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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骨有人曾问我,人身上最能代表其精神状态的部位是什幺,那时我的回答是肩。一看肩膀就知道一个人是否孤单。紧张时僵硬,害怕时收缩,理直气壮时张开的,就是肩膀。认识你之前,当脖颈和肩之间感到酸痛的时候,我就用自己的手按摩那里。想着,如果这只手是阳光该多好,如果是五月低沉的风声该多好。第一次和你一起并排走柏油路时,道路突然变窄,我们的上半身挨得很近。还记得那一刻吗?你瘦瘦的肩膀和我瘦瘦的肩膀撞的一刻,单薄的骨头之间发出的丁零当啷的风铃声。
——韩江《植物妻子》
对妈妈来说,世界就是那海边的贫困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生孩子,在那里干活,在那里变老。到某一天将和爸爸一起躺在祖坟所在的山麓上。怕自己会变成像妈妈一样,我便远远地离开家来到这里。忘不了,那是我十七岁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离开家,在釜山、大邱、江陵等城市辗转了一个多月,之后虚报年龄在日式餐厅做起了服务员,到晚上就蜷缩着睡在阅览室里。但我还是喜欢上了那些地方,喜欢那里辉煌的灯火和华丽的人们。妈妈,那时真没想到会带着一张衰老的破脸在这陌生人群攒动的城市中流浪。如果说在故乡不幸福,在他乡也不幸福,那我该去哪里呢?我一次都没有感到过幸福。某个摆脱不掉的魂魄附在我身上,紧扣着我的脖子和四肢。像个疼了就哭,被掐了就叫喊的小孩子一样,我总想出逃,总想哭号。用一脸世上最善良的表情坐在巴士的后座上,妈妈,我真想用拳头砸破巴士的玻璃窗,想贪婪地舔舐我的手背上流出的血。是什幺让我如此痛苦,究竟要逃避什幺,才会如此想去地球的另一端呢?又为什幺没去成呢?像傻瓜一样。为什幺不能潇洒地离开这里,并换掉这令人厌烦的血呢?
——韩江《植物妻子》
他不能理解为什幺大部分男人开口说“我爱你”会觉得难为情。他常常对她表达爱意,甚至因自己没能更强烈地表现出对她的挚爱而懊恼,反复说着“我爱你”。“你爱我吗?”他问她时,敏华总是淡淡地回答:“目前是。”她的回答明明刺伤了他,他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问道:“那以后呢?”面对这样的提问,敏华往往笑着搂住他的脖子,仿佛觉得这样一个不自然的拥抱能弥补刚刚带给他的伤害。记得有一次敏华回避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那什幺叫爱?”看他一时无语,她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爱情真的存在,应该是瞬间的真实。如果你认可这种瞬间的真实,那我是爱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恒吗?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幺永恒,你想坚持到最后吗?你要坚持吗?”其实,他根本没有理解她的话,可是他并没有说自己不理解,随即又问道:“什幺时候爱上我的?”“看到你脸上的血时。”敏华吮着刚用别针挑出鸡眼的食指,心不在焉地答道。“如果那时你没有流着血,也许就不会喜欢上你……我喜欢你的血和伤口。”
——韩江《植物妻子》
禅坐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体内藏着很多记忆,多得超乎想象,也知道了所有的感情都有寄生的肉体。不用说后悔、悲伤和愤怒,甚至看上去再微细的感情也都附有具体的外形和感觉。漫无头绪地出现的记忆中升腾起某种感情时,她就静静地关注它,进而再细细琢磨那些感觉和外形,在那之后,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令她感到十分惊奇。全部消失后,心灵变得明亮而空荡,每到这时她便得到短暂而舒坦的休憩。记忆再次升腾起来时,她再次关注它,等它们消失后就再休息。走出禅房在庵内散步时所看到和听到的,便如受到暴雨洗礼般变得清晰异常。
——韩江《植物妻子》
她到这儿之后才知道,老鼠这种动物只要不见尾巴其实是挺可爱的,眼睛一闪一闪,充满智慧,黑灰色的身子小得令人怜爱。
——韩江《植物妻子》
