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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个朋友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操作,她告诉过我发生在她这个车间的事情。有一天工作特别忙,女工们纷纷在抱怨腰酸背疼,一名男性管理员就站在一名女工身后,他就为那个女工捏了捏肩膀。通常,这只是一种友好的表示。事后,那名管理员被主管找去谈话,他已被控“性骚扰”。他当然为自己声辩,主管就拿出公司规定给他看,在规定上,建议所有的工作人员肢体“不接触”。因为,“不情愿的接触”是性骚扰罪名中很重要的一条,为了避免这一点,干脆“不接触”是最简单的。不仅异性之间有这样的问题,同性之间都是如此,因为社会上还有同性恋者。实际上,美国人对于“接触”,是远比中国人敏感的,概念也不一样。时间长了,我们也习惯了和美国朋友在见面和分手的时候拥抱,不论男女,一切感觉都很自然。但是,在不太熟悉的人之间,美国人的个人空间要求相当高。我第一天到美国,就发现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常常还在两尺距离之外的时候,已经在对我说“对不起”了。因为,他感觉已经侵犯了我的空间。在邮局排队,人们之间的距离也会拉得很开。当然在地铁里,尤其是大城市的地铁里,无法做到拉开距离,但是只要在可能的情况下,距离会十分自然地马上拉开,更不要说互相“接触”了。 这些法律法规对于美国人,是一个个不同地区的人们共同生活的公约,地方法律的改变,往往需要经过当地的公民投票。一些公众关心的重大问题,更要由立法来决定。比如说,是否可以发行彩票。我们刚到这个州的时候,这里的法律是不允许发行彩票的,之后,州长提出议案,以发行彩票集资改善教育,遭到另一部分人强烈的反对。经过大量的宣传和反宣传,老百姓两边意见都听了一年多,最后,公民投票通过,从两年前开始,这个州修改法律,这才开始发行彩票。你进入一个地区生活,也就必须遵从这个地方人民的公约,如果你不喜欢,你有搬家的自由,但是没有在当地违法的“自由”。
——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
美国的新闻效率在这件爆炸案中可见一斑。电台的女记者正巧有事来到出事地点附近。她刚停下车就听到一声巨响,随即看到前面不远的一个教堂整个玻璃窗飞了出来,碎玻璃像雨点般撒了她一车顶。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天哪!这教堂的煤气罐炸了。可是当她钻出车子,才发现稍远一些的联邦大楼正冒着大火浓烟。她立即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爆炸源。新闻记者的职业敏感使她立即冲回汽车抄起她的移动电话,一边向出事地点跑去,一边向电台大叫:“让我播音!让我播音!”电台也不问青红皂白,也不请示汇报研究讨论,当下就中断正常播音,转而接上了这位女记者的移动电话,播出她的现场报道。那幺,她还不知道出了什幺事儿,怎幺报呢?很简单,她就是见到什幺报什幺。她先告诉大家她看到的联邦大楼烈火浓烟,然后随着她逐步接近现场,她报道伤亡、救护、采访目击者。也就是事件发生的同时,非常详尽的报道就同步在电台播出去了。我当时听了这一段,真是很佩服这个女记者的新闻素质。静下心来一想,说实在的,若是没有电台里值班的那位当机立断给她接上,她不也是徒有“素质”吗?可是那值班的怎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能给接呢?这就是美国的新闻免预检制度所起的作用。在美国的广播电视里,只有一种类似预检和限制的规定,那就是“五秒滞后”。这是怎幺回事儿呢?我们在这里看电视和听广播的时候,有时会听到“嘀”的一声,中断数秒,这是因为我们在听的时候,都比实际播出晚了五秒钟。这五秒钟时间,就是留给预检的。那“嘀”的一声,就是预检的人发现了问题,中断广播,把那句不能播的话给“限制”下去了。说来挺好玩的,因为尽管大家没听到给抹掉了的那句话,但是谁都知道那是什幺。因为那个守在那里做预检的人,他只有抹去一句话的权力。你一定挺好奇吧!那是什幺话呢?实际上很简单,那是一句大家都知道的脏话。 说到这五秒滞后的预检限制,它并不是一条法律,它是管理广播和电视的联邦通讯委员会的一条规定。这条...
