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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5月去德钦的时候,我在班车上遇到在四川当武警的占堆,他家 在卡瓦格博下面的之拉村。他告诉我,那年外人来登山,正碰上西藏各地护 法神聚会,卡瓦格博山神也去参加,出了远门①。回来见登山的人,问他们要 干什么?登山者说不干什么。神山一发怒,就把那些人埋了。明永村的诗人扎西尼玛也给我讲过类似的传说:那几天卡瓦格博到印度开会去了。世界所有的神山每年都有一 个聚会,那年正好轮到在印度开。登山队进山的时候,卡瓦格博不① 关于山神开会的说法,在《格萨尔王传》中有描述,见刘立千译《格萨尔王传• 天界篇》27页。在家。等卡瓦格博骑马从印度回来,见身上怎么会爬着几个小黑点?他抖了抖肩膀,3号营地就在他的肩膀上,登山者就被抖下去了。
——郭净《雪山之书》
这些孩子只知道西罗克风、尘土、急风暴雨、海滩沙子,以及烈日下熊熊火焰的海洋,他们认真地朗读,逗号和句号都很分明,感到那些故事很神秘,故事中的孩子都戴软帽,围着羊毛围中,脚穿木履,冒着寒风,走在白雪覆盖的路上,拖着沉重的柴捆,终于望见家里积雪房顶,烟冒着炊烟,就知道炉灶上正炖着豌豆浓汤。在雅克看来,这些故事讲的就是异国风情,他幻想着那种地方…这些故事构成了他学校生活富有诗意的部分,而这种诗意也汲取了尺子和文具盒的清漆味儿、他用心学习时久久咬噬背包带的甜美味道、紫墨水苦涩粗拉的气味,尤其轮到他灌墨水的时候,他接过一个深色的大瓶子,瓶塞里着一根折弯的玻璃管,他就快意地嗅着倒出墨水的管口,这种意还汲取了雅克轻轻触摸某些平滑冰冷书页的感觉,以及散发油墨和胶水气味,再就是下雨天时,汲取了从教室后面厚呢外套飘来的潮湿的羊毛味儿,就仿佛预示那个伊甸园的天地:头戴呢帽、脚穿木履的孩子,踏着雪地跑回温暖的家。
——阿尔贝·加缪《第一个人》
我们的推理是:从诗人的作品推断他的伟大精神,我们说:他是王者,也就将他视为王者,期待他以王者行事。但是诗人却未必这样看自己,因为他描写的现实对他来说始终属于客观,不容他想到他自己。受到公爵召请,获得学院的奖励,自是幸事,但他仍然应该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贫穷的人。若说这种谦冲淡泊是他的真诚和他的作品不可缺少的条件,那么,就让我们祝福这种谦冲淡泊吧。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一个人有伟大心灵并与之共生在一个躯体之中,竟可以与心灵没有多少关连,几乎没有共同之处,只有知其人的人才能认识他的心灵,所以像圣伯夫那样,所谓通过人,或者按接近这个人的意见,去判断人的心灵,真是荒谬到了极点。至于其人,本来就是一个人,完全可能不十分理解活在他身中的诗人的意志。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在人类生命的长河中,伟大诗人的生命时有时无;本世纪,人类苦恼而严峻的时刻,我们称之为波德莱尔的生活,勤劳和从容的时刻,我们称之为雨果的生活,流浪而无忧的时刻,我们称之为热拉尔·德·奈瓦尔的生活,或许也是弗朗西斯·雅姆的生活,人类因怀抱脱离实情的、野心勃勃的目的而迷失和堕落,我们称之为托尔斯泰,后期的生活,如同拉辛、帕斯卡尔、罗斯金的生活,或许也像梅特林克的生活。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圣伯夫一向喜欢给学院的同事们上文学课,就如他喜欢给参议院的同事们上自由立宪课,因为,虽说他仍处在他的社会环境中,却是绝对的佼佼者,他心血来潮,喜爱冲动,急切接受新艺术,急切反对教权主义,急切支持革命,而他谈到《恶之花》则言语简捷,辞藻漂亮,说什么“诗人在文学的堪察加尽头为自己造了这个小别墅③,我管它叫‘波德莱尔疯魔’”。依然玩弄字眼,供风流雅士取笑时引用:他称之为“波德莱尔疯魔”。只不过,清谈家们在晚宴上引用的词儿,当涉及夏多布里昂或鲁瓦耶-科拉尔,尚可应付。但他们谈起波德莱尔就傻眼了,不知其人。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文章只告诉我们波德莱尔非常热爱圣伯夫,而圣伯夫知道波德莱尔心地善良。终于在第二页中间他上劲了,终于说出一句赏识的话(请注意这是一封感谢信,写给对他情深似海敬重备至的人):“这么做是精妙的(第一个赏识语,但可从好处理解也可从坏处理解),是讲究的,有一种好奇的才气(第一个赞语,如果算得上赞语,总之,这几乎是唯一的赞语了),论说时(异体字是圣伯夫原文就有的),故作风雅地不用成语熟语,或模仿彼特拉克的文体来论说丑恶……”然后慈父般写道:“您必定很苦恼吧,我亲爱的孩子。”