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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之悦性情坦荡平易,从不与人相忤。遇到能写文章的人,就一起谈文章,遇到通晓音律的人就一起谈音律,遇到善于琴棋丹青的人,就一起谈琴棋丹青。他常爱独行村落,遍游山颠水涯,碰到村翁溪曳、樵夫牧童,他也乐与谈说,周旋终日毫无倦色。他是钱塘人,北游数年,老婆屡次寄书劝归,都被东家一再挽留下来。当了安王的宾客后不久,妻子又来信催他,他便写诗呈安郡王:老婆书至劝归家,为数乡园乐事赊:西湖鲤鱼无锡酒,宣州栗子龙井茶,牵萝已补床头漏,扁豆犹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滞留在天涯?
——凌力《少年天子》
“这些普通人的平凡生活,掺和在历史的洪流中,历史的洪流不会被这些平凡的生活阻挡,却也永远少不了这些生老病死这些缘分。”
——宗璞《野葫芦引》
“他虽然还有力气,却不能交谈,他已经失去一切记忆,只记得惠通桥,交代他做什么事很费劲。后来,便让他看守坟场。他就像一片枯叶,在这里飘荡。”
——宗璞《野葫芦引》
“努力是多方面的,每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命运有好坏。能力可以说是各人的才,才是天授。天授的才如果不加以努力发展,等于废弃不用。努力可以完成人的才,但是不能使人的才增加。使才能充分发挥作用,这就是尽才。除了本身的努力以外,还要依靠环境才能尽才。这就需要有个合理的社会。对于每个人来说,能够尽其才的环境是顺境,妨碍尽其才的环境是逆境。诸位出去工作,可能遇到顺境,也可能遇到逆境。在顺境中我们要努力尽才,在逆境中也要在环境许可的条件下尽我们的努力。任何时候,我们要做的,最主要的就是尽伦尽职。尽伦就是作为国家民族的一分子所应该做到的,尽职就是你的职业要求你做到的。才有大小,运有好坏,而尽伦尽职是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去做的。”
——宗璞《野葫芦引》
手术后的第八天,玮忽然发烧,医生们说:“人体内的变化有时真是莫名其妙。”用药后,温度渐退,隔了一天又升高。他本来应该慢慢恢复的,可是没有,他似乎落在一个谷底,爬不上来。 玮在昏沉中,很容易回到北平。他已经好几次回到北平,回到他少年时居住的地方。什刹海上的冰雪、后窗外的藤萝,还有书桌上的大地图,为祖国破碎河山做出标志的大地图。他一步步从地图上走过来了。 大家都在客厅里。父亲和他一起蹲在地上玩小火车,母亲在旁不断地提醒责备,这是母亲的习惯。爸爸和他都不在意。他们迁到重庆,他在北碚上高中,在篮球场上,一个同学摔伤了,老师派他送这同学回家。老师说澹台玮可靠。他用小车推着同学和篮球,推到哪里已不记得了。篮球变成排球,在一个女孩手里。是谁?是殷大士。她不是一个人,她和姐姐站在一起。一个是野气的美人,一个是傲气的美人。那么嵋呢,嵋不是美人,嵋是女兵。 别的人、物渐渐淡去,只有殷大士站在那座古庙前。灯月的光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的声音清亮而哀伤,我——等——你。 玮耳边响起了另一声“我等你”,那是福留的声音。福留向他跑来,跑到近处又被什么力量向后推去,他又跑来,大声喊着:“我等你——”他的声音还是个孩子。 “是了。”玮忽然明白,自己要死了。 嵋一天工作下来已经很累,她向玮的病房走去,脚步、心情都很沉重。玮的病情反复,高热,退烧,再发烧,几次折腾后,总的情况是日渐虚弱。嵋觉得简直无法帮助他。 嵋走进病房,悄然站在床边。玮慢慢睁开眼睛,“是嵋么?”“是我,玮玮哥。”嵋俯身向他,扮出一个笑脸。 玮低声说:“我没有力气了。”又断续地说:“我很想念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很想念。你要告诉他们。你还要告诉萧先生,我不能接着他走了,希望——”他停顿了,仍看着嵋。 ...
