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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山里另是一番景色,一座座山顶天立地,绿色无穷无尽地蔓延,阳光经过茂密的树枝酒下来山林间明暗闪烁。
——杨本芬《浮木》
只见文秀眼睛一亮,说:“好,这个名字取得好。”她望着细妹子的脸,瞬间眼光暗淡下来,一会儿又张着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另一个地方。她觉得这细妹子的美丽都是建筑在她的痛苦之上,当初若没有这毛毛,也不致绊倒那一跤吧?绊倒了,若不是为了护住这毛毛,也不致死命地抱住肚子,让树桩戳破了面颊吧?这么想,心中便有了丝丝恨意升起。美丽的问世,给家庭带来了生气,尤其是松林和松林母亲,看着这好看的小人儿,逗着她,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而文秀总是站得远远的。时间就是过得快,一转身美丽上小学了。她从小没在娘怀里撒过娇,每次走近母亲,文秀都会立刻把她搡开。见到别人的妈妈对小孩心肝宝贝肉地疼爱个不歇,美丽经常羡慕得发呆。她还害怕文秀看她的眼神。她也见到过娭毑和爹爹在姆妈面前低眉顺眼,讲话都很小心。美丽悄悄问过娭毑:“我是姆妈亲生的还是捡来的?”娭毑说:“美丽,你是你姆妈亲生的。你看到你姆妈的左脸吗?那是你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去砍柴,从山上滚下来,一边滚一边死命地抱着肚子,怕伤了你。结果脸让树桩戳穿了,流了好多血,差点死掉了。可能看到你,她就记起了伤心事,莫怪她啊。”美丽听过这件事后,越加听话了,总是帮着姆妈做很多事,放牛,打猪草,割牛草,挖土,样样都做。一日中午,太阳晒得人要死,文秀说:“美丽,快到菜园里折些豆角回来,中午要吃。”美丽答应一声好,走进堂屋从墙上取下一个旧得发黑的草帽,正往头上戴,文秀看见了,骂道:“折几根豆角还要戴草帽,怕晒黑了。小小年纪就这么爱美,长大了还怎么得了。”总不敢回嘴的美丽,走到坪里,才小声嘀咕一句:“好晒人,我要戴。”文秀正在搓麻绳,面前用一个木盆装了水浸着苎麻,她抓起盆里一束苎麻对着美丽抽去,骂道:“你还敢顶嘴!一点年纪,就敢顶撞当娘的,还得了?”浸过水的苎麻一鞭下去,愣是把美丽的薄褂子抽烂了,皮肤纹起一道红棱。美丽是越来越怕文秀了,尽量避开她,也不敢正面看...
——杨本芬《浮木》
佛教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非佛教徒,但佛教的思维总是渗透在中国人意识深处的。回头看十几年中陆陆续续写下的这些文字,文字中涉及的生命多数不复存在,恰如泡影破灭于水面、闪电消失于天空;而我写下的这些故事则犹如梦幻一只是一场记忆。 这是一颗露珠的记忆,微小、脆弱。但在破灭之前,那也是闪耀着晶亮光芒的,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八十,对一个人是个不小的数字,我也窥见我和死若即若离了。好在告别此岸之前,我以《秋园》,以《浮木》,留下了一颗露珠的记忆。
——杨本芬《浮木》
幸福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当我看到母亲从劈柴里、从灶角落里、从柴房里、从松针上捡起鸡蛋,抱在怀里,走进房间,再放进她专门放鸡蛋的篮子里,篮子里的鸡蛋越来越多,此刻洋溢在母亲脸上的幸福,我看见了,也感觉到了。
——杨本芬《浮木》
福婶的病越来越严重,整个人没了精气神,像灶膛的焰不再耀眼火爆,只剩下平和温顺,安静地躺在床上。
——杨本芬《浮木》
这是一颗露珠的记忆,微小、脆弱。但在破灭之前,那也是闪耀着晶亮光芒的,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八十,对一个人是个不小的数字,我也窥见我和死若即若离了。好在告别此岸之前,我以《秋园》,以《浮木》,留下了一颗露珠的记忆。
——杨本芬《浮木》
人生之难,并非全是吃饭穿衣和日常开支,精神生活也占据同等重要的位置,当你的亲人一个一个离开你时,那刻骨铭心、椎心泣血的感受使人恍惚不知所措。《哥哥》
——杨本芬《浮木》
我记得他曾有过的活泼的生,记得他不得不为的安静的死。我记得,统统记得!这只在人间停留一年有余的生命,从未在记忆中消失。
——杨本芬《浮木》
我对母亲说:“到了南昌,南南(大女儿)是我的坚强后盾,她上班没有坐班制,无须请假,有时间带你去看眼睛。妈妈依赖我,有我在就胆子大些。我又依赖南南,有南南在身边,一切都好办。”母亲重复着我的话,笑着说:“我听你的,依赖你;你听南南的,依赖南南。一代接一代啊!”
