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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念书的时候真的很皮哦,现在倒老实了。”我说我历经沧桑,已经被磨去了棱角——这种不要脸的话她听了非常有感触,说:“我也是。”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会永远记得去报到的那天,也就是安全教育的次日,我站在劳资科的吊扇下。那个吊扇把所有热风都灌到我的脑门上,吹得我晕晕乎乎,好像要升仙一样。这种记忆由于它本身就近似于一个梦,于是它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被我反复磨洗,成为一个锃亮的硬块。
——路内《少年巴比伦》
理想这个东西,多数时候不是用来追求的,而是用来贩卖的。
——路内《少年巴比伦》
纳博科夫说、所有打算清账的小说都写不好,不管是历史的账还是个人的账。
——路内《少年巴比伦》
阿芳是第三个。她挂在二十米的高度,显示出爱情的力量。为了包子可以爬十米, 为了爱情可以爬二十米,如果爬到三十米的顶上,那就什么都不为,只为了想死。 由此可见,爱情是高于饥饿的,但不能高于死亡。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走了很久,每一条道路仿佛都很熟悉,地上的落叶也很熟悉,我想起她说过的,每一片枯叶都只能踩出一声咔嚓,这是夏天的风声所留下的遗响。我想你是一个多么诗意的人,可惜诗意对人们来说近乎是一种缺陷。
——路内《少年巴比伦》
但真的做爱的时候,她又不由得克制住自己的呻吟。她还问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扫兴,我说挺好的,我喜欢那种克制克制最后克制不住的声音,写诗也是这样,一上来就“啊”的诗歌,多半是拍领导马屁的,没有真感情在里面。
——路内《少年巴比伦》
她挂在二十米的高度,显示出爱情的力量。为了包子可以爬十米,为了爱情可以爬二十米,如果爬到三十米的顶上,那就什么都不为,只为了想死。由此可见,爱情是高于饥饿的,但不能高于死亡。
——路内《少年巴比伦》
第一章 悲观者无处可去理想这个东西,多数时候不是用来追求,而是用来贩卖的。(P5)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候是蒙头蒙脑的。通常来说,越重要的时刻越容易犯傻,日后回想起来,就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P19)我只觉得,自己的卡路里不能奉献给女孩,不能奉献给那些挨打的人,而是要用来造糖精,就有一种末路狂花式的悲哀。(P20)第三章 白衣飘飘我和她之间,迷失是一种永恒的状态,也是我通向她的唯一道路。这很像是宿命,假如我不曾消失,我也就永远不会遇到她。(P64)第四章 三轮方舟上的爱人九二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样的人出现在屏幕上。时间其实是很公平的,经过时间,你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会变成鬼影子,在记忆里毫无理由地走来走去。(P89)第五章 白蓝世界上的一切安静对于我而言都是好的,假如我是个流氓,往那里一坐,就可以说,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但我不是流氓,而是修水泵的学徒,打打杀杀的是别人。我只能认为,安静是一种好,即使毫无理由,我也想安静安静。(P118)第八章 野花那时候我对她说,你又说鄙视我,又要亲我,假如我是个知识分子,大概会很恼火,把你当成是个医务室的卡门。但是你看,我一个拧灯泡拧螺丝的,就不会有这么多杂念,这多好。我只会按照那种使我成为亡命之徒的方式往前走。我被这个世界鄙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把我当成一个shit,但这些鄙视绝不会来自于你白蓝。我又不是傻子,鄙视和喜欢会分不清吗?要是分不清这个,那就被汽车撞死算了。她吻了我。后来她说,她以为我会说爱她,但我没说,而且跑掉了。我说,我已经说过我爱你了,在牛扒店里,在医务室里,在三轮车上,甚至是在猪尾巴巷我们初次认识的时候。她说那些都不算,她要我说爱她。我就说:“白蓝,我爱你。”(P194)我想起她的床。那是一张单人床,很干净,很...
