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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什幺?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银霞一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问。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作的牺牲。她说。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漩涡的黑洞,动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细辉也瞠目结舌,陷入沉思。
——黎紫书《流俗地》
这让蕙兰忽然心疼,一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无奈她实在太疲惫了,大脑无力将指令传达给身体,只有让那背光的身影摇曳着淡出她的视野,然后对面的房门"吱嘎"一声关上,门外回复暗寂。身体像装满液体的气球骤然裂开,里头的浆汁汨汨倾出,濡湿了被她压在身体下的许多衣物,一直渗入床埝里。
——黎紫书《流俗地》
将她那逐渐融化的意识从越来越浓稠的梦中拽起来。她怔怔地凝视车窗外的夜色,这城市已难掩倦容了,街上车子稀疏,商店都拉下卷门,只剩下电子广告牌灯火璀璨,沿路的街灯点点滴滴,像用廉价水钻串起的项链,明知虚假仍觉华美。老屋子,门前有破败的长形庭院,半边沙土半边水泥。沙土处杂草从生,各种野草有如八方来的难民,高高低低,全簇拥在那小小的一方土地上。有些善于攀附的已沿墙爬上了头房的窗户,抱着锈迹斑斑的铁花在呼吸自由的空气。荒地中间有个久未被清除的空蚁巢,野家似的巍巍耸立。一旁的水泥地大概是当初施工时用料不足或水泥砂浆拌得比例不匀,时日一久,抵挡不住杂草在地下蔓延过来的野性,已处处龟裂,远看像被摔破了却还凑合着躺在门前的一块巨形碑石。客厅里几乎漆黑,几个睡房却国积着光明。光太拥挤了,自房门底下的缝隙溢出。蕙兰卸下她的肩包,这才忽然发现它的沉重——重得要等它被卸下了,她的肩膀和腰背才敢呼痛。这好不容易凝固起来的身体太笨重了,她实在没有力气移动分毫,只能像一座搁浅的鲸鱼,无意识地看着那些张罗在天花板和壁灯之间的灰色蛛网,大口大口呼吸。
——黎紫书《流俗地》
迁离近打组屋后的这些年,她也在梦里一再回到巴布理发室,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完成一盘又一盘的棋局。说了难道细辉就能理解,就能相信吗?梦境与真实看似如出一辙,像镜里镜外同一个漆黑的世界,但她就能感知和分辨出两者的质地不同。她在那些梦里,听觉可要比醒着的时候更清晰,可以明明白白的听到塔布拉里头有埋不住的萨朗吉;音乐之外有巴布轻微打鼾,电风扇在摇头;店外有卖衣服的马来妇人阴声细气的交谈;有华人的孩子一边在玩"快乐家庭"纸牌,一边说着各种耍赖的话,指责别人作弊;有麻雀啁啾。
——黎紫书《流俗地》
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飘浮的微生物。细辉的梦境多半昏暝而懊热。那里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型的方形小桌子和两张塑料椅,墙上挂着象头神迦尼萨色彩鲜艳的画像。在细辉的记忆中,即便在一日中最幽暗的时分,这神像仍然如每年新贴上去的中国年画一样的缤纷亮丽;金漆相框套上塑料做的红黄自杜尔茜花串,更让它闪闪放光,给这简陋暗沉的斗室添上一点喜庆之色。
——黎紫书《流俗地》
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姊姊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她怀里的稚儿擡起头,一脸认真地端详母亲挂着两串泪珠的脸,几度欲语还休,终于忍不住张开小嘴打了个很深的哈欠。
——黎紫书《流俗地》
他便说没关系啦,书读太多也不好,会读坏脑子。"可能被送到红毛丹了。"关二哥如斯总结,说得无限唏嘘,像是那地方就该是弟弟的归宿。"所以读书不能太勉强。脑子负荷太重,不知哪一天会跳掣,再也扳不回来。"
——黎紫书《流俗地》
当日天色祥和,天空湛蓝得像蕴含着一个美好的隐喻。马票嫂打开前门,阳光如一群撒欢的白鸟朝她飞扑过来。她抱紧怀中的男孩,匆匆穿过院子。那些今早才被她清洗过的衣物,男左女右,分别挂在院子两侧的晾衣绳上,在阳光下如许多沉默的人影目送她离去。马票嫂拉开门栓,一把推开沉重的铁花大门,便开始往前奔跑。两个大姑子一尖一粗的吆喝声在背后响起,她头也不回,在那亮着白光的路上越跑越快,拐了个弯,盯紧橡胶厂的烟囱,往家的方向跑去。那橡胶厂的烟囱正冒着自烟,烟极浓稠,一团一团地输送到天上,像是在给天空制造云朵。马票嫂觉得整个密山新村出奇的静谧,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外,村狗不吠,车笛不响,怀里的孩子也不哭闹,就只有背后隐隐约约的妇人叫嚣。
