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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舞步中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像一块刚从猪猡身上割下来的新鲜的肉,温热,柔软,真实。从姑娘的表情来看,很享受,很快乐,那就意味着屠户靠他自身的魅力终于把到了姑娘。我爸爸看若看着,忽然觉得头皮一凛,这姑娘和红霞小姨是同一种长相,在暗促促的灯光下她们甚至可以说非常相似。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遗迹,你走过的每一条街道,住过的每栋房子,都可能有很多人留下过他们的身影,时间中的事物是死去又复活的东西,在有生之年,周而复始,重叠交错。人的一生往往比这些事物活得更长久,但人无法复活,只能徒然地走向衰亡。 几年以后,男孩还看见过那杆枪。它被一个身披刺青的流氓握在手里,参与了一次相当残酷的街头斗殴,它虽然不是很精美,但具有足够的杀伤力,那些望风披靡的人甚至还被铁钩钩了回来。后来更多的人涌来,刺青流氓把枪舞得密不透风,陶醉在冷兵器的快感中。那杆大枪威风八面,发出阵阵啸叫,似乎完全忘记了,在那个夏天曾经和男孩一起目睹了主人的死去。
——路内《花街往事》
因为妈妈去世得太早,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了,她的名字后来成为照相馆的招牌,长久地悬挂在那里,化身为另一种事物,好像家里的图腾,母爱变成了空虚的佑护,如此生疏而又温暖。然而男孩的姐姐并不喜欢这样,她觉得把妈妈的名字挂在街上是件很讨厌的事,她不想看见。
——路内《花街往事》
有一天我爸爸骑自行车经过定慧寺,他穿着条纹西装,小方头皮鞋,一看就是从舞厅里出来。他发现胖姑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也没有人理她。我爸爸下车问她:“胖姑你怎么了?”胖姑说:“我脚疼,我走不动路了,我一想到自己以后不能走路就哭了。” 我爸爸看了看自行车。那会儿胖姑比一九六七年更重了,眼角也有了皱纹,脸上长了些褐斑。我爸爸说:“胖姑我没法用自行车驮你,我去叫辆三轮车把你拉回家吧。”胖姑说:“阿宏,你去跳舞吧,你不要管我了。” 我爸爸的眼前浮现出一九六七年的场景,李苏华和胖姑蜷缩在电线杆后面,到处都是哭爹喊妈的女工。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场景之一。平时他不爱管闲事,尤其不爱管人家的感情纠纷,这方面他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但是面对着胖姑,我爸爸忽然有点昏头,他说:“胖姑,结婚吧。”
——路内《花街往事》
屠户鬼鬼祟祟地笑着跑掉了。有人说他大概是喜欢上李苏华了,这份礼物就是证明,猪心,虽然只有半个。第二天屠户又塞上半个猪心,和原来半个恰好凑成一个整心。李苏华想,一份礼物分两次送,到底算怎麼回事。等着屠户拼出一口整猪来。屠户开口了:「我想认识一下李红霞同志。」
——路内《花街往事》
“倒有个朋友是聋哑人,和方小兵一样,但他只想娶个同样聋哑的妻子,最好身材苗条一点,胖子不要,别以为残疾人就稀罕你们正常的,胖,也是一种残疾。”
——路内《花街往事》
打城西大桥那次,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过蔷薇街,起初鲜血流在路面上,后来是脚印留在血浆上,成群的苍蝇从公厕里飞出来。天气继续热着,解放路上的东方红医院里躺了两百多个伤员,哭喊连天。这是一九六七年夏天令人胆寒的战斗,战派在攻向桥头堡时首次遭遇到机枪扫射,最多的一个挨了二十七颗子弹,像被巨轮压过一样稀烂。
——路内《花街往事》
我爸爸顾大宏,他是解放路沿线所有小巷里的头号美男子,带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鼻梁坚挺,下巴俊朗,眼神迷离。直到八十年代,人们形容他的长相,说他像阿兰・德龙,这算是找到了喻体。六十年代人们什么都不太好说,只能暗暗喜欢,人们由此得出结论说杂种就是好看。
——路内《花街往事》
那年春天男孩知道自己的姐姐失恋了。得与失都发生在她学校里,看她那样子,爱情必然轰轰烈烈,然后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戳进凉水,发出呲的一声惨叫,事情就结束了。那个谁也没见过的家伙据说出国去了,他飞机后面的尾气大概就是铁棍最后冒出的一缕青烟。
——路内《花街往事》
「你比较适合做营业员。」穆巽安慰她。「卖服装和磁带的,你如果想要磁带我可以带给你,比音像店的便宜。」曹小珍扔下烟蒂,用脚踩灭,说,「如果你想翻录什麼磁带也可以来找我。」那种平淡的语气中隐藏的失落和无所谓,像一只熟透的香蕉在角落里静静地散发着它应有的气息。
