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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甚麼某些人认为我很善良,很有培养前途,很值得和我说话谈心,而另外一些人则认为我完全是个垃圾,除了去糖精车间上三班,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干。这种困惑几乎弥漫在我的整个青春年代,可以当作是个形而上的哲学问题来思考。后来我是这麼认为的,前者是那些亲爱的人们,我从生下来就要为他们唱歌写诗、讲黄色笑话,我要用很温柔的态度把他们写到小说里去;后者则完全是混蛋,我要八辈子去你妈的。这个想法很幼稚,像个二元论者。纳博科夫说,所有打算清账的小说都写不好,不管是历史的账还是个人的账。除此之外,还会像个愤怒的傻瓜,我很不喜欢傻瓜,尤其是愤怒的,所以我对自己的想法一直都很批判。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假如说这是洪荒时代,假如说这是诺亚方舟,那麼,我爱上白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我无人可爱,只能爱她。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独自坐在弄堂口,想着这个问题。某种程度上我希望自己被开除掉,我做了一个月的学徒,捡破烂,拆水泵,锉铁块,擦车子,像一代又一代的学徒一样,重复着这种生活。这种青春既不残酷也不威风,它完全可以被忽略掉,完全不需要存在。
——路内《少年巴比伦》
据说,人老了以后做梦,都是关于往昔的。人老了就没有未来了,即使在梦里也看不到未来。我三十岁的时候经常梦见往昔,拎着一个扳手,迤逦走向厂区深处的泵房,那里有一个阿姨和一台坏掉的水泵在等着我。梦里的我心情平静,一点也不觉得委屈。路内著.少年巴比伦.重庆出版社,2008.8.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想,我要用这种IZl气来对你讲故事,像面对一个睽违多年的情人。我又想,如果这些故事在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无处倾诉,它就会像一扇黑暗中的门,无声地关上。那些被经历过的时间,因此就会平静而深情地腐烂掉。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把这件宿命的事情想明白了,就知道,即使我做了钳工,也就是花了一辈子的时间让几万个水泵起死回生;我当营业员是一辈子数人民币,当科员是一辈子看日晷,当工程师是一辈子画图纸,都没什么意思。我这个想法不能说出来,因为实在太无趣,无趣得简直想去死掉算了。门房说,他站了三十年的岗,要是这点眼力都没有,这辈子算是白活了。我当时想,你一个看了三十年大门的糟老头,可不就是白活了吗?
——路内《少年巴比伦》
人的可爱是一时的,不可能一辈子都可爱,我能在她最可爱的时候做她的哥们,是很幸福的。我很想看到她和小李结婚,我是伴郎,长脚可以做伴娘,这样的场景在我脑子里像一幅画,如果永远都能如此,那我们就会永远可爱下去,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假如让我回忆我的一九九四年,我会说,那一年仿佛世界末日,所有心爱的事物都化为尘土,而我孤零零地站在尘土之上,好像一个傻逼。我年轻的时候不是什么好东西,结了很多私仇,冤有头债有主,这些私仇都可以用砖头木棍去解决,不管是我解决别人还是别人解决我,可是到了白蓝和小撅嘴这里,你就算送我一挺机关枪,我都不知道该去射谁。那时候我想,人活在世界上,找不到所爱的人,尚且能爱爱这个世界,可是找不到所恨的人,要去空泛地恨这个世界,这件事太荒谬。
——路内《少年巴比伦》
大约六月底,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是四月间从西藏寄出的。上面写着: 走了几千公里路,都不能忘记你。给我的小路。... 天色浓黑,只有厂门口的一盏白炽灯亮着,许多蠓虫绕着灯在飞,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在安睡,我爱着的人也在安睡,在她的梦境中路过天堂。我一时失控,眼泪落在几千公里的钢笔字上。我说,很长一段日子,我都认为自己无人可爱,所以只能爱你。我为这种爱情而羞愧,但在这样的旅程中我无法为自己的羞愧之心承担责任,假如无路可走,那不是罪过。但我也不想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你,你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你在河流之中。大多数人的年轻时代都被毁于某种东西。像我这样,自以为一开始就毁了,其实是种错觉,我同样被时间洗得皱巴巴的,在三十岁之后,晾在我的小说中。我说,我不再为这种爱情而羞愧,在我三十岁以后回忆它,就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脑袋,可惜你看不到我脑浆迸裂的样子了。我曾经对她说过,将来我再遇见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喊你的名字,因为有情有义,不能装作从来没认识你。你在河流上看到岸上的我,这种短暂的相遇,你可以认为是一种告白,我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去所以又撞见了你。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奶奶说过,撞墙抱头,上吊抱脚,跳河抱腰,都是拯救自杀者的办法。未老先衰,那样就不必忍受突如其来的衰老的煎熬了。每一片枯叶都只能踩出一声咔嚓声,这是夏天的风声所留下的遗响。我爱她就犹如爱这世上一切鲜花和白云。