——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
站在这一双双鞋前面,一切别人对于这块土地上所发生的枪支犯罪的指责、好奇、嘲笑和攻击,都变得很远很轻,只有这一双双鞋所盛着的一个个灵魂是真实和沉重的。因为这痛苦是他们自己的,这代价是他们为自己所选择的自由所支付的。两百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问自己:这是不是值得?p164
——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
到了1969年,在美国最高法院判决布朗登堡案的时候,重新规定了“清楚和现实的危险测定”原则。它规定,只有当一个言论所宣传的暴力,有可能直接煽起“迫在眉睫”的非法行动时,政府才有权干预。在这时,整个美国社会也已经变得非常宽容。在我刚刚提到的尤金·德布斯被判刑的五十年后,人们再回顾这个案子,已经觉得完全不可思议。在六十年代,煽动反越战和宣传不论什幺主义,都已被公认为是天经地义的“言论自由”了。这也是六十年代黑人能够取得民权运动胜利的基础。 刀双定计对王言论白由的条
——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
约好的人说三点三见面。自从午饭过后,何生亮就感觉到时间有点停滞不前。他背后的墙上有一台看来历史悠久,但已静止多年的挂钟,一直就停在三点三。何生亮和女人可都记得这木盒子里的时间也曾经正常运转。钟摆是会左右晃动的,那圆盘上两支雕花的指针像长着长短臂的人猿,会攀着不同的罗马字变更手势。何生亮记得它那沉沉的钟声,女人甚至记得会有报时鸟从盒子里蹦出来(尽管它现在看来不像有那样的装置)。然而如今两人都说不清楚这钟什么时候停摆,似乎光阴里杂质太多,拖泥带水的。走着走着,便逐渐淤塞在木盒子里了。
——黎紫书《野菩萨》
两人几乎不需要语言,她们每天一前一后地走到喷水池畔,好像只是两个凑巧坐在一起的不相干的人,又像一对十分熟悉且彼此信任的老朋友。学校放假的时候,她们好一阵子没见上面,卢雅亦未觉得想念。 三年级开学后,这同学再没有到学校来了。卢雅没去打听,也不知道该向谁追问。班上没有谁提起这人,就像那只是一小块冰,如今融掉了。卢雅下课后依然坐在她们以往相伴的地方,渐渐忘记了她与那朋友之间使用过的简单语言,渐渐地也就忘却了她的姓名和其他。 只记得她的纯白无色,她的斜视;也记得有一次她们共享了便当以后,这女孩神情郑重地从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来,买了两根冰棒与卢雅分享。
——黎紫书《野菩萨》
以后知道你住过拘留所,我一点也不诧异。你总是犯规和使坏,你利用过一个小女孩的艺术触觉和绘画天分,活该。而你在拘留所过了七天并没有改变什幺,欠着一屁股债,女人孩子在家中诅咒你,滚远去,别死在这里。印尼外劳说老板三个月没出粮了,印尼人用印尼话咒骂你,他们带着小工厂里仅余的旧电器离去。有一台电冰箱是我这儿搬过去的,摩托车也是,还有没了绿色的彩色电视机。
——黎紫书《野菩萨》
那天她没到医院去探望金强。想起身体内被挖除的肉瘤,让她感到非常虚弱。而因为不要太早回家,免得家人多问,她走出诊所后,又到附近一间茶室坐了一会,还特别点了一碗加料的鸡丝河粉和一客焦糖炖蛋。医生说得没错,不会再想吐了。阿蛮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碰上一个来兜售福利彩票的盲人,她不知哪来的兴致,生平第一次买了张彩票。她把彩票细细折好,和那生命中第一张当票一起,都塞进荷包夹层里。 回去时叫了一部三轮车。快傍晚了天空还像个大鱼缸似的,亮得十分透彻。霞光桃红,由天的背面轻轻渗入,仿佛可以看见神祇款款游过。尽管空气热得刺人,踩三轮车的男人背上全是汗水,但那样的天色毕竟令人感到轻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肯定的。车子经过回教堂附近那浮华绮丽的钟楼时,阿蛮不自禁地哼起小曲来。