——黎紫书《流俗地》
彼时银铃年幼,印象浅,这记忆被岁月晒一晒就蒸发掉了。
——黎紫书《流俗地》
睡梦中要是感觉那猫来到,她便尽量不翻身。有时候她在回教堂传来的晨祷声中醒来了,猫还没离开,银霞也就静静地躺在那儿,隔着一张薄薄的毛毯,感受那猫肢体中轻微的抽搐,它的梦,以及它在静寂中的躁动。就是在那种身体动弹不了的时刻,银霞放任自己的思绪随波逐流,像一个漂浮的空瓶子,从某条水沟或浅溪出发,往往几个转折便又被卷到记忆的汪洋,再一次听到那一对印度姊妹花的声音。她们的秘密一说出来即化作气流,幽幽钻入她的耳道,又在她的脑子里变成幼细绵长的蛔虫,越钻越深。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
——黎紫书《流俗地》
那睡眠仿佛海洋,原先极浅,她朦胧听见细辉给蕙兰打的电话,却不及细想,像是被一只手于混沌中牵着,越走越急,逐渐深入迷宫一样沟壑纵横的梦里,终于又回到旧时的学校,见到那长相怪异的女孩。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对阿月说起小时候他到坝罗古庙求学遭拒的事,不知怎幺竟忍不住往那庙祝身上加油添醋,编造了好些他当时没说过的恶毒言语。 “盲妹还怎幺上学呢?读了书又有什幺用?以后找一个盲人嫁了吧。” “样子长得还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学揼骨吧。” “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顾自己。”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与此同时,马来西亚华人的生态悄悄发生改变。黎紫书以往的作品也曾触及种族政治议题,如《山瘟》《七日拾遗》等,但这类题材不是她的强项。《告别的年代》虽以1969年“五一三”事件为背景,仅仅点到为止。《流俗地》也处理这段历史,但方式不同。1969年5月13日,马来西亚反对势力在全国选举中险胜,第一次超越联盟政府,选后双方冲突,华人成为主要受害者。事件不仅牵涉双方种族政治,更与长期经济地位差异有关。“五一三”事件后,华人地位备受打压,华校教育成为马来官方和华人社团对峙的主要战线,延续至今。014群英细辉想想,自从父亲离世后,大辉以一家之主自居,还真的不管对谁说话,语气都越来越不耐烦了。有一段日子,外头风乱雨急,学校的老师罢课,许多反对党人被政府抓进牢里。组屋上上下下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氛围笼罩,细辉注意到大人们眉来眼去心事重重。住十楼的宝华哥在报馆工作,每天下班回来总被许多人拦住,问事。宝华其实在报馆做的是杂差,就管着两台传真机,每天骑摩托来来回回好几趟,风雨不改地到巴士总站去等外坡通讯员的稿子。但大家不知怎幺都觉得宝华是整幢组屋里识字最多的人,还无事不晓,简直如同庙里的解签人,就只有他一个懂得所有签文,知晓一切天机。那段时期,连楼下的印度理发师巴布也会从店里冲出来问他,阿兄,今天谁被警察抓了?火箭党的人被放出来了没有?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彼时年幼词穷,尽管费尽唇舌,却越说越觉得世间道理越简单,便超出人类的语言越远,最后唯有放弃解说,对着黑暗中的拉祖傻笑。
——黎紫书《流俗地》
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玑,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的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虽然身边只有父亲,但叶公待她极好,无处不想满足她,也给她买过许多蓬蓬裙和闪闪发亮的心形发夹什幺的,让她将自己妆扮成公主。直到她长大成为少女,被所有的镜子告知她你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她一气便变成了个男仔头,从此不屑于一切女生的玩意儿,直至大辉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惊呼,真体面的一个人啊,穿什幺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时候最锺爱的一套公仔纸。