接下来又批评了几句,之后只对两首诗大加赞扬:十四行诗《月亮的忧伤》“好似莎士比亚青年时的一个英国青年”;对《给太快乐的女人》,他指出:“为什么这首诗不用拉丁文写,或更确切地说为什么不用希腊文写?”我忘了,稍前面一点他向波德莱尔谈到“行文的巧妙”。由于他喜欢连串的隐语,最后他这样写道:“再一次说明关键不在于向我们喜欢的人说恭维话…”可是人家波德莱尔刚给他寄去《恶之花》呀,更何况圣伯夫一辈子给那么多无才的作家说尽了恭维话……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诗只保持在遥远的地方,只在远处发出光亮。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正因为大家是贩夫走卒,乌合之众,杜太白虽乌合,又不众,才显得鹤立鸡群;时不时往主持词里加些《诗经》、《离骚》、汉赋、唐诗和宋词,才显得有文化;也有>人说,听毬不懂;正因为听毬不懂,才显得高雅,显得高档
——刘震云《咸的玩笑》
附录 当年,杜太白从拘留所出来,打开《全唐诗》,找到李商隐《夜雨寄北》这首诗;这是册绘本书,诗旁,画着李商隐老婆的图像。杜太白问画中李商隐的老婆: “你当时到底死了没有哇?” 虽然他跟曹五车打架,因为“瓠”这个字,递进了打架,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进了拘留所;但李商隐老婆的死活问题,毕竟是事情的缘起。 谁知李商隐老婆没有理他,还在西窗下剪烛,剪蜡烛燃烧过的烛芯。蜡烛一明一灭。 “说话呀,某种意义上,过去的我,都给你殉葬了。” 李商隐老婆:“你猜,当时的我,一,死了;二,没死。” “不是调皮的时候,我想弄清楚真相。” “尼采说,事情不存在真相,只存在角度。” “活着的事情没有真相,人是死是活还假得了哇?” “因为真相的‘真’分两种,一种是真实的‘真’,一种是真理的‘真,你到底要哪种‘真’呢?”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既涉及真实的真,也涉及真理的真;争论真相,是为了真理。杜太白将这番话说了,李商隐的老婆笑了: 95
——刘震云《咸的玩笑》
但是, 此处和彼处还有不同,过去教书或读书,是与书中的人物相伴, 如孔子,如老子,如孟子,如司马迁,如杜甫,如李白,如白居易, 如李商隐;现在是与现实中的人相处。从书中回到了现实,现实中,哪里有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和李商隐呢?皆是些贩夫走卒罢了。正因为大家是贩夫走卒,乌合之众,杜太白虽乌合,又不众,才显得鹤立鸡群;时不时往主持词里加些《诗经》、《离骚》、汉赋、唐诗和宋词,才显得有文化;也有人说,听移不懂;正因为听毬不懂,才显得高雅,显得高档;把高档用于庸俗,虽对不住各位先贤,但为生计计,也顾不得了;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从有才,到此变成了庸才;是知识把他变得有才,是知识把他变成了庸才,是有才把他变成了庸才;过去自谦的时候杜太白说自己是“庸才”,到此成了不虚此言;让你说嘴;庸俗,给了杜太白重新生活的一席之地;杜太白还得由衷地说,感谢庸俗;以雅为俗,是大雅,也是大俗,他终于来到了大俗;古时候,这种差事叫傧相和阴阳生;而傧相和阴阳生,本不是高档的职业啊。 LLYC
——刘震云《咸的玩笑》
到了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首诗时,两人从接龙停了下来;停下来并不是接不下去,而是因为这首诗,两人起了争执;争执在于:李商隐这首诗是写给他老婆的,李商隐写这首诗时,他的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两人的观点不同;同样一首诗,写给活人和写给死人,意境是不一样的。曹五车断定,李商隐的老婆还活着,人就在长安;杜太白认为,当时他的老婆已经死了,埋在洛阳;就算活着,只能说活在李商隐心中 一死人当活人写,见面时还共剪西窗烛,才有想象力呀,才显出深情厚谊呀,才是李商隐呀。 “活着。”曹五车说。 “死了。”杜太白说。 “真活着。” “真死了。” “你什么德行,随随便便就说人家老婆死了? “你懂不懂诗,你懂不懂唐诗,你懂不懂李商隐?就你这点学问,还当校长,羞杀人也。”两人其实已经喝醉了。曹五车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抽了杜太白一耳光;杜太白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还了曹五车一耳光。杜太白:
——刘震云《咸的玩笑》
