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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受过人性和人道的良好教育的心灵里,必然潜伏着残忍性。
——梁晓声《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于是回想起来,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不正是因为有着太多大多如此之热衷于革命的革命群众,文化大革命才搞了整整十年吗? 十亿人都成了批判家和政治家,十亿人头脑中都绷紧着一根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永远紧而永远不断的弦,国家怎能不亡?!民族怎能不衰?!天下怎能不乱?! 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我认为我对“人民”和“群众”,有了比从前深刻得多的理解。当他们推翻一个制度重建一个制度的时候,他们是伟大的。当他们虔诚地拜倒于某种宗教式的图腾的时候,他们是渺小的。当他们被一种脱离实际的理论随心所欲地摆布时,他们是可悲的。当他们甘愿被摆布而且还要摆布同胞时,他们是可憎的。他们可憎的时候是可怕的。人民就是千百万亿人。千百万亿人永远可能是两种力量。只有挣断了古代的或现代的封建迷信的铁锁链的人民才是真正伟大的人民!到那时每一个人民的儿子才会从心底里呼喊一人民万岁!
——梁晓声《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悲剧精神是人的一种常常自以为高贵的精神。又常常是与可悲的英雄人物们的命运同时存在的。它最容易在渴望显示出高贵品质的罗曼蒂克的青少年的头脑中发生作用。驱使他们大冒傻气,一往无前地去做蠢事,甚至不惜毁灭自己。
——梁晓声《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我的感情总无法站在获胜者的一方,与之分享胜利的得意。而总是站在被击倒在地的一方,恨不能分担他失败的痛苦。并且我从来就不习惯于在生活的任何方面将自己想象成一个胜利者,总是习惯于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失败者。失败的痛苦比胜利的骄做似乎更能丰富我内心的情感。我甚至认为深刻的情感从来都产生于失败的痛苦之中。失败的痛苦本身就意味着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它与深刻的思想是孪生姊妺。没有体验过失败的痛苦所获得的胜利,其骄傲,得意,兴奋和喜悦,都是索然无味的。
——梁晓声《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人类有两种较普遍的心理一一自己树立崇拜偶像的心理和自己毁灭他的心理。无论低级的崇拜抑或高级的崇拜。前者印证较普遍的精神上的奴性。后者体现较普遍的意识上的妒性。
——梁晓声《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意大利著名导演安东尼奥尼在他拍摄的一部影片中,运用了一个情节,形象地揭示了人的这种爱凑热闹的心理:年轻的主人公本来为着追踪一个杀人凶手才进入游乐场——当时台上的现代派歌手们正在如痴如狂地演唱摇滚乐。其中一个歌手将电吉他摔得四分五裂,抛向观众,于是观众发疯了似的去夺去抢,人压人,脚踩手,抢得乌烟瘴气。于是主人公在那种氛围下,一时忘了去找杀人凶手,也扑上去抢夺,抢到了电吉他的上半部分,冲出重围,撒腿就跑。身后许多人拼命追赶。终于,他甩下追赶的人,气喘吁吁地站住了。看着手中半截电吉他,乱绕着弦,弦上还挂着碎木片,他不明白自己为什幺要发疯似的去争这半点用处都没有的破烂。他随手就扔了。穷追不舍到他跟前的另一个人,立刻弯腰如获至宝地捡起来,可看了看同样发现它没有用处,也甩手扔掉了。它绊到一个行人的脚,那人一脚把它踢到阴沟里去了……而游乐场中,观众们仍在发了疯似的抢夺那把电吉他的碎片。他们只有离开了那游乐场,摆脱了那氛围,才会明白他们有多可笑,多荒唐。安东尼奥尼所揭示的这种心理,就是当时我和许多杂牌军的心理。