——路内《少年巴比伦》
九二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样的人出现在银幕上。时间其实是很公平的,经过时间,你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会变成鬼影子,在记忆中毫无理由地走来走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那天天气晴朗,火车很空,整个车厢里就我和另一个人坐着,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戴着一副眼镜。他坐在我左前方,靠在座位上,眼睛望着窗外。后来,他莫名其妙地哭了,他摘下眼镜痛哭。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能去安慰他。他哭得如此之伤心,泪水汹涌,仿佛把我二十岁那年的伤感也一起滴落在了路途上。 没有人蜷腿躺在 高高的行李架上 并且没有人想过 在疾行的列车中倒下 农田飞奔,以及树木和云 这一切多像是悲剧 那些沿途追逐的人 很年轻时就嬉水而死 这一切,多像悲剧的开始 乘务员穿行在八十公里时速中 悠游自在 激流中的鱼停靠在岸上 赤裸鲜艳 那些搭乘悲剧的人在凌晨惊醒于噩梦 她们年仅十七 她们手捧糖果 她们的制服早就歪斜在 黑暗中 衰老可能来得更慢一些吗
——路内《少年巴比伦》
现在我知道,这种调侃的方式其实是一种暗示。在我当时看来,离别总之是伤感的,因为伤感,所以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好像春天里绵密的细雨,用肉眼都分辨不出雨丝,不知道该不该打伞。我所感到的,就是那样一种伤感,只能相互暗示,用调侃来安慰自己。
——路内《少年巴比伦》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行将枪毙的人,站在刑场上,四面八方有很多人围观叫好,正前方是神情肃穆的刽子手,而她就是我的秘密情人,在潮水般的人群中向我观望,不知是悲伤还是嘲弄。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从来没有写过白蓝,除了这一次。即使是在我三十岁以后,写到她,也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我不能一次就把她说完。我做不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的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真相是:我是为了我的奇幻旅程而死。在那一幕大 雨中,我像一个演员,因为你的存在,故此扮演着我 的亡命的角色。我说,很长一段日子,我都认为自己无人可爱, 所以只能爱你。我为这种爱情而羞愧,但在这样的旅 程中我无法为自己的羞愧之心承担责任,假如无路可 走,那不是罪过。但我也不想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你, 你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你在河流之中。大多数人 的年轻时代都被毁于某种东西。像我这样,自认为一 开始就毁了,其实是一种错觉,我同样被时间洗得皱 巴巴的,在三十岁以后,晾在我的小说中。我说,我不再为这种爱情而羞愧,在我三十岁以 后回忆它,就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脑袋,可惜你看 不到我脑浆进裂的样子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阿芳不但要爬上去,还要跳下来,这就成了大事。 化工厂的烟囱,有史以来,仅有三个人打算这么干。 第一位是在六一年,粮票让人给偷了,那时候丢了粮 票就等于判了死刑,他爬上去十米,因为饿,再也爬 不动了,另外爬得太高也不便于和下面的人沟通。厂 里的领导过来劝他,化工厂毕竟不是专政机构,还是 讲点人情味的,领导也不想就这么死掉人。这位死活 不肯爬下来,但是也不肯蹦下来,十米和三十米其实 是一样的,无非是摔得够不够碎。这位对着领导狂喊: “我要吃包子!我要吃肉包子!”领导说,给你吃,都给 你吃,你下来就给你吃。这位不信,下来了怕被厂里 处分。后来僵持时间太长,大家都没辙,从食堂里请 来了大师傅,大师傅用勺子敲着饭盆喊道:“开饭啦开 饭啦,猪油菜饭加咸肉。”周围的人眼睛都绿了,上面这位一看架势不对,再挂在烟囱上很可能什么都吃不 到,立刻出溜了下来。脚一着地,就被保卫科架走了。第二位是七一年,厂里的破坏分子,具体破坏什 么就不知道了。他是在早晨的雾气中爬上了烟囱,他 爬到了顶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在上面抽了根烟, 大概还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跳了下来。后来察看现场, 就是在烟囱顶上发现了个新鲜的烟屁股,推断他是从 三十米的高度往下跳的,其实二十米和十米都能摔死, 不用爬那么高,但他还是爬了上去。大概还看了看风 景,但据说那天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站在烟囱上, 往雾里跳,有一种如痴如醉的感觉吧?我这也是瞎猜, 我也没上去过。阿芳是第三个。她挂在二十米的高度,显示出爱 情的力量。为了包子可以爬十米,为了爱情可以爬二 十米,如果爬到三十米的顶上,那就什么都不为,只 为了想死。由此可见,爱情是高于饥饿的,但不能高 于死亡。