——杨本芬《浮木》
路上杨宽已感觉事情的不妙,连伞都忘了撑,只想赶紧到家见到哥哥。把开证明的过程讲给哥哥听,哥哥说:“狗改不了吃屎,他不让我看我偏要看。”遂拆开牛皮信封,展信见上面写着:“该生父亲是旧官吏,哥哥是黑帮分子,母亲逃往湖北,姐姐逃跑江西,一家人对社会不满,思想反动。”
——杨本芬《浮木》
也是在那段时间收到妈妈的信,得知田四淹死,哥哥真是痛不欲生。回想这几年家人和自己的遭遇,母亲流落湖北,妹妹跑了江西,现在田四淹死,三弟失学,父亲、夕莹、锐弟则早已悲惨死去,真是家破人亡。现在自己又被打成黑帮分子,这一连串打击,铁打的汉子也难以承受。
——杨本芬《浮木》
我还相信人们依然渴望阅读他人的故事与生活,依然需要文学,需要根植于这块土地、与他们产生共振的文学。
——杨本芬《浮木》
《秋园》如果说有遗憾,是因为它以小说面世,为结构的紧凑,删去了弟弟杨锐这个人物。杨锐是家中最小的弟弟,十三个月大时因受寒引发肺炎,咳嗽不止,最后死在我怀抱中。杨锐之死,我和妈妈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流,艰难困苦的生活让人情感麻木了。反而在日后,生活有了余裕,麻木与迟滞消失了,每每想起早夭的小弟弟,都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当我八十岁时,杨锐依然一岁多,模样如在目前。我记得他曾有过的活泼的生,记得他不得不为的安静的死。我记得,统统记得!这只在人间停留一年有余的生命,从未在记忆中消失。
——杨本芬《浮木》
做个伴。”没想到这句话把母亲逗乐了,母亲笑着说:“天涯何处不埋人,死到哪里都一样,我是无所谓的,死了的人又不晓得,害的还是活人。自己的女儿,我不能害她难做。”心里虽有诸多苦衷,母亲从不在脸上暴露,仍是穿得精致得体,干净整齐,头发服贴滑顺。她从不让头发在头上散沙沙地飘起来,洗头后,总是抹一点点头油,这头油是我专心替母亲买的,牌子倒是忘记了,透明,有淡淡的香味,五块钱,小小一瓶。还有一种紫罗兰香粉,粉红色,散发紫罗兰的香味,好闻极了。母亲会倒一点点香粉在一块蓝色格子毛巾小手帕上,出门,一定会带上这块手帕。隔上一阵子母亲拿出手帕,先用没有粉的那一面把脸擦干净,再用有粉的那面扑扑脸,脸上就白净清爽了。母亲说:“已经用习惯了,改不了啦。”这习惯,母亲一直坚持到去世。
——杨本芬《浮木》
这般有点事做,日子就容易打发些。到了这里,好像自已的家,天天在做客。有时去厨房,也不好指点,心下是希望饭不煮硬了,菜要煮烂些,为了图个和睦,就都不讲。你哥哥你三弟都依我,他们是我生的,我不能照着他们要求其他人。在庵子里好多事我都能做主,现在在这大家庭里,什么事都不宜多讲。生活是两重天了。” 母亲又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我体会得深,这些都是小事,我不能抱怨。能怪谁呢?归根结底只能怪自已老了,不中用了。” 我听着辛酸,便道:“妈妈,到我那里去住吧,我会对您好的。” 母亲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当餐,我都八十多了,若死到你那里,就把你给害了。” 母亲又说:“我不是个不坚强的人。人老了,坚强不起来,有时被一口饭噎着,半天都出不了声。有时,我到厨房里讲一声,把黄瓜煮烂些,我想吃点黄瓜,但端到桌上的黄瓜,我仍是吃不动,心里满满的愁苦,只能咽进肚里。”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母亲,我只坚持道:“还是去我那里住。死到我那边也不要紧,就埋到那儿吧,和我
——杨本芬《浮木》
晚上和老爷子闲聊,他告诉我,小时候,母亲喊他小名时,水根后面总要加个“子”字。喊时,声音拖得很长,水——根——子,不急不躁,温温绵绵,听起来真舒服,小小的心里即刻溢满了欢喜和幸福。时至今日,母亲喊水根子的声音还会时常记起,本来想长大了报答她老人家,没想到,她早早地就死了。“小时候,哪怕我在很远的地方玩,只要她一喊水——根——子’,我总能听到。有了这声音,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牵着我,我会乖乖地回家,从不惹她生气。” 我望着老爷子的脸,他正沉浸在幸福中,那眼神骗不了我。
——杨本芬《浮木》