——宗璞《野葫芦引》
下面是爹爹写的几行字: 我在考虑一个历史问题,我想它插不进你的生活。我们读的历史,都是写的历史,和真实是有距离的,能测量出有多远就好了。你们在创造历史,能留下你们创造的真实,又要多少斗争。——爹爹。
——宗璞《野葫芦引》
门打开了,里面是铁丝网,十几只猛犬在里面跑跳,互相撕咬。它们听见开门,血红的眼睛一起盯住京尧,它们认得出谁是囚犯! 我不怕死,可是怕自己变得血肉模糊的那一刹那!我不怕死,可是怕那些尖牙利爪!我不怕死,可是——我受不了! “我们成全你。”押送的一个中国人说。 铁丝网就要打开了,猛犬都拥过来,伸出鲜红的长长的舌头。有人在京尧背上推了一把。 “我投降!”凌京尧不由自主地举起两手,喊出声来,用的是法文。 乌木阳二很快到了。目光中还是那几分怜悯。他用法文问,是否今后能听皇军指挥,共图东亚共荣大计。京尧全身发抖,机械地点头,努力向后退,躲开那些恶狗,随即晕倒了。 不再回牢房,也没有回家,而是先到一个简陋的小医院养伤。缪东惠来过一次,悄悄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走在我前头!”前头后头又怎样?京尧麻木地看着他,心想,这样的楚楚衣冠,在恶狗爪下会是什么样子。 养伤时,他常常想起巴黎墓园中,波德莱尔的坟墓。诗人的半身像塑在石架上,手托着腮向下看,下面是石雕的诗人自己的平躺的身体,闭着眼睛,已经死去。京尧曾不止一次在那里徘徊,思索生和死的问题,心里沉重不堪。这时想起那坟墓,眼前出现的是自己的尸体,是撕得粉碎的、认不出是凌京尧的一团血肉,那怎么能雕得出?也许有人会有办法。
——宗璞《野葫芦引》
李涟安慰道,又说:“害怕也不要紧,那不是最坏的感觉。”“您说最坏的感觉是什么?”玮玮好奇地问,“是痛恨?是悲伤?” “最坏的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感觉,”李涟似乎在考虑,慢慢地说,“是厌恶。”
——宗璞《野葫芦引》
雨水在车窗上慢慢地流着,小娃扒在窗上,想看清楚外面,伸手去擦,玻璃外侧仍有雨水,他就耐心地看车窗。 “北平哭了。”他忽然大声说。 碧初坐在另一边,慌忙站起叫他到这边来。他不肯,又指着窗说:“北平哭了。”三位太太两位姑娘都皱眉,也不好呵斥。北平确是哭了,嵋心想。但她知道不好这样说,拿出画书让小娃看。小娃不看,还望着车窗。 北平哭了。古老的、凝聚着中华民族文化的北平,在日寇的铁蹄下颤抖、哭泣。车站漏水,滴滴嗒嗒,从房顶接出去的一个破旧的铁皮棚不断向下淌水。眼泪从北平的每一处涌出来,滴进人心。什么时候北平能不哭啊?嵋想,也许到我们回来的时候?
——宗璞《野葫芦引》
凌京尧站在榻前审视,“吕老先生,我来晚了!”他喃喃道,伤心地想,来得早了,又有什么用呢。转身嘱吕贵堂速请位医生来。贵堂忙忙去了。京尧见条案上有一张纸,用一个安眠药空瓶子压着,纸上写着核桃大的毛笔字“生之意已尽死之价无穷”。另有一行:“立即往各报发讣告!”这是老人的遗嘱了。
——宗璞《野葫芦引》
仲德从来是我的第一读者,现在我怎样能把文稿交到他的手里呢?有那一段经历的人有些已谢世,堂姐冯钟芸永不能再为我看稿。存者也大都老迈,目力欠佳。我忽然悟到一个道理,书更多是给后来人看的。希望他们能够看明白,做书中人的朋友。当然,这要看书中人自己是否有生命力,在时间的长河中,能漂流多久。
——宗璞《野葫芦引》
嵋在房间里听见碧初和青环的谈话,觉得世界上的事,大都不能两全,能有一全也很好了,只是心安和身安不能相等。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碧初说她真是经过事的,真长大了。嵋又告诉碧初,她在前方见过苦留,是个很好的年轻人。母女谈论,青环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是社会进步了,只不知青环有没有勇气去过没有根基的生活。
