情到底是何等境界意味,它与被俗常歪曲而又看不起的“情”,其间区别又是怎么样的。 这儿,又包括了曹雪芹的一段独有的见解:他特别器重赏爱女儿的真才情——“聪明灵秀之气”,超过男子远甚,而在他的时代,女子的处境与命运却是带有普遍性的不幸与悲惨,这就又使作者产生了一种大悲悯的情怀:特别珍惜怜爱女性。 这就是他在第五回中提出的“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沉痛语言与宣言。这是人类的最博大的真情,也是中国文化文学史上出现的一个最伟大的思想境界。 “千红”、“万艳”是泛称其众多,而实际是以一百零八个女子这个象征数字代表了千千万万。书的异名又叫做《金陵十二钗》,十二也是代表多的意思,九层的十二钗,便成为一百零八位女子(传统评价人物,也是分为“九品”)。书中所写一百零八位女儿,正对《水浒传》的一百零八位英杰。是以作者表明:书中人物是“小才微善”的“异样女子”。这一措词又谦虚又表彰。 十二是书中的一个基数,处处点明不畏其重出复见,如十二个小道士,十二个女戏子,十二枝宫花,十二支《红楼梦曲》……连“冷香丸”的配药处方也是九个十二组成的! 写了这么多女儿,绝大部分都是姑娘、侍妾、大丫环、小丫头——当时屈抑为奴婢“贱”位的女子。 然后,采用了一个巨大的总象征手法:“花落水流红”、“落红成阵”、“花谢花飞花满天”—— “沁芳”之溪,水逝花流,群芳俱尽!
——周汝昌《红楼小讲》
赏析与评价 《红楼梦》形式体裁是一部中国传统章回小说,而内容实质则是中华文化的一个综合体和集大成。 小说在文学史上得到很大重视是近百年来受西方文化影响的结果;在中国则素来有“野史”“闲书”之名号,是不够高雅流品的书册,甚至是禁止流传阅读的“禁书”(尤其是青少年不许看小说野史,只能偷读)。《红楼梦》就曾是禁书中的“重点”名目。它的巨大涵义与伟大价值地位,是近数十年方才得到逐步认识的。 作者以女娲的神话古史的故事作引而提出了一系列的重大问题:天、地、人、物四者之间的关系,“人”的起源,人的具有“灵性”的两大表现:感情与才华的问题,才之得用与屈抑(浪费人才),情的真义与俗义的问题,情与“理”、“礼”的矛盾统一的社会道德问题……都可以在这部伟著中找到观照与解答——至少是作者的思考和认识。 作者曹雪芹把这些问题集中而具体化起来,选中了一块石头的经历而叙写,成为一“记”。 石本为物,物与人是对峙的“双方”,但作者认为,物经娲炼,也能“通灵”,即有生命,有知觉感受,有思想感情——物与人可以相通的。 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博大的哲思。
——周汝昌《红楼小讲》
雪芹开卷便大书「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所以有人总觉得即仅仅就此一处而言,也怎能说曹雪芹并未宣扬「色空观念」呢?殊不知,雪芹只不过是借用佛家字眼(可能一为方便,二为遮眼),其所表达的,却是另一种貌同而实异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思想⋯⋯佛家讲究「无生」。色相乃幻相,是假的,故无常,为暂显,而空才是本来的,真的,永恒的,是一切的「归宿」。欲空必先去情,情是最大的祸害和孽障,是幻相的执著者、痴迷者的「症结」,是万种烦恼、痛苦的根源。由此可知,那所谓空,不妨说成就等于是「情的空」,空了情,一切自然随之无着了。但是,请看曹雪芹所抒写的究竞是不是上述的那种思想呢?那「因空见色——自色悟空」的空空道人,为甚麽又单单改名「情僧」(却不是空僧),连「石头记」也变成「情僧录」了呢?请听:——「开辟鸿蒙,谁为情种⋯⋯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寞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这虽是托诸仙姑演曲之口,实际谁都能读懂这是雪芹的「夫子自道」。于此我不禁要问:你看那时他写此书的情怀心境,可有一丝毫「悟空」的味道?!情种,奈何,伤怀,寂寞,愚衷,——情之极,情之至矣!