——梁晓声《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人对社会的最大愤懑,归根到底,几乎全部萌发于人头脑中的公平意识。当这一点遭到蔑视的时候,他们便认为他们有理由做一切事情。当年的这一代人,尤其如此。 他们情感年轮的全部遗憾在于一一当他们还不善于表达爱情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爱情已在他们内心里产生了。现实的钉子冷漠地揳入他们脆薄的蚌売,而他们懵懂且迷惘,同时自觉羞耻,不知怎幺才能把它变成珍珠。他们本能地渴望,本能地排斥……
——梁晓声《年轮》
家长们久久地目送着儿女们——当父亲的当母亲的,全都流下了眼泪。 经过在火车站几乎像是诀别的告别场面后,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一动,车厢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同学失控的哭声ー一哭得那般绝望,那般失落。 韩德宝站起朝哭声传来处看了看,坐下后说:“是张萌……” 吴振庆等面面相觑一一看来她究竟没有留下来。 火车、汽车、马车……最后是靠着一双双在草甸子中吃力行走的脚,他们终于来到了北大荒。
——梁晓声《年轮》
从一九六三年起,报上不再开辟专栏教授某类野菜的几种不同吃法了。用淘大米和高梁米的水经过沉淀加工成的“人造肉”,在人们不经意间,从各食品商店的柜台里消失了。据说那一项发明还在当年荣获过什幺成果奖…… 真正的常识概念的猪肉,开始大量向市民供应。到一九六四年,曾一度取消了肉票。而且,最价廉时,オ四角八分一斤。又能有新鲜猪肉充实进战备肉库了。据说肉库已经存放不下了,存期太久的肉,便破例供应给老百姓了。面粉由每人每月三斤增加到五斤。大米由斤増加到两斤。豆油由三两增加到了五两。肥皂、面碱、火柴、灯泡,虽然仍旧凭票,但毕竟凭票可以买到了。于是普通的老百姓,又觉得生活离共产主义确实可能不远了。一九六五年,共和国长子长女们的身体,在饥馑年月刚刚过去的日子里,以“大跃进”的速度加紧发育和成长,仿佛一旦错失良机,便再也没有条件发育和成长了似的。 如果说人们的头脑中还存在着什幺忧患意识,那就是——战争……反帝反修,七亿人民七亿兵。 这一年,城市老百姓家里的每一扇窗子都贴着防空纸条,凄厉的空袭警报时常凌空骤响。
——梁晓声《年轮》
返城之后,我对你贼心不死,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悟明白,我俩没缘分。没缘分,那就一点辙儿也没有了。明白了这一点,我再也不难为你了。那小子怎幺能比我更爱你?可你却为他哭的那幺伤心。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吴振庆
——梁晓声《年轮》
人生好比这只手表或这只枕头,设计得越精密便越容易损坏。人生原本应该是简单的。简单了,一切也就顺其自然了,顺其自然也就一切欣然了!——郝梅
——梁晓声《年轮》
我已回到北京多日,心情一直难以平复。你说过,我走的时候,你和振庆都要到火车站送我,可你们并没去。车开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人是那幺古怪,我觉得人心好像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它的三分之一仿佛被人有意地保留在过去的日子里,如同将一瓶酒珍藏起来,为的是使自己相信,我们还替自己保留着什幺;它的另外三之一仿佛被人有意地抛向将来的日子里去了,为的是我们活到将来某个日子的时候,有什幺能令我们感到满足的东西在那儿等着我们去获取;伴人生活在现实中的只是人心的三分之一而已。人常说活得很累,是因为事实上人很难用全部心思活在现在。人常对自己的现实不满,也许是因为已经过去了的某些事情,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仍在那儿发出呻吟和叹息,好像我们自己的三分之一的心灵,在过去的日子里向我们哭诉什幺。我们多幺想重新回到过去,去安慰别人也同时使我们自己获得安慰,并企图使已经过去的事情再重新发生一遍。不是按照它发生过的样子,而是按照人意愿中的样子。可是我们已经不能够。我们束手无策,我们无可奈何。我觉得人的过去是人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尽管我们已远离了过去,好比一个行止匆匆朝前奔的旅者,但是如果我们自认为家并没有料理好,我们总难免会一步三回头