——黎紫书《野菩萨》
城市的轮廓被暗影与尘烟掩盖了细节,变成一堆积木。世界像是一幅巨大的剪影。街灯光罩下恰如其分的生疏,人与人之间周到的距离。让人感到安心的礼貌。他们做得一丝不苟。你在那看似无垠的白色梦境里走向四面八方,一不留神就被卡在梦与现实的间隙里了。这短暂的睡眠让人疲劳,仿佛睡梦中你荡着船想要到世界的对岸,却中途迷失,又丢了桨,只有划动双臂奋力折返。用沉默来承载生活给她的所有考验。她很安静,而且不断加深那安静以调整她看世界的焦距。她把世界放大了,但世界在另一边却逐渐看不清她。然后她会消失,变成浮动的谜。就像她早已找到了离开这世界的出口,只等有一天她有足够的勇气,一脚踹开那扇生锈的门。荒诞,黑色幽默而天衣无缝。只眨了眨眼睛便切除了生命。死亡是一个小小的手术,甚至不留伤口。日光如斯挥霍,太阳正直,路很烫,小镇拿自己的影子垫脚。一个人不能避免他的命运。太阳在外头噼噼啪啪地纵火,柏油路在腾烟,一截未熄的烟蒂足以让烘干的猫尸燃烧。世界慢慢地停止打转,如一只摇摇欲坠的陀螺。但我们早被世界借走,再不会被放回原处。如它们在风中迷失,如它们始终在寻觅彼此,如它们被一面镜子分隔。
——黎紫书《野菩萨》
冬季的里约热内卢阳光充沛,雨也下得很慷慨。那些我在赤道上见过的许多植物,比如棕榈、苏铁、朱槿、九重葛、红芋叶与无数蕨类,在这里都因营养过剩而长得形态懒散,有点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意思。河岸的树上每天有许多小得像精灵一样的猴子在纵跃奔窜,它们面无表情,如同森林中的巫族,每一只看起来都像戴了个画在指甲上的脸谱。我看过这些猴子傍晚时沿着电线杆上的电缆攀行,如同忍者一样悄悄潜入人类文明之中。它们不像我在英国郊区的院子里看到的那些捧着坚果在打听消息的松鼠,它们并不友善,且行走无声,目光沉沉,安静得像是正在让自己消失。好几次我站在树下与它们对视,都想起《幽灵公主》里那些通体半透明,头颅转动时会发出计时器运转之声的森林精灵。嘀嘀嘀,嘀嘀嘀;顺时针,逆时针;正计时,倒计时。
——黎紫书《暂停键》
你还在漂泊的路上,这事情明明白白地澄清了我以为很实在的生活只是一种幻象,它很逼近真实,然而正如从来没完成过的诗作一样,终究什幺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一堆被整齐排列的符码。而你是流动的,一处紧挨一处,一个字眼跟随另一个字眼,于是你的身世不断延伸,下一个驿站又有故事和诗句;爱情和痛楚相随,她们在月台上翘首等候,她们是你庞大的人生拼图中即将寻获的下一块小图片。
——黎紫书《暂停键》
说的时候我想起北京南站那家食品店的老板娘。两年前一个赶车的冬天深夜,在那唯一尚未打烊的小店里,她亲自给我热了一杯红豆杏仁露。一年后的冬天我再去,那里所有热饮都已涨价,而坐在柜台里的女人瞥了我一眼,饶富深意地说:收你老价格吧,你是老顾客了。我自然已忘记了她的面容,但我记得那一瞬的领会与温暖。 因为不忘,那一瞬仍在延长。
——黎紫书《暂停键》
她好奇地触摸它(手表),把它凑到耳畔去聆听,没听见嘀嗒嘀嗒的声响,随悄无声息,可储存在手表里的时间仍一点一点流逝。
——黎紫书《流俗地》
「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逃出了陈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们一脚踹开了。」 马票嫂这么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常年的自己。
——黎紫书《流俗地》