——路内《少年巴比伦》
现在我知道,这种调侃的方式,其实是一种暗示。 在我当时看来,离别总之是伤感的,因为伤感,所以 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好像春天里绵密的细雨,用肉眼 都分辨不出雨丝,不知道该不该打伞。我所感到的,就是那样一种伤感,只能相互暗示,用调侃来安慰自 己。
——路内《少年巴比伦》
和你去西藏一样,我也有我的奇幻旅程,只是你不知道。我说,在我一生中能走过的路,有多少是奇幻的,我自己不能确定,但是有多少是狗屎,这倒是历历在目。正因为如此,凡不是狗屎的,我都视之为奇幻的旅程。我这么去想,并非因为我幼稚,而是试图告诉自己,在此旅程结束之时,就等同于一个梦做完了。我就是这么想得。我说,很长一段日子,我都认为自己无人可爱,所以只能爱你。我为这种爱情而羞愧,但在这样的旅程中我无法为自己的羞愧之心承担责任,假如无路可走,那不是罪过。但我也不想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你,你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你在河流之中。大多数人的年轻时代都被毁于某种东西。像我这样,自认为一开始就毁了,其实是一种错觉,我同样被时间洗得皱巴巴的,在三十岁以后,晾在我的小说中。我说,我不再为这种爱情而羞愧,在我三十岁以后回忆它,就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脑袋,可惜你看不到我脑浆崩裂的样子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那天我在吵吵闹闹的牛扒城,用很低的声音说,白蓝,我爱你。但那地方太吵,连我自己都听不清。说完这句话,她没有任何反应,我想放亮嗓子再大声说一次,但我又觉得,这件事情连做两次是很傻逼的,第一次是为了爱她,第二次纯粹是为了让她听见。我就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过。大约六月底,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是四月间从西藏寄出的,上面写着:走了几千公里路,都不能忘记你。给我的小路。这张明信片被贴在传达室的玻璃窗后面,人人得而见之,但事实上却没有人去看它。我在凌晨四点下班时才发现了它,当时头很晕,明信片正面是布达拉宫和蓝天白云。我看着背面的字,又看着正面的布达拉宫,翻来覆去的看。天色浓黑,只有厂门口的一盏白炽灯亮着,许多蠓虫绕着灯在飞,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在安睡,我爱着的人也在安睡,在她的梦境中路过天堂。我一时失控,眼泪落在几千公里的钢笔字上。
——路内《少年巴比伦》
有关长脚,照他自己说,活在一个生不如死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人是疯子,他们平时都很正常,看见长脚就会变成疯子。他就是一个令人发疯的KEY。我建议他去做手术,把腿踞掉二十公分,别人就不会欺负他了。工厂就是这样,如果你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就会引起别人虐待的欲望。
——路内《少年巴比伦》
有两户人家用麦克风在吵架,100分贝以上的脏话带着混响效果在农药新村的天空中盘旋。我希望他们用杀猪刀砍来砍去,死光了就安静了,但他们不砍,他们很有耐性地对着麦克风骂:“操你妈哟哟哟哟哟。”
——路内《少年巴比伦》
有一天海燕对我说,路小路,你和其他青工不一样啊。这句话我已经听白蓝说过了,现在又有人这么说,心里毕竟很激动,认为遇到了知音。我问海燕,我有什么不一样。她说,其他青工都是看《淫魔浪女》,你看的是《悲惨世界》。我心想,我看《悲惨世界》就是为了体会一下什么叫悲惨。海燕说,这本书很好,很励志。妈的,悲惨世界还励志?
——路内《少年巴比伦》
大约六月底,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是四月间从西藏寄出的,上面写着:走了几千公 里路,都不能忘记你。给我的小路。这张明信片被贴在传达室的玻璃窗后面,人人得而见之,但事实上没有人去看它。我在凌晨四点下班时才发现了它,当时头很晕,明信片正面是布达拉宫和蓝天白云。我看着背面的字。又看着正面的布达拉宫,翻来覆去地看。天色浓黑,只有厂门口的一盏白炽灯亮着,许多蠓虫绕着灯在飞,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在安睡,我爱着的人也在安睡,在她的梦境中路过天堂。我一时失控,眼泪落在几千公里的钢笔字上。
——路内《少年巴比伦》
当时我的理想就是:每天早上泡好自己的茶,再帮科长泡好茶,然后,摊开一张《戴城日报》,坐在办公桌前等着吃午饭。宣传科的窗台上有一盆仙人球,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照在仙人球上,有一道影子像个日晷,上午指着我下午指着我对面的科长,午饭时间它应该正好指着科室的大门。如果你每天都有耐心看着这个日晷,时间就会非常轻易地流逝。
——路内《少年巴比伦》
后来我发现这个希望落了空,希望本不称之为希望,想的人多了,就说是希望。
——路内《少年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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