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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生产者共同体,特别是商业社会中,人必然要遭遇到的挫折在天才现象上得到了最鲜明的体现。从文艺复兴到19世纪未的现代都把天才作为它的最高理想(创造性天才作为人之伟大的典型表现的观念在钻代和中世纪尚不为人所知),只有到了20世纪初,伟大的艺术家才令人惊讶地一致抵制“天才”的称号,坚持娴熟精湛技巧的重要性,以及艺术和手艺之间的密切联系。这种抵制当然部分是出于对天才概念庸俗化和商业化的反应,但部分也归因于近来劳动社会的兴盛,因为对一个劳动社会来说,生产性和创造性不是理想,也缺乏任何能够激发伟大观念的经验。在我们这里重要的是,与工匠的产品不同,天才作品似乎吸收了本来在言行中才能瞬间迸发出来的独特性和唯一性要素。现代社会热衷于每个艺术家的个性签名,以及现代社会前所未有的对风格的敏感,都显示了对艺术家的那些超越他的技术和技巧的特征(就如同每个人的个性都超出了其品质的总和一样)的重视。因为这种超越确实把伟大的艺术作品与所有其他的人造产品区别开来了,创造性天才的现象更像是对技艺人信念的最高辩护,证明了一个人的产品可以在本质上比这个人更伟大。然而,现代给予天才的巨大尊崇无论多么发自内心,无论多么的接近于偶像崇拜,都无法改变一个基本的事实,那就是某人是“谁”的本质,不是他自身的对象化活动的结果。当这个对象以艺术品或普通手迹的方式“客观地”显现出来时,它表明的是这个人的身份,从而可以用于对其作者的鉴定,但它本身是沉默的,如果我们企图把它理解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镜子,它就逃避了我们的把捉。换言之,对天才的崇拜和于商业社会的其他信条一样,都同样包含了对人的贬低,相信某人是“准”的问题在伟大和重要性上超过了他所能做的任何惠情和他所能创造的任何东西,乃是构成人的骄傲不可缺少的因素。……只有俗人才屈尊地从他们做过的事情中得到骄傲,他们通过这样的自我贬低变成了他们自身能力的“奴仆和囚徒”。pp.164...
——汉娜·鄂兰《人的境况》
对于一个犹太人而言,在毁灭本民族的过程中担任犹太领袖,无疑是整个黑暗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这种行为人们早有耳闻。不过,还是在劳尔·希尔伯格的教科书式著作《欧洲犹太人的毁灭》(我之前提到过)里,其中可悲又可鄙的细节才首次被曝光。论及合作,高度同化的中西欧犹太中央社团与大量以意第绪语为母语的东欧犹太人并不存在什么区别。无论在阿姆斯特丹还是在华沙,在柏林还是在布达佩斯,犹太官员被委托拟定人员及其财产名单,从被遣送者手中收取钱财用作其乘车费和灭绝费,监督清空公寓,提供警力协助抓捕犹太人,再把他们带到火车上,直到最后,把犹太社团的财产有序上交充公。他们分发黄色星标,有时候,比如在华沙,“出售臂章成为一项常见业务。当时有普通的布质臂章和可清洗的高级塑料臂章”。在他们受纳粹启发(而非胁迫)所作的宣言中,我们仍能感觉到他们多么享受于这份新近获得的权力。如布达佩斯委员会第一次声明所示,“犹太中央委员会被赋予全权处理一切犹太精神和物质财富以及全部犹太人力资源”。我们知道犹太官员成为杀人工具时的感受:他们就像“在船将倾覆之际,为安全抵达港口放弃大部分珍贵货物”的船长们,就像“牺牲一百人换取一千人的性命,牺牲一千人换取一万人的性命”的营救者。真相更加残忍。比如在匈牙利,卡斯特纳博士以牺牲大约476000人的代价解救了整整1684个人。为了不让生死变成“盲目的偶然事件”,则需要“真正的神圣原则”,作为“孱弱的人性之手的操纵者,写下那些默默无闻者的名字,决定他们的生死”。那么“神圣原则”又是如何挑选幸运之人的呢?是那些“毕生都在为孜布尔 [2] 奔波”的人,比如犹太长老以及“最杰出的犹太人”——卡斯特纳的报告如是回答。
——汉娜·鄂兰《平凡的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