——宗璞《野葫芦引》
“我很难想象,战场是怎样的。不过,沉重一定是确切的形容词。”无因说,“你亲身经历了沉重,我佩服你。”嵋把头一摇,说:“我不要人佩服。”无因很熟悉嵋这样的姿势,摇头又歪头,明亮的眼睛含着无穷的灵气;浓密的、向上弯曲的睫毛形成好看的弧线,垂下又抬起,好像承担着多少勇气。遂道:“那么我不佩服你好了,我——”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感情。他对眼前这个黑瘦的女孩,心中充满了怜惜,比以前任何时候的感觉更深了一步。他很想抚摸那缠着绷带的手,却只矜持地望了片刻。他们都长大了,长大意味着规矩和界限。
——宗璞《野葫芦引》
“朝霞在南湖上映出一片通红,显得沉稳而欢快。垂柳和茂密的灌木丛固守堤岸,镶出一道绿锦条。几只野鸭扑拉拉掠过水面,飞不高又落下来。四顾无人,弗之感到莫名的悲哀和孤独。”
——宗璞《野葫芦引》
“夜色正在淡去,显出海上一层薄雾,像一层纱帘。渐渐地,这纱帘也消失了,大海清楚地显露出来,没有遮掩,也很平静。但是再没有遮掩也觉得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再平静也觉得有一种汹涌的力量,只因为它是大海,太大了,太深奥了。这几个小人儿怀着崇敬的心情,凭栏远望。”
——宗璞《野葫芦引》
“北平哭了。”他忽然大声说。碧初坐在另一边,慌忙站起叫他到这边来。他不肯,又指着窗说:“北平哭了。”三位太太两位姑娘都皱眉,也不好呵斥。北平确是哭了,嵋心想。但她知道不好这样说,拿出画书让小娃看。小娃不看,还望着车窗。北平哭了。古老的、凝聚着中华民族文化的北平,在日寇的铁蹄下颤抖、哭泣。车站漏水,滴滴答答,从房顶接出去的一个破旧的铁皮棚不断向下淌水。眼泪从北平的每一处涌出来,滴进人心。什么时候北平能不哭啊?嵋想,也许到我们回来的时候?车开了。这个小旅行队伍的每个人都在想,我们会回来。”
——宗璞《野葫芦引》
“这雪景很简单,只是白茫茫一片,远处堤岸弯出好看的深灰色弧线。在灰蒙蒙的天空衬托下,透过渐渐缓慢下来的雪花,鼓楼和钟楼呈现出浓淡不同的黑色,有些像剪纸投出的黑影。”
——宗璞《野葫芦引》
鸟之溯风,鱼之溯流,皆是逆行。惟其逆行,可得生气。人处逆境,必能自强不息。所谓置于死地而后生,说的就是逆处取顺的道理。
——熊召政《张居正》
“难是难,但身为宰辅,如果一味地姑息好名,疾言厉色不敢加于人事,岂是大臣作为!夫治家而使父母任其劳,治国而使圣上任其怨,还能说自己是忠孝之人吗? 张居正的话句句在理,杨博无从辩驳,只得长叹一声,忧戚说道: “叔大啊,老夫再提醒你一句,你如果一意孤行坚持这样去做,无异是同整个官场作对,其后果你设想过没有?” “想过,都想过了,博老!”张居正神色冷峻,决然答道,“为天下的长治久安,为富国强兵的实现,仆将以至诚至公之心,励精图治推行改革,纵刀山火海,仆置之度外,虽万死而不辞”? 杨博凝视着张居正,好长时间默不作声。张居正这几句别肝掏肺的誓言让他深深感动。
——熊召政《张居正》
如今朝廷,还远远谈不上丧败只不过出了一二奸佞,但若任其奸佞蒙蔽圣聪,丧败也就为时不远。如今皇上,以十岁冲龄,又深居九重,不能尽见天下事,就是见了天下事,一时也不能明辨是非。先帝看到这一点,才让老夫领头来当顾命大臣。凡有圣上不明白之事体,放旨有乖于律令者,我这个顾命大臣,就有责任正词直谏,以裨益政教。当然,犯颜忤旨,并不是每一位大臣都能做到。桀杀关龙逢,汉诛晁错都是犯颜忤旨的后果。但作为皇上的耳目股肱,焉能为了一己安危,而不顾社稷倾危,不尽忠匡救乎? 高拱一番慷慨陈词,又让两位言官看到了他们心目中的首辅风范,韩揖趁机说道:“我们六科十三道的言官,商量就今日冯保高踞御座之事,分头上折子弹劾,不知道首辅意下如何?