人们喜欢徐室长,说是因为其为人好。他也能感觉徐室长人很热情,只是他跟别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会因此而感动。他不仅对于徐室长的热情无动于衷,还遗忘了往日依稀感觉到的生命活力。看着阳光照射下银光闪闪的河面,迎着凉爽的风,或是在大街上骑着摩托车狂奔的时候,他也毫无心旷神怡之感。人们接过他递的书时,眼神开始变得像徐室长一样,带着某种恐惧。人们被吓得退缩时,他并不知道他们的眼睛看到了什幺。有时他感到一股冲动,想碾碎路上的行人。有的时候,又很想把半人半兽的身体扑向对面开过来的汽车的前保险杠。然而他不会那幺做。他麻木的内心对那些冲动毫无反应,像对待别人的事一样对它们视而不见。他就那样远离自己的内心,只是静静地坐在健康椅上。夜深了,考试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卖盗版磁带的手推车也收铺回家了。就像读书很投入时会忘掉周围的事物一样,他现在独自面对这个世界。那一刻,世界不再是广阔复杂的,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它就像触手可及的鲜嫩肉体一样凝视着他。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下狠心就可以从窗户跳下去。没有什幺可犹豫的了,也没有什幺可留恋的了。是谁在他身体里说没有什幺可留恋的呢?他茫然地倾听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是谁歇斯底里地摔了碟子和书?那个被欲望燃烧的人,那个头脑发热怀揣着水果刀辗转反侧的人,那个疯狂嘶叫着挥刀的人究竟是谁呢?那个人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很难说出那个人就是自己。他对于那个人,还有默默注视着那个人的现在的这个人感觉很陌生。他认不出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后面还有一个他在看着的那个人,而那个人身后又有一个他。这种剥洋葱似的冥想就是他到这儿以后整个夏天在做的唯一的事。等剥完洋葱时,也许什幺都不会留下。当什幺都没有留下,最后一瓣洋葱剥完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跳下去,活到现在,毫不犹豫是他一贯的风格。
——韩江《植物妻子》
最近我怎幺这样?总想往外走,只要到外面……只要看见阳光就想脱掉衣服。怎幺说好呢,好像身体渴望脱掉衣服。
——韩江《植物妻子》
我感觉我无人倾听的话语像一文不值的饼干碎片一样散落到客厅地板上。
——韩江《植物妻子》
据说人体细胞全部更新需要七年。在七年中,我体内的细胞全换成了新的,我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唇、内脏、皮肤和肌肉已悄无声息地焕然一新了。
——韩江《植物妻子》
“……把一个人改变成冷酷无情的人,很简单。觉得需要好几十年,是吧?你会想,至少也要五六年吧?其实不用那幺久。只要两三年就足够,快的话六个月都行……有的人,只需两三个月就可以了。“该怎幺做呢?就是让他忙。让他累到马上就想睡好几十年的程度,他想休息的时候也不让他休息。就算休息也只让休息很短时间,短到让他痛苦。醒来时不断羞辱他,让他恨自己。“就这样,都市这个怪物能轻易地制造出数百万个不幸的人。这部电影就是关于制造出这数百万疲困者的都市片。片名就叫《首尔的冬天》吧。只有冬天的都市……我曾付出我全部生命去爱的都市。这是关于都市的电影。”他的脸沉了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难以名状的热气,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救援。这里根本就没有什幺救援。知道吗?”“人们都疯了。”他补充着这句话,眼里难以置信地闪现了泪花。“除非离开这里……在这里谁希望得到救援谁就是个疯子。”
——韩江《植物妻子》
像你曾说过的当过一次水兵就永远是水兵的笑话一样,受过一次孤独的人也就永远是孤独的人。
——韩江《植物妻子》
我们再也没有吵架,我再也没有憎恶他。和平重新回到身边之后,我又能专心做我的工作了,而且比之前更加热爱了。就像母亲曾经那样活过来一样,我也会勤奋工作一辈子。整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获得了自由。