——周汝昌《红楼小讲》
赵姨娘深知:欲为自己亲生子谋求“正式地位”,继承“冠带家私”,必须锄掉了宝玉这棵灵芝草。而要除宝玉,又必须先除两个:一个是凤姐儿,一个是林姑娘。假如你一时弄不清这是何道理,那证明你“看棋”还不如赵姨娘看得透,她知道:宝玉是个“废物”,不能自保之人;保他的,老太太不在言下了,还要先数两个人:凤姐是他实际利益(物质)的保护人,黛玉是他感情利益(精神)的保护人。没了凤姐,宝玉便不能“自理生活”;没了黛玉,宝玉便要神经狂乱,变为疯傻。所以老太太、凤姐、宝玉、黛玉,这四个是全书中绝对不可分割的人,他们的命运,是紧紧地连在一起的。
——周汝昌《红楼小讲》
人的オ干,在日常琐碎中,不是一点也看不出,但毕竟难得鲜明。所以必须遇上大事、在盘根错节上,オ愈显出过人出众之才的光彩夺目来。秦氏之死,东府无人能办此大事(旧社会,婚丧大礼,非同小可,一般人是顶不起这个繁难的差使的),于是就从西府借来了凤姐儿,代理重任。
——周汝昌《红楼小讲》
在这场梦境中,宝玉遇见一位“神仙姐姐”,––秦可卿这个美好的女性给幼少的宝玉的深刻而又异样的印象所造成的一个梦中之影像。是她,教导他尘世中许多事物和哲理,像是一个警觉,劝诫人的正统说教者,然而又是最能欣赏、理解、体贴宝玉的一位最聪慧、最大胆、最有情的知音莫逆。对宝玉的成熟、成长和一生,可卿是个关键性的启蒙大师。我认为,雪芹小时候,曾是经历过这样类似的人物和事情,否则他是写不出的。 是她,引导他领略了声色之乡、命运之府,在“薄命司”中给他展示了全部书中一切少女的(包括已为少妇的)不幸身世和悲剧归宿。从生理的成熟到心理的成长上,都给予了这个早慧早熟的男孩子以巨大的深远影响。 这难道还不是一个比甄英莲类型不同而更为重要的总领全书的女性吗?
——周汝昌《红楼小讲》
人的才干,在日常琐碎中,不是一点也看不出,但毕竟难得鲜明。所以必须遇上大事、在盘根错节上,才愈显出过人出众之オ的光彩夺目来。秦氏之死,东府无人能办此大事(旧社会,婚丧大礼,非同小可,一般人是顶不起这个繁难的差使的),于是就从西府借来了凤姐儿,代理重任。
——周汝昌《红楼小讲》
秦可卿为什么出现在书的最前部分?只因这关系《红楼梦全部书中两个最重要的主角。二人是谁?咱们上次也讲过的,就是宝玉和熙风。按照雪芹的设计原意,只有他们两个才是全书的真正主角。一这种认识,也许你一下子不易接受,但不要紧,日后自会明白。 讲《红楼梦》的事,要想一口说尽,那是办不到的,若能那样,《红楼梦》也就简单得很了。咱们只能论其大者。先说为何与风姐有关。批书者早曾为我们点破:雪芹为秦氏丧殡一事,费却如许笔墨(他是惜墨如今,绝不肯浪费一字的),原来只为写凤姐一人这一点,你是否有意外之感?
——周汝昌《红楼小讲》
(贾雨村问甄士隐)“宝玉之事,既得闻命,但是敝族闺秀,如是之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士隐叹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 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拈须长叹。 这就是伪续书的用心所在,它从根本上反对曹雪芹原著的总精神。一般读者极易发生错觉误识,以为他写黛玉之死是同情她而为之感动,其实他正是利用她来骗取读者的眼泪,并且宣告这种下场是她咎由自取:犯了“情”的罪过! 这是清代官僚正统士大夫与伟大文学巨星两种思想观念与精神境界的对立与抗争。现代青年读者,务宜明了此一要义。 《红楼梦》的伟大,首先在于思想精神的伟大。这种伟大是不容歪曲或篡改的。 《红楼梦》的伟大,又在于文笔艺术的伟大——充满了特色与独创,然而又正是中华文化的继承、综合、延伸、运化和发展。 研究者、评论家常常以曹雪芹与英国的“剧圣”莎士比亚(Shakespear)相比并举。如此,则雪芹可称为“稗圣”(稗指小说的别名“稗官”、“稗史”)。但莎翁一生写出了三十七八个剧本,他的众多角色人物是分散在将近四十处的;而我们的伟大作家的几百口男女老少、尊卑贵贱……,却是集中在一部书里——而且是有机地“集中”、“聚会”,而非互不相干。这是古今中外所有文学史上惟一创例,无与伦比!这么多大小人物,生活在一处,生死休戚,息息相关,是一个大整体,而不是依次上场,戏完了没他的事,退入幕后,又换一个“登场者”的那种零碎凑缀的章法。此为一大奇迹,一大绝作。
——周汝昌《红楼小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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