——黎紫书《流俗地》
马华文学作为一种"小文学",来自马华族群对华文文化存亡续绝的危机感。语言是文化传承的命脉,作为语言最精粹的表征,文学是文化意识交会或交锋的所在。但文学能否成就,有赖令人感动或思辨的作品。黎紫书的作品必须在这样的语境下才能显现意义。国族大义那类问题早就在穿衣吃饭、七情六欲间消磨殆尽,或者成为晦涩怪异的执念。华人社会以内的世道人情再千回百转,其实是内耗的困局,华人社会以外的"国家"仿佛不在,却又无所不在。
——黎紫书《流俗地》
156新造的人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哧哧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180仨细辉陪着她,把她送到七楼。两人无话,竟觉得一路的走道上和电梯里,头顶上亮着的每一只日光灯都在发出烦人的噪声,像是这些灯用某种共鸣连接起来,让楼上楼笼罩在一种漫长无止境的诅咒之中,把这幢组屋变成了一台顶天立地的大机器。 是镇流器发出来的,这声音。细辉说。他还说,这种灯用久了都难免这样。银霞这才想起来,他那时在工艺学校里读着电路设计的课程。 银霞说难怪呢,她家里也有灯如此,就在厕所里头。说来这样的灯就像每一间屋子里都难免有一个喋喋不休的妇人,也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后来这一路走去,在抵达家门之前,她与细辉谈的都是日光灯的噪声问题。这灯能修吗?该怎幺修呢?是要换镇流器抑或是换灯管?两人讨论得十分仔细,仿佛这事真值得他们钻研,以致银霞心里觉得荒谬,开始发慌,好像无聊是一潭深不知底的泥沿,他们明明知道这样拉拉扯扯只会越陷越深,却不知道该怎幺挣脱,才不会被它没顶。
——黎紫书《流俗地》
那是银霞人生中第一次走进电影院“听戏”。二十一岁,是成年人了。去到电影院时戏已开场,放映厅里熄了灯,细辉一手拿票根一手牵着她,走得步步为营,说这儿很暗,小心。银霞哑然失笑,细辉忽然省起也忍俊不禁,两人一直笑到细辉寻着了座位。银霞在里头坐久了便觉得森冷,而那片子甚长;不等船难开始,她便已冷得浑身发抖,不得已瑟缩在座位上。细辉察觉,说你觉得冷吗?银霞点头,细辉像是不知该怎幺办,迟疑了许久才伸过手来,抢过她的左手,将它置于他的两手之间,轻轻摩挲。“这样会暖和一点吧?”他说。银霞没应声,漆黑中听得那主题音乐越来越高亢,像是童话中的杰克沿着豆子树攀上云端,世界因而开阔,让她感觉天高地远,如同置身旷野。
——黎紫书《流俗地》
205那个人蕙兰见司机是个不谙华文的马来人,还开响了收音机听着马来歌曲,便觉得车里比哪儿都安全。她拿手肘碰了碰叶公,见他仍然别着脸,还挪了挪手臂做状回避,便倚过去再碰一碰;像少女时那样,做错了事回头讨好他,对他说别生气啦。爸,你知道我也是为了你好。 “你这样不行呢,你太天真了。”这幺说的时候,蕙兰忽然感到怪异,怎幺自己说的这些话似曾相识,听着多幺的老气横秋。她想了想,分明是许多年以前父亲对她这幺说过的。在某些她已经无法想起来的场合,父亲谆谆告诫,说你这人太容易相信人,总是被人占便宜。 “真的,早晚有一天会出事。”229夏至蕙兰未满十七岁便经叶公引荐到酒楼端盘子,这还是出道以来第一次与父亲分事二主,不在一个地方当同事了。他们每天一起乘的轻快铁,叶公先到转换站,蕙兰总在拥挤的车厢里向父亲昂一昂下巴,等于说了再见。然后车门阖上,她的视线穿过车厢里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盯着父亲在月台上的身影,见他显得特别瘦小,总在人来人往中举目张望,像是毫无方向感的样子,心里便理不清一股什幺酸酸苦苦的滋味。 241公仔纸眸。蕙兰盯着春分的睡脸看了一阵,依稀看见自己的眉日。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也曾这般,在如此静寂而慵懒的下午,父亲不在;她一个人伏在父亲的床上玩公仔纸,哼着小曲,或是给那些纸人配上对白,往往等不及把女孩都变成皇后,便困极了不支睡去。这些回忆像是伴着慢曲,诱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许多天未收拾的被窝中,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个肮脏的,脸上还画了涂鸦的布娃娃;闻着那床铺透出的汗酸与尿臊;并不是累,只是说不出的满足,便沉沉睡去。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在盲人院学习的日子并不长,不过就是两年间的事。大辉在日本出状况,说要回来,那时候她已经不去有人院了,算是辍学吧,又回到七楼的居所里夜以继日地织网,偶尔也编织藤器,让梁金妹拿到楼下马来人的店里寄卖。细辉觉得那段日子她几乎足不出户,人还消瘦了不少,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的蜘蛛精被打回原形,道行全失,又得躲进洞窟内重新修炼,但那些在光阴里发了酵变了质的东西,终究是修不回原样的;以后银霞对他与拉祖虽仍友好,却很少主动到巴布理发室来找他们了。偶尔碰面,三人学着大人那样相互问候,都感觉到这形式里头的生分,并为此感到特别尴尬。