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的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姊姊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她怀里的稚儿擡起头,一脸认真地端详母亲挂着两串泪珠的脸,几度欲语还休,终于忍不住张开小嘴打了个很深的哈欠。
——黎紫书《流俗地》
“一封信?”银霞在点字机里塞人新的纸张,挺直腰背,十根手指各就各位。 “是的。”那人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第一句:亲爱的阿霞。” 亲爱的阿霞: 今天我读到了你写给我的信,它写得很好;文笔流畅,感情真挚。假如这是一份作业,我会给它打很高的分数。 我记得我已经在班上告诉过大家了,我是个有妻室的人。我的太太不久前刚分娩,生下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那是一个女孩。今天下课后我赶回家里,在做一些家务时被妻子挑剔,说了让我很生气的话。我按捺不住与她吵了起来。我们吵得很凶,我冲出家门开车离去,却漫无目的,只有回到盲人院来,想找个地方喘一口气。 整栋盲人院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房间了。不仅因为它偏偶,僻静,而是我隐隐知道你会在这儿。果然你在,尽管房里幽暗,但门没锁上,我亮了灯,看见椅子上挂着你的布包,桌子放着你常用的点字机,便知道上一刻你就坐在这儿。我也坐下来,仿佛能在椅子上感触你留下的余温,也就多少重温了过去两个星期我所错失的一些时光。然后,我看见桌子上放着你写给我的信。平日批阅你们的作业,虽然眼晴能看见,我却喜欢学你们那样,用手指摸读。这种布莱尔盲文的创造和设计,本来就是让人用手指阅读的。我的手指不如你们灵敏,读得很慢,但对于我,用手指阅读,因为用的感官不同,便有另一种滋味,好像特别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用心。这一回更不一样,我是第一次用手指去读一封写给我的信,而你写得那幺好,它既让我平静,又使我心乱。你在信里说,只要我笑,即使没发出笑声,你也能感知。我读到这儿,当真笑了,并且连我自己也能感受到你说的“空气中的变化”。当时我闭上眼睛,但眼皮大单薄,拦不住所有的光,光线以雾状漫入;我在一种混沌的,不是那幺纯粹的黑暗中,用指头触摸你的文字,感觉好像摸上了你的脸,你的唇,你的轮廓。它们那幺实在,像是经由指头上的神经,...
——黎紫书《流俗地》
那学校颇有气派,是城中的名校之一,却离家六七公里以外。少女马票嫂得以铁马代步,每朝忙了家事农务后风风火火赶着上学,多少次骑得脚踏车链条从牙盘上飞脱,在路上着着实实地摔伤过几回,还差点没把两个轮子旋成火圈。尽管如此,一个月里总免不了几天迟到。中学的老师比较严厉,远不如密山小学的师长那幺好说话,总是在课堂上当面奚落,彼时马票嫂正值青春期,脸皮还薄得很,但所有的感官都长齐全了,心里又像是有许多旧伤未愈,容易被这些话触痛,难以自已。直至多年后对银霞提起,心里犹有余恨,欲笑不成。
——黎紫书《流俗地》
尤其是父亲有了告退的想法之后,对我就愈加严厉了,那柳木削成的木板,开始抽打我的手心,原因不过是我把一个字的某一划写得离失了柳体,或是背书时仅仅停磕了几秒钟。
——陈忠实《蓝袍先生》
我身上的蓝袍早已脱掉了,而我的心哪,又被蓝袍罩得死死的了。
——陈忠实《蓝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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