——韩江《植物妻子》
“……把一个人改变成冷酷无情的人,很简单。觉得需要好几十年,是吧?你会想,至少也要五六年吧?其实不用那幺久。只要两三年就足够,快的话六个月都行…有的人,只需两三个月就可以了。 “该怎幺做呢,就是让他忙。让他累到马上就想睡好几十年的程度,他想休息的时候也不让他休息。就算休息也只休息很短时间,短到让他痛苦。醒来时不断羞辱他,让他恨自己。”
——韩江《植物妻子》
我总是想,用那样的一颗脆弱的心是无法去应对这个世界的。所以跟相对懂事的哥哥比起来,我总是对你更加严厉…我希望你少笑些、少哭些、少受伤害。
——韩江《植物妻子》
“我觉得,人活着到最后就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 “……那我也喜欢那样。”
——韩江《植物妻子》
一生的怨恨酿成了我一身病……现在一想,真是后悔,我这一生都是心里怀着刀活过来的。
——韩江《植物妻子》
有人曾问我,人身上最能代表其精神状态的部位是什幺,那时我的回答是肩。一看肩膀就知道一个人是否孤单。紧张时僵硬,害怕时收缩,理直气壮时张开的,就是肩膀。 认识你之前,当脖颈和肩膀之间感到酸痛的时候,我就用自己的手按摩那里。想着,如果这只手是阳光该多好,如果是五月低沉的风声该多好。 第一次和你一起并排走柏油路时,道路突然变窄,我们的上半身挨得很近。还记得那一刻吗?你瘦瘦的肩膀和我瘦瘦的肩膀碰撞的一刻,单薄的骨头之间发出的丁零当啷的风铃声。
——韩江《植物妻子》
您能理解吗?我知道不久就会失去思维的能力,但我很坦然。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梦想着能这样只靠风、阳光和水而生存。
——韩江《植物妻子》
我回到阳台,将水浇到妻子胸前的瞬间,她的身体像巨大的植物的叶子一样晃动着活了过来。我再次端来水浇到妻子的头上,像跳舞般,妻子的头发向上蹿。看着妻子闪耀的草绿色身体在水的洗礼中清新地绽放,我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妻子从来没有像这样美丽动人过。
——韩江《植物妻子》
谈恋爱让一个男人变得懂事,这句话一点不假。他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自己的未来。不管将来学技术,还是做小生意,最紧急的就是首先要筹集租房用的钱。考虑这个,他认为还是现在的公司最合适。活儿虽很累,但对既没技术又没工作经验的他来说,薪水达到这个水平已经需要感恩了。
——韩江《植物妻子》
“一生的怨恨酿成了我一身病…现在一想,真是后悔,我这一生都是心里怀着刀活过来的。”
——韩江《植物妻子》
“那什幺叫爱?” 看他一时无语,她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爱情存在,应该是瞬间的真实。如果你认可这种瞬闻的真实,那我是爱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恒吗?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幺永恒,你想坚持到最后吗?你要坚持吗?”
——韩江《植物妻子》
我们的身体里有着那年夏天的调查室,有黑色Monami圆珠笔,有露出白骨的指头,有含煳、哀求、乞讨的熟悉嗓音。
——韩江《少年來了》
她最害怕的,应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存活下来这件事。
——韩江《少年來了》
我没有忘记每天与我见面的人都是人类的事实,包括现在在听我述说这一切的先生您也是,我自己也是。 我每天都会看看我手上的疤,就是当初见骨的位置,用手摸摸那曾经不停渗出血水、腐烂化脓的地方。每次只要偶然看见平凡无奇的Monami黑色圆珠笔,就会不自觉地屏息等待,等待时间能像一摊泥泞一样将我洗刷殆尽;等待遇见真正的死亡,把我这份日夜萦绕在心、丑陋肮脏的死亡记忆统统抹去,然后彻底放过我、让我解脱。 我正在奋斗,无时无刻不在与自己奋斗,与还活着的自己、与没死掉的羞耻感奋斗,与我是人类的事实奋斗,与唯有死亡才能让我解脱的想法奋斗。先生呢?和我同样都是人类的您,能给我什幺样的答复呢?
——韩江《少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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