——黎紫书《流俗地》
莲珠开车将一行人送回近打组屋,拉祖下车后,拉着细辉和银霞,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天吧,晚一点再一起去吃宵夜。于是何门方氏独自上楼,拉祖则掏出钥匙开了巴布理发室的店门,亮灯,让细辉和银霞一起进去。尽管是熟悉不过的老地方,银霞却从不曾在巴布的店打烊后走进来,因而竟感到有点新鲜和陌生。夜间这店里没了白天的声息,没有剪刀起落开阖时“咔嚓” “咔嚓”的清脆声响,没有巴布午睡时的鼾声,没有他与顾客用淡米尔语小声交谈,没有袖珍型收音机播放着印度歌曲和音乐;没有塔布拉,没有萨朗吉,没有锡塔琴和喷吉笛;没有人走过门外,没有人探头进来与巴布打招呼,没有人在外面给刚停好的脚踏车上锁;没有迪普蒂哼着小调走到阳光里收起她晒了一个下午的香料或小扁豆,没有她与别的妇人。拉祖说,银霞你在想什幺呢?脸上竞有这种悲伤的神色。我想到你走了以后,我应该没什幺机会再到这店里来了。有点难过呢。拉祖还会回来的呀。细辉说。 银霞苦笑。真的吗?你真的觉得他会回来? 会的。这是他的家,他的父母都在这里。银霞仍然苦笑。她说这组屋算什幺呢?只是个白鸽笼。拉祖是注定要飞出去的。他飞出去才好呢,我替他高兴。我也很替他高兴呀。细辉抢着说。刚才莲珠姑姑不是说了吗?他前程远大这里只是个开端。是呢,你们都前程远大,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楼上楼的。只有我,哪里都去不了,连这理发店我以后也不能来了。 细辉原来想说,你前几年不是每天都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吗?在那里不是交了许多朋友幺?可后来突然就不去了。话到舌上,无端觉得不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什幺?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银霞一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问。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对阿月说起小时候她到坝罗古庙求学遭拒的事,不知怎幺竟忍不住往那庙祝身上加油添醋,编造了好些他当时没说过的恶毒言语“7盲妹还怎幺上学呢?读了书又有什幺用?以后找一个盲人嫁了吧。” “样子长得还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学揸骨吧。” “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顾自己。”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 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冰棒, 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冰棒不住淌泪,一串一串磙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巴布家四个儿女,唯有拉祖是读书的料子。他与细辉同年出生,两人每天一起步行到坝罗华小上学,却同级不同班。小学六年里,拉祖几乎年年考得全年级第一,而且曾几次代表学校参加校际运动会,拿回来不少金光闪闪的奖牌,老师们都爱拿他做榜样,暗地里以“黑状元”这代号谈论他,并以“他那些哥哥姐姐到淡米尔学校和马来学校上学,全都平平无奇”论证华文教育的成功。就连大辉也经常拿这个来损他的弟弟。“你看你,在华人学校考不过一个印度仔,你不如转到印度学校去吧。”
——黎紫书《流俗地》
巴布和迪普蒂夫妇俩喜欢看见细辉与银霞到来。尽管不太听得懂华人的语言,但他们听见拉祖用流利的广东话,甚至有时候用华语与两人交谈,仍然乐得眉开眼笑。迪普蒂常常喊住推着脚踏车进来的印度流动小贩,买来炸木薯条、糖衣花生或微咸的蒸鹰嘴豆招待孩子们,偶尔还会端上撒满了嫩椰丝和白砂糖的蒸米粉,或是炸得香喷喷的“姆鲁古”小茴香曲饼,让他们一边吃一边下棋。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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