——路内《少年巴比伦》
很多年以后,我遇到一个心理分析师。我问她,为什么我经常会梦见自己去往泵房。我离开工厂已经很多年,我再也不想念那些科室小站娘,但我他妈的还是会梦见自己拎着个扳手,孤独地、沉默地迤通地走向泵房。那些姿色阿姨在等我,修好水泵,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瓜子给我吃。心理分析师问我,泵房是什么样子的。我说,阴暗,湿,在生产区最难以找到的地方。后来她说,泵房象征着女人的阴部,我做的梦其实是一个淫梦。我去修水泵其实就是向往着去满足她们的性欲。妈的,难道这就是答案吗?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背着竹篓在厂里漫无目的地晃悠,像农村里捡粪的孩子。这是我的第一份差使,起初并不觉得特别悲凉,相反还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发现,在所有的燃料中,废橡胶和煤块是一等品,木柴是二等品报纸是三等品,等而下之的是破布头碎纸片。我捡破烂的时候,厂里的阿姨会突然叫住我:“来!小学徒!来!”我屁颠颠地跑过去,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把糖塞进自己嘴里,把糖纸扔进了我背篓里。我就这么成了个流动的垃圾箱,谁叫我,我就得跑过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的数学老师说过,我是一个悲观的人,我以为这个世界上这种人比比皆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悲观的人很少很少,有些人本来应该悲观的,可是他们打麻将唱卡拉OK,非常快乐。我身边全都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方式来看这个世界,悲观的,还是乐观的。我小时候认为,一件事要么是快乐的,要么是悲伤的,它们之间不具备共同性。可是我终于发现,悲伤和快乐可以在同一件事情上呈现。我和我身边的世界隔着一条河流,彼此都把对方当成是精神分裂。
——路内《少年巴比伦》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部分,是我血液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很想和她睡在一起,但忽然有了一种很挫败的感觉,好像脑子里的精液也都射光了。现在我回忆的时候,知道那种感觉叫做虚无,当时却无法表达。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下子挫败了,如果当时知道那是虚无,大概也不会难过了。虚无就是这么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博尔赫斯说,记忆总是固守在某一个点。我记忆中的二十岁,亡命之徒就是那个被固守的点。越是如此,它越缺乏真实感,真正需要去亡命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连献血都没人要。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假如说这是洪荒时代,假如说这是诺亚方舟,那么,我爱上白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我无人可爱,只能爱爱她。但她不这么想,她只想救德卵。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我真的无人可爱,因此而爱她,这种爱是不是会廉价呢?还是更值得回忆呢?
——路内《少年巴比伦》
倒B后来宽我的心,和我说起了概率。他说: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本厂开工以来,生产事故比美国企业还少,只有两个电工出过人命,而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们这些没有专业技能的普高毕业生,是没资格去做电工的,只能做做操作工,操作工不会被电死,通常都是被炸死,目前厂里还没有一个人被炸死过,只有被炸掉一个耳朵的,这说明操作工的死亡概率相当低。倒B说,本厂的工人,在马路上被汽车撞死的又三个,生癌死掉的有一百多个,照这个概率,化工厂的危险性还不如交通事故呢,更比不上癌症发病率,即使不到这里来上班,也可能被撞死,或生癌。他说完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你知道什么是概率吗?”我说:“知道。就是做除法。”倒B说:“没错,你要学会做分母,别去做那个分子,就可以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想,我要用这种口气来对你讲故事,像面对一个睽违多年的情人。我又想,如果这些故事在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无处倾诉,它就会像一扇黑暗中的门,无声地关上。那些经历过的时间,就会因此平静而深情地腐烂掉。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研究过一点星相学,我妈是射手座,这就是十足的傻大妞,而且一辈子都很乐观。因为有了她,我看这个世界犹如喜剧。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好运。后来过了些年,我独自去上海谋生,我妈送我到家门口,我还挺伤感的。我妈说:“你不要去占人家小姑娘便宜。”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说:“当然,也不要让人家占你便宜!”她就用这句话把我打发走了。她养儿子如同养狗,就怕我身上长跳蚤,就怕我出去招惹异性。我爱她犹如爱这世上的一切鲜花和白云。
——路内《少年巴比伦》
人年纪大了,很多记忆都要借助于其他记忆才能重回身边,好像往日寄出的信,很多年后被退回,自己拆开读着,自己都会觉得有点新鲜。
——路内《少年巴比伦》
这样的人必定悲观得无可救药,因为,他眼前的世界是一团糨糊,所有的选择都没有区别。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妈是射手座,这就是十足的傻大姐,而且一辈子都很乐观,因为有了她,我看这个世界犹如喜剧。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好运。后来过了些年,我独自去上海谋生,我妈送我到家门口,我还挺伤感的,我妈说:“你不要去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说:“当然,也不要让别人占你的便宜!”她就用这句话把我打发走了。她养儿子如同养狗,就怕我身上长跳蚤,就怕我出去招惹异性。我爱她犹如爱这世上的一切鲜花和白云。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想,带着果子的香味而腐烂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情,多么明媚,多么鲜艳。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幕:一个摔破了下巴的青工在弄堂口装车轮,另一个年纪比他稍长的白裙子姑娘在旁边看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嘲笑,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这件事情本来不应该让人觉得愉快,可是,假如它不是愉快的,那就会显得很悲惨。悲惨不应该是年轻时代的主旋律,所以我说,很愉快,很爽,一个修车的能遇到这种事情是很浪漫的,妈的。 第二位是七一年,厂里的破坏分子,具体破坏什么就不知道了。他是在早晨的雾气中爬上了烟囱,他爬到了顶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在上面抽了根烟,大概还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跳了下来。后来察看现场,就是在烟囱顶上发现了个新鲜的烟屁股,推断他是从三十米的高度往下跳的,其实二十米和十米都能摔死,不用爬那么高,但他还是爬了上去,大概还看了看风景,但据说那天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站在烟囱上,往雾里跳,有一种如痴如醉的感觉吧?我这也是瞎猜,我也没上去过。我感到她身上起了一层寒栗,像是死亡从她的身体中走过。 大约六月底,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是四月间从西藏寄出的,上面写着:走了几千公里路,都不能忘记你。给我的小路。这张明信片被贴在传达室的玻璃窗后面,人人得而见之,但事实上没有人去看它。我在凌晨四点下班时才发现了它,当时头很晕,明信片正面是布达拉宫和蓝天白云。我看着背面的字,又看着正面的布达拉宫,翻来覆去地看。天色浓黑,只有厂门口的一盏白炽灯亮着,许多蠓虫绕着灯在飞,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在安睡,我爱着的人也在安睡,在她的梦境中路过天堂。我一时失控,眼泪落在几千公里的钢笔字上。 我曾经对她说过,将来我再遇见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喊你的名字,因为有情有义,不能装作从来没认识你。你在河流中看到岸上的我,这种短暂的相遇,你可以认为是一种告白,我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去所以又撞见了你。她说,你...