要说它的小说特征,不仅仅表现在许多生动有趣的小故事不具史料价值也无从考实,譬如郑玄家婢引《诗》之事,正如余嘉锡所言,“既不能悬断其子虚,亦何妨姑留为佳话”,更表现在它的某些态度恰与史家之立场相背。如:其一,它哪怕是记述谢安这样的重要历史人物的事迹,也是关注其风采器度、人格魅力胜于关注其政治业绩。其二,当前源文献中某些源于史学传统的因素不利于文字表达的简洁明快、不利于描绘生动的人物形象时,通常会遭到编撰者的洗削。如《言语》篇之“满奋畏风”故事源出《语林》,原文末了有一句“或曰是吴质侍魏明帝坐”,这本是史家求信实而存异说的作风,在本书中却被毫不容情地删去了(关于《世说新语》如何站在文学的立场处理原始材料,刘强的博士论文《世说学引论》中有深入而充分的分析)。
——骆玉明《精解世说新语》
一条记谢安夫人刘氏之事:谢安欲立姬妾,让小辈婉言劝告刘夫人,说《诗经》中《关雎》《螽斯》诸篇均赞美不妒之德,那可是圣人的教诲!刘夫人乃问:“谁撰诗?”答:“周公。”夫人曰:“周公是男子,乃相为耳(互相包庇);若使周姥撰,应无此语也。”
——骆玉明《精解世说新语》
可以说,魏晋士人正是试图通过自然去体悟作为宇宙本体的“道”,试图通过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达成人与道的一致。人们在这里赋予自然以特殊的价值:亲近自然的生活,代表了对俗世荣辱与利益的超越,代表了从容的、自如的和更富于诗意的生命姿态。从这一意义上看,自然美并不是一种单纯的客观存在;由于人心的需要在自然中得到满足,它才是美的。而自然的价值之所以在中国文化中具有特别重要的地位首先也应该从这一视角来看待。
——骆玉明《精解世说新语》
“勃拉茨拉夫斯基,四个月前,在一个礼拜五的晚上,旧货商基大利领我到你父亲穆泰雷拉比家去时,你那时还没在党吧。”“我那时已经在党了,”那年轻人一边抓着胸口,一边回答说,因发高烧而不断痉挛。“可我没法跑下母亲……”“伊里亚,你现在不是抛下了吗?”“在革命中,母亲不过是——细枝末节,”他嘟哝说,声音越来越弱,“轮到了我姓氏的字母,字母勃,于是组织派我上前线……”“伊里亚,你就这样倒了大霉,到了科韦利?”“我倒了大霉,到了科韦利!”他绝望地吼道,“富农突破了我军正面。我得到了一个混成团的支援,可为时已晚。我的炮兵不够……”未及抵达罗夫诺市,他就死了。他,最后一个亲王,死在几首诗歌、几张集邮用的邮票和一条包脚布之间。我们把他埋葬在一个荒凉的车站上。而我——早衰的躯体几乎承受不了我万千思绪的风暴——则将我的兄弟撒手人寰时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吸入体内。
——巴别尔《红色骑兵军》
P143 瓦西里,你还记得捷捷列夫河和那天夜晚吗?在那天夜晚,礼拜六,含苞欲放的礼拜六,于残霞渐灭之际,踩着繁星,悄然来临。P145 未及抵达罗夫诺市,他就死了。他,最后一个亲王,死在几首诗歌、几张集邮用到邮票和一条包脚布之间。我们把他埋葬在一个荒凉的车站上。而我——早衰的躯体几乎承受不了我万千思绪的风暴——则将我的兄弟撒手人寰时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吸入体内。
——巴别尔《红色骑兵军》
那一瞬间,仿佛有利刺直刺入心底,葬礼时一直干涸的眼里徒然泪水长滑而下,她在那样的乐曲里失声痛哭。那不是《葛生》吗?那首描述远古时女子埋葬所爱之人时的诗歌。荆棘覆盖着藤葛,蔹草长满了山。我所爱的人埋葬在此处。谁来与他作伴?唯有孤独!夏日漫长,冬夜凄凉。等百年之后,再回来伴你长眠。
——沧月《七夜雪》
残烛摇曳,昏黄暗淡的烛光,映着南宫平那略带憔悴的面容,他枯坐桌前,两眼木然地望着闪缩不定的烛光,怔然出神。长夜漫漫,四周寂寂,一时思潮汹涌,一连串的人影在他眼前不断地旋转,隐现——伤心绝望的梅吟雪,满腔幽怨的叶曼青!机智狡诈的任风萍,莫测高深的帅天帆!聪颖机变、风流放荡的大师嫂郭玉霞!被得意夫人迷失本性的龙飞和古倚虹!被困诸神殿、性格豪爽的风漫天!恩师“不死神龙”龙布诗和诸神殿主南宫永乐!最后,他更想到了独倚柴扉,望子早归的慈祥双亲!心绪像一捆紊乱的乱麻,竭尽智能,也无法在杂乱无章中,寻出头绪,决定何去何从!
——古龙《护花铃》
要知烹饪一道,其中亦有极深的功夫,极大的学问,火候、刀法、作料,有一样差错一点,味道就大不相同,但南宫平天资绝顶,不但诗词书画,一学便精,就连做菜,竟也无师自通。风漫天兴高采烈,看他做菜,那癞子也一直在旁痴痴呆笑。片刻间便已做好,一条鱼端将出来,果然是色、香、味俱全,风漫天早已等不及了,一面喝酒,一面吃鱼,还未回到船舱,便已将鱼吃了大半,眼见一盘子里只剩下半段鱼尾,一个鱼头,方自讪讪笑道:“你做的菜,你也要吃上一点!”
——古龙《护花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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