——熊召政《张居正》
说到这里,高拱打住话头,很显然他想听到两个门生的回答。韩揖觑了 一眼雒遵,见他勾头坐在那里没有答话的意思,便小声回了一句:“当然是不幸。” 你答得不错,但这是常人之理。” 高拱习惯地捋了捋长须,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刚毅的神情,“不幸与大幸, 其分别原也只在一念之间。唐太宗一代明主,曾谓侍臣日:‘治国与养病无异也。病人觉愈,弥须将护,若有触犯,必至殒命。治国亦然,天下稍安,尤须谨慎,若便骄逸,必致丧
——熊召政《张居正》
邵大侠一笑, 说道:“帮有帮规,行有行主,我随便说说而已。清问李老先生,这测字儿的生意可兴隆?, 偌大的北京城,没有几个不知道我李铁嘴6的。。“托客官的福, 李铁嘴外表谦恭,内里却颇为自负。 “请客官报个字儿,试试老朽的本事,若说得不准,你出门去把‘李铁嘴测字馆’的招牌砸了。” “好!”邵大侠起身去掩了大门,回头在八仙桌边坐下说,“我测字儿不喜欢有闲杂人进出。你测得好,我多给赏银。 ” “请客官报字。”李铁嘴递过纸来。 邵大侠略一思时,就在纸上写了一个“邵”字。 李铁嘴接过纸问:“请问客官问什么?” “问一个朋友的祸福。” 李铁嘴点点头, 把个“邵”字端详了半天,又眯着眼晴把邵大侠好生看了一回, 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像啊。” “你说什么不像?” 李铁嘴说:“这个‘邵’字儿里头隐含的天机,与你不像啊。 邵大侠被李铁嘴吊起了胃口,性急地说:“你莫疑神疑鬼的,看出什么来就快讲。 李铁嘴惊讶地说道: “你这客官,不显山不露水,竟有这么大的朋友做靠山。7%·全书还剩:63小时2分 生字注音 下午2:41 “多大?”邵大侠不露声色。是?” 此人之位,不是三公就是九卿,皇上身边的大臣,是不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李铁嘴指着“邵”字说道:“‘召’字左边添一个‘言’旁,就是‘诏’字,皇帝的旨意称为诏。你的朋友在皇上说旨的时候,只能出耳朵听而不能动嘴说,所以无‘言’而有‘阝’。从这一点看,六部尚书都还不够资格,你的朋友必定在内阁里头。” 尽管邵大侠自己也是一个预测阴阳的人,此时也不得不佩服李铁嘴断字如神。他尽量不让李铁嘴看出他的吃惊,故意显得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如今明白...
——熊召政《张居正》
冯保劝道,我赫赫皇朝,兵士有八十万之众,纵冻死几个,终无碍于大局。但武清伯李伟只有一个,你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李太后。这后果是什么呢?高拱去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结怨于太后么? 平心而论,冯保说的是实情,正因为是实情,才更让张居正感到了官场的残酷与政局的不可捉摸。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与择机行事的能力。
——熊召政《张居正》
“永乐皇帝定都北京后,钦定百官依职掌权力划分,共有九大衙门,九小衙门。九大衙门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加上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九小衙门依次是詹事府、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翰林院、国子监、尚宝司和苑马寺。九大衙门的掌印者,习惯上称为大九卿。九小衙门的主管,俗称小九卿。这十八衙门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中央政府管理机构。所谓内阁首辅,自孝宗时代起,实际上就是代表皇上,通过这十八个衙门行使管理国家的权力。任何首辅上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治理整顿这十八个衙门,物色堂官人选,张居正也不例外。”
——熊召政《张居正》
煮饭何如者粥强,好同儿女细商量。一升可作三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有客只须添水火,无钱不必问羹汤。 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长。高拱若有所思地答道,“淡薄之中滋味长,唔,博老这句诗中,当别有襟抱。” 杨博看了看两廊以及御道上站满的官员,微微领首答道:“别有襟抱不敢当,但老夫的确是有感而发。为官之人,若能长保食粥心境,就不会咫尺之地狼烟四起了。”。
——熊召政《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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