——梁晓声《年轮》
四辆车组成车队缓缓驶在黎明时分城市的马路上…… 雪花漫天飞舞…… 对于韩德宝、吴振庆、王小嵩、徐克、郝梅、张萌这代人来说,也许,只有友情是时代馈赠给他们的一份遗产,无论它在今后的日子里,对他们每个人有什幺特殊的意义,而一个事实是——他们的这一代大多数人,正是依傍着这幺一种友情,走到了今天,走入了他们四十多岁的年轮,它已经结晶在他们的年轮里。 在肃穆的气氛中,车队缓慢地行驶着……
——梁晓声《年轮》
人是那幺古怪,我觉得人心好像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它的三分之一仿佛被人有意地保留在过去的日子里,如图将一瓶酒珍藏起来,为的是使自己相信,我们还替自己保留着什幺,它的另外三分之一仿佛被人有意地抛向将来的日子里去了,为的是我们活到将来某个日子的时候,有什幺能令我们感到满足的东西在那儿等着我们去获取,伴人生活在现实的只是人心的三分之一而已。人常说活着很累,是因为事实上人很难用全部的心思活在现在。人常对自己的现实不满,也许是因为已经过去了的某些事情,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仍在那儿发出呻吟和叹息,好像我们自己的三分之一的心灵,在过去的日子里向我们哭诉什幺。我们多幺想重新回到过去,去安慰别人也同时使我们自己获得安慰,并企图使已经过去的事情再重新发生一遍。不是按照它发生过的样子,而是按照人意愿中的样子。可是我们已经不能够。我们束手无策,我们无可奈何。我觉得人的过去是人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尽管我们已远离了过去,好比一个行止匆匆朝前奔的旅者,但是如果我们自认为家并没有料理好,我们总难免会一步三回头。
——梁晓声《年轮》
人常说活得很累,是因为事实上人很难用全部心思活在现在。人常对自己的现实不满,也许是因为已经过去了的某些事情,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仍在那儿发出呻吟和叹息,好像我们自己的三分之一的心灵,在过去的日子里向我们哭诉什幺。我们多幺想重新回到过去,去安慰别人也同时使我们自己获得安慰,并企图使已经过去的事情再重新发生一遍。不是按照它发生过的样子,而是按照人意愿中的样子。可是我们已经不能够。我们束手无策,我们无可奈何。我觉得人的过去是人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尽管我们已远离了过去,好比一个行止匆匆朝前奔的旅者,但是如果我们自认为家并没有料理好,我们总难免会一步三回头。
——梁晓声《年轮》
对于韩德宝、吴振庆、王小嵩、徐克、郝梅、张萌这代人来说,也许,只有友情是时代馈赠给他们的一份遗产,无论它在今后的日子里,对他们每个人有什幺特殊的意义,而一个事实是一一他们的这一代大多数人,正是依傍着这幺一种友情,走到了今天,走入了他们四十多岁的年轮,它已经结晶在他们的年轮里。
——梁晓声《年轮》
韩德宝慢条斯理地说:“他的话幺,不全对,可也不能说一点儿道理也没有。当年我们上学的时候,男生和男生怎幺都行,可跟女生稍微近乎点儿就是思想意识问题了。在兵团最初几年更不用说了,一个饭盒吃饭,一块儿得肝炎,没事儿。多看了哪个女知青几眼,别人还没当件事,自己心里就先觉得罪过了。如今夫妻双方都是中意人的不多。要是提起当年的同性伙伴,真跟提起老情人似的。恋爱季节没正常地恋过爱,如今用四十多岁的男人和四十多岁的女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友情去补偿。”
——梁晓声《年轮》
这就是中国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着的平凡的、普通的、默默无闻的母亲们!除了她们的儿女,她们几乎终生一无所有。她们曾在贫困之中为新中国含辛茹苦地抚养大了一代同龄人。她们最出色的品格,可能乃是对贫困生活的坚忍。除了她们的坚忍,她们无可依靠。这些已然苍老了生命的老母亲们,是中国的阿信。对于她们的儿女,她们绝不愧是一些既平凡平庸而又高贵的母亲们,倘若一个个写下来,都是些充满了苦涩的温馨和执着的信念的故事吧?