——路内《花街往事》
每当想起她的样子,我总觉得,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如果把青春期比作是花朵一样的年龄,她根本不属于学校这个花瓶,她是被强行采下来插在这里。人们憎厌她,觉得她根本就是来捣乱的,于是她自己也会觉得惶惑:我是不是真的来捣乱的呢?面对着这种质疑,她只能无所谓地翻个白眼,这是她唯一可以的表情,然而接受这个白眼的其实是她自己。
——路内《花街往事》
胖姑与共和国同龄,共和国都换了好几茬领导了,她还没找到一个男人。当时,各地以大龄青年交流活动的名义组织起舞会,打打擦边球,抗衡国家禁令。像胖姑这样的,别说公安局,就是国务院都不敢禁止她出来寻找伴侣,遂被文化宫请来做挡箭牌。我爸爸听了暗中摇头,心想就凭胖姑的资质,在舞场上怕是很难找到匹敌的,看她站得很累,就让她坐下一起聊天。胖姑说:「这儿的椅子不经坐,我都坐坏两把了。」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心想,其实他们都是有点疯的。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仿佛是嗅到了道路的某处有陷阱的气味,仅仅是嗅到,却无法证明它在何处,徒然感到恐惧。
——路内《花街往事》
马老师是个麻烦精,她本人当然很残酷,但她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她主要是觉得班上太清静了,必须弄出点话题来让大家惊悚一下。等到大家真的惊悚了,她便开始行使真正的权力:让你们丫的全闭嘴。掌握了她的这种心理,无论她说什麼男孩都不会难过了,也不闹,他除了低头有点费劲之外,其他一切都很配合,她觉得男孩了无生趣,一副已经被虐待成渣子的模样--谁愿意去嚼那些被人嚼剩下的甘蔗呢?男孩一百次地告诉罗佳:对于马老师,甭理她就行,她劲头上来了谁都拦不住,劲头过去了就好。但是罗佳不理解这一点,或者说,她装不出那副渣滓的模样。
——路内《花街往事》
我说:“毕老师,这病叫斜颈,并不是我自己想要得的,天生的。毕老师说:”不要自卑啊,不要自卑。“我心想你管得还真宽,自卑都不允许吗?
——路内《花街往事》
尸体出水的那一刹那,桥上桥下都会发出低沉的呼喊,即悲痛又惊讶,好像是一种带有宗教性质的祷词。
——路内《花街往事》
马福大叔后来还是死了,被他的房子压死的,这件事后面还会再说。男孩心痛极了,觉得那些对他好的人就像破墙上的泥灰,一个一个、接二连三地掉下来,有一一天这破墙大概也会坍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从知事起就接受了歪头的事实,凡有人问起,他就回答:天生的。好像这件事的责任,只能怪到老天爷头上。男孩被很多人扳过脑袋,那些不懂医术的人都以为自己拥有一双神手,可以赢过老天爷。
——路内《花街往事》
我用这种方式怀念着罗佳,整整十年,我像是穿过了漫长的旅程,到达了一个荒凉而珍贵的地方。
——路内《花街往事》
他很矫情的对着照片上的罗佳说,但愿你知道,有一个男孩他仍然记得你。那个男孩是谁呢?那个男孩就是我。
——路内《花街往事》
河流是复杂的,你会看到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木排、垃圾、水草、货船上的弃物、各种动物的尸体包括死猪。它们分布在河道两侧,终年拍打着河堤,仿佛是经历不透明的埋葬,又被河流的魔法复活,一旦河水泛滥就狂笑着涌向街道。夏天时,每一块西瓜皮、每一寸烂菜叶都在努力分解发酵,那种膨胀起来的臭味烘烤着沿河的人家,而他们所做的就是把垃圾和粪便继续倾倒在河里,使之看上去像是一片沼泽。到了隆冬,枯水季节的河流向下收缩,搂紧了这一切瑟瑟发抖。
——路内《花街往事》
跳舞就是这样的,舞场就是人生,你可以和垃圾活在同一个世界,但不要和他们一起跳舞。
——路内《花街往事》
如果没有一个给他们打扫卫生的女人,我怀疑他们会像过于炽热的恒星,一下子就自我爆炸,成为一个宇宙黑洞。
——路内《花街往事》
每当想起她的样子,我总觉得,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如果把青春期比作是花朵一样的年龄,她根本不属于学校的花瓶,她是被强行采摘下来插在这里。人们憎厌她,觉得她根本是来捣乱的,于是她自己也会觉得惶恐,我是不是真的来捣乱的呢?面对着这种质疑,她只能无所谓地翻个白眼,这是她唯一可以的表情,然而接受这个白眼的其实是她自己。
——路内《花街往事》
她应该在另一座桥上,远离城市西区,靠近监狱,更晚一些的黄昏。那座桥的栏杆是水泥的,很宽,可以舒服地坐在上面,不像西环大桥用的是圆形铁栏杆,都生锈了,你趴在上面看上去就像厌倦了人生。你应该在另一座桥上等待着赌徒爸爸出来打水。
——路内《花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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