母亲慕地围挡起来了,墓碑做得很漂亮,坟用水泥糊了,没有杂草,威武而庄严。我趴在坟上,大放悲声,请求母亲晚上梦里相见。 在弟弟和侄子的劝慰下,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母亲。走另一条小路,我要回去看看老屋。 曾经一走在这条通往老屋的小路上,立刻就有即将见到母亲的感觉。这条小路似乎是直通我内心的,不论我走到哪里,走得再远,有一条路始终从家出发牵着我的心。还记得童年赤日炎炎的盛夏,我赤着脚无数次在这条路上奔跑。那滚烫的土地把我的脚烙得直发痛。但那时是快乐的,回家就能见到妈妈。如今老屋已面目全非,它已经倒塌,像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又像一个被母亲遗弃的孤零零的孩子。曾经用水泥抹得光滑的禾坪,被从菜园里爬过来的葛藤占满了,蒲扇大的叶片被烈日晒得发白,蜷曲,没有生机。六棵高大的橘子树被人砍掉了,真不知为什么有如此狠心的人,对果树都不放过。 唉!一切都成为过去。现实原本如此,人生原本如此。无可奈何。
——杨本芬《浮木》
“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 萧红的感慨用于妈妈身上也是合适的。我在《秋园》代后记中写道:“当之骅 —我的妈妈一 在晚年拿起笔回首自己的一生,真正的救赎方才开始。”不止一次我被问道:“这救赎是指什么呢? 我想,如果母亲人生大部分时光是“活着”,晚年的写作则意味着自救。这是回归人的主体意识之旅,对生命有所觉知而不再是浑浑噩噩。当你诚实地记录和认识自我的生命,那往往意味着更多:你还记录了时代。那么这就是一个人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做出的贡献了。
——杨本芬《浮木》
老来伴老来伴,老来伴,现在我对老来伴有了更深的会一就是彼此被“枷”住了,躲无可躲,逃无可逃。有的是男的被女的“枷”住,有的是女的被男的“枷”住。这“枷”没有任何人强迫你戴上,它很文明,出自心甘愿。多大的负担,多大的痛苦,也愿像蜗牛背着它的重壳,沉滞地向前爬。
——杨本芬《浮木》
老来伴,老来伴,现在我对老来伴有了更深的体会——就是彼此被“枷”住了,躲无可躲,逃无可逃。有的是男的被女的“枷”,有的是女的被男的“枷”住。这“枷”没有任何人强迫你戴上,它很文明,出自心甘情愿。多大的负担,多大的痛苦,也愿像蜗牛背着它的重壳,沉滞地向前爬。
——杨本芬《浮木》
这里面有对写作根深蒂固的误解:只有了不起的人和事才是值得写成文字印成书的。但我不能同意。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记述。除了“上层的历史和人物”,还会有普通人的历史、民间的历史。乐府的创始人、总编辑涂志刚先生曾将《秋园》与《巨流河》对比,他说:“每一代人都既是历史的参与者,也是历史的承受者。齐邦媛和她的父辈,当然承受了历史和命运,但比起大多数人,她还算是有能力去参与历史的。这样的记录当然珍贵,但每个时代,我们得到的其实都是这样的记录,它们重要,但其实又不够。反倒是那些碎片一般的,历史的承受者,那些普通人,如果他们的声音能留下一点点,就会特别动人。”
——杨本芬《浮木》
我想,如果母亲人生大部分时光是“活着”,晚年的写作厕意陈着自救。这是回归人的主体意识之旅,对生命有所觉知而不再是浑浑噩噩。当你诚实地记录和认识自我的生命,那往往意味着更多:你还记录了时代。那么这就是一个人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做出的贡献了。
——杨本芬《浮木》
当你诚实地记录和认识自我的生命,那往往意味着更多:你还记录了时代。那么这就是一个人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做出的贡献了。
——杨本芬《浮木》
人们天生是具备表达的欲望与能力的,每个人其实都能写出属于他的一本书。过于强调天赋,有时候阻碍了人们使用天赋。
——杨本芬《浮木》
是的,你看那些全然无名的芸芸众生,他们经过的历史是怎样的呢?他们在洪流中挣扎,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生活,无声无息地死去。《秋园》写的是这样的人物,《浮木》写的也是这样的人物。如果没人书写,他们就注定会被深埋。
——杨本芬《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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