——路内《少年巴比伦》
后来,她对我说,不早了,可以回去了。我就老老实实往门口走,到了门口,我对她说:我想过了,我去上高复班,我去读夜大,只要她高兴就可以。我想我妈也会高兴的,我这辈子只要她们开心,什么都可以去干,无所谓的,哪怕是去做亡命之徒。她听了这话,就抱住我,在我的嘴上亲了一下。过了很长日子之后,她说起那天的事,她说自己有点被打动,因为我把她和我妈妈相提并论。她说我很会甜言蜜语,而且这种Sweet与别人不一样,为此应该亲我一下。她又说起那次救德卵,我赤着上身在面包车上睡觉,我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喊了她一声妈,当时她就很冲动地想亲我一下,因为有干部在前面坐着,她就忍住了。那时候我对她说,你又说鄙视我,又要亲我,假如我是个知识分子,大概会很恼火,把你当成是个医务室的卡门。但是你看,我一个拧灯泡拧螺丝的,就不会有这么多杂念,这多好。我只会按照那种使我成为亡命之徒的方式往前走。我被这个世界鄙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把我当成一个Shit,但这些鄙视绝不会来自于你白蓝。我又不是傻子,鄙视和喜欢会分不清吗?要是分不清这个,那就被汽车撞死算了。她吻了我。她后来说,她以为我会说爱她,但我没说,而且跑掉了。我说,我已经说过爱你了,在牛扒店里,在医务室里,在三轮车上,甚至是在猪尾巴巷我们初次认识的时候。她说那些都不算,她要我说爱她。我就说:"白蓝,我爱你。"那天她亲我,她的手捧着我的脸,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夹子夹住的老鼠,嘴巴被挤成一朵喇叭花,舌头伸不出来。她也不管我死活,亲完之后,她说:好了,回去吧,路上当心点。我不太甘心,就捧着她的脸也这么亲了一通,让她尝尝被夹住的滋味。然后我松开她,抚了抚她的头发,就走了。我下楼时候速度飞快,她怕我摔死在漆黑的楼梯上,其实我跑惯了这种楼梯,我知道所有公房的楼梯都是十七个台阶,绝不会踩空一脚。她想叫住我,但我走得太快,而且在楼下嗷地喊了一嗓子,新知新村的人都从窗口探...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假如让我去搬一辈子的原料桶.......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就是把一幢大楼挪到了街对面。这个结论无疑是很悲观的。假如我被分配去做一个搬运工,那就没有任何概率可言了,这七万多吨的重量就是我的宿命。我这个想法不能说出来,因为是在太无趣了,无趣的简直想去死掉算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现在住在上海,爬满蟑螂的地方,有时候会梦见化工厂的图书馆,那里很干净,没有蟑螂,某些季节会有一些蠓虫从窗外飞进来。我坐在里面看书,那唯一的吊扇翻动著书页,风卷动淡蓝色的窗帘,时间在我的注视下流逝。在那幢楼里,白蓝,陈小玉,海燕,还有各色各样的科室女青年,她们也像那些书,被我的记忆整理之后放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我年轻时遇到了那麼多姐姐,现在我三十多岁了,姊姊们都去哪里了呢?有一年我在上海的旧书市场晃悠,竟然淘到一本敲着“戴城糖精厂图书馆”图章的书,丰子恺翻译的《落洼物语》,我把这本书揣到口袋里的时候,心里非常伤感,好像是从废纸篓里找到了我遗失多年的情书。我又想起,我辞职的时候有一本纪德的《伪币制造者》没还给图书馆,有一天我妈看到这本书,非常担心,以为我失业在家,要去造假钞糊口。这些书都被我珍藏在书柜一角,将来我死了,可以给我儿子看看。
——路内《少年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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