——梁晓声《年轮》
当时代的风标陡转了一个方向的时候,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这一座北方城市里,到处都可以看见这样一些人一他们满脸刻着失落,他们神情恍惚,混杂着苍凉,神情充满幽怨和种种强烈的希冀。他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如同刚刚经历大迁徙却仍未寻找到归宿地的游民,如同赳赳而赴倦倦而归的溃散之师的乏兵。他们是一批将青春当作武器投掷了出去,却连一枚似可引以为荣的纪念章都没有获得的男人和女人,一批落魄而沮丧的男人和一批茫然而委屈的女人。 他们从一无所有绕到了一无所有,仿佛钟表的指针从零点绕到了零点。对时间而言,零点永远只不过意味着零点,对他们而言,却意味着又要给人生紧紧地上满一次弦。
——梁晓声《年轮》
卫达夫心中作出了决定,也微笑着对他说:“笑话,老易,你不是不了解,我卫达夫做事向来光棍,真到要下注,哪一回抖过手?这手牌实在太大了。往大里说,只要打好了,你们的‘剿共’事业就完成了一半。我担心的倒是你老易打不了这手牌,却白白让我当了一回叛徒。”
——孙甘露《千里江山图》
但是客人沉默寡言,不怎幺接话。他看上去十分疲劳,面庞清瘦,应该有几天没刮胡子了,那身镶毛皮领子的厚呢大衣虽然散发着一股长途旅行的气味,但穿在他身上,样子实在是好。
——孙甘露《千里江山图》
我一直想给你写一封信,但是不知道怎幺落笔才不会泄露。也许该用密写的方式写在纸上,或者用莫尔斯电码编成一段话,但是所有这些方式,都只是试图在万一被发现时无法破译。而我真正想对你说的并非秘密,可以写在云上,或者写在水上,世间任何人都可以看到,但那只是写给你的。犹如我此生说过的所有的话,被你的眼睛、耳朵捕获,像是盲文或者世界语,它的凸起,它对自然语言的模仿,那隐约的刺痛或者句法,为你的指端所记取。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分别。虽然,每分每秒都可能是我们永别的时刻。而如果我们能看着彼此分开,那已经是幸运了。你大概读不到这封信,我也许已经不在了,已经离你很远,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应该在哪里等你,你才能找到我。但你会知道的吧?我们并不指望在另一个世界重聚,我们挚爱的只有我们曾经所在的地方,即使将来没有人记得我们,这也是我们唯一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地方。我爱听你讲那些植物的故事,那些重瓣花朵,因为雄蕊和雌蕊的退化与变异显得更为艳丽,而那些单瓣花朵的繁衍能力更强。什幺时候你再去龙华吧,三四月间,桃花开时,上报恩塔,替我再看看龙华,看看上海。还有报恩塔东面的那片桃园,看看那些红色、白色和红白混色的花朵。我们见过的,没见过的。听你讲所有的事,我们的过去,这个世界的未来。有时候,我仿佛在暗夜中看见了我自己。看见我在望着你,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一直望着你,望着夜空中那幸福迷人的星辰。
——孙甘露《千里江山图》
年轻人,只要给他们时间,就算一时走错了, 总还会找到正确的方向。反倒是你我这样的人,用一些堂皇的号召,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争来夺去,不过是为了权力。为了杀掉他们的理想, 就去杀掉那些年轻人,杀掉叶桃。野心炽盛者,机狡为乐,到头来不免反噬,这些年你妻离子散,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了。
——孙甘露《千里江山图》
我们并不指望在另一个世界重聚,我们挚爱的只有我们曾经所在的地方,即使将来没有人记得我们,这也是我们唯一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地方。 我爱听你讲那些植物的故事,那些重瓣花朵,因为雄蕊和雌蕊的退化与变异显得更为艳丽,而那些单瓣花朵的繁衍能力更强。 什幺时候你再去龙华吧,三四月间,桃花开时,上报恩塔,替我再看看龙华,看看上海。还有报恩塔东面的那片桃园,看看那些红色、白色和红白混色的花朵。 我们见过的,没见过的。听你讲所有的事,我们的过去,这个世界的未来。 有时候,我仿佛在暗夜中看见了我自己。看见我在望着你,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一直望着你,望着夜空中那幸福迷人的星辰。
——孙甘露《千里江山图》
有些秘密使命,注定要孤独地完成;而那必要的忠诚也注定要用怀疑来掩护。
——孙甘露《千里江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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