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抄
小说摘抄
▼
首页
搜索
小说摘抄
最新发布
今日热门
最受欢迎
在我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我坐上火车去上海谋生,我想起自己曾经去过上海,到医学院去找一个人。这些久远的事情被回忆起来,好像迎头撞上一块玻璃。火车经过某个路段时,我甚至看见了糖精厂那冒着蒸汽的楼顶,很多年以前,我曾经站在那里,眺望着列车去往上海。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爸爸说过,厂医是最不能相信的。这种人很难伺候,你需要他们做医生的时候,他们就说自己是工人,你真要把他们当工人使唤他们又说自己是医生。两头占便宜的人最不能交往,这是我的经验。他们农药厂的厂医是个老头,以前做赤脚医生的,医术很差,胆子更小,曾经有女工被硫酸溅到胸口,送到医务室,按说应该把衣服扒开,用自来水冲。老头明知道急救措施,偏偏就是不肯扒衣服,他看着女工的胸部拼命接手。在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感到自己是个医生,而是他妈的man,并且是个道德正派的man。这事情在农药新村人人都知道,连最没有文化的老太太都说,这根本不是医生,而是吃狗屎的。 与之相比,我遇上白蓝完全是运气,她不但在医务室把我的衣服机了下来,还用听诊器在我胸口挪来挪去,后来我们熟了,她还给我提过很多饮食方面的建议,她甚至预言我在三十岁以后会变成一啤酒肚,让我少吃点猪下水,少喝点可乐。假如你认为这是一个医生应该做的,那就大错特错,她只是个厂医,厂医应该是农药厂的老头那样,只要道德正派。随便谁死了都眼他没关系。
——路内《少年巴比伦》
……当时我正在班组里跟人下象棋,只听到闷雷似的声音,桌面上的棋子翻了个身。鸡头放下茶杯,仰天长叹:“炸了。兄弟们,准备撤退。” 全体人扔下家伙跑出去看情况,发现厂里没事,外面有人骑车进来说:东边河道里船炸了,场面非常惨,船上的人一个没剩,沿岸的玻璃全都被气浪震碎,过路人伤了一堆。他们跑向出事地点,我扭脸往医务室狂奔过去,因为我知道红楼就紧靠着围墙,而白蓝的医务室又是最靠东的。跑进楼里时,众人都像马蜂一样乱窜,我上楼,一脚踢开医务室的门,只见向东的两扇窗全碎,玻璃崩了一地,椅子也倒了白蓝坐在地上,捂着腮帮子不说话,像是震傻了。 我把她架起来坐到体检床上,看了看,还好,没有外伤,衣服脏了。她用力摇了摇头,问我:“哪儿炸了?”我说:“船炸了。”跑到窗口往外看,百米之外一片狼藉,炸成两截的货船在河里燃烧并下沉,街上全是碎片,各种人在狂奔。白蓝说:“我正想站起来开窗透透气,要是晚几秒钟,我会毁容的。”我说:“你这脸毁了可惜。”白蓝说:“你别站那儿,说不定会炸第二下。” 我回到她身边,蹲下来看她。她坐着,俯视我。互相看了一会儿,她说:“我没事。” 我说:“我就怕自己问你有没有事,你回我一句“管得着吗。你没事就好。”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离开工厂之后,有很多个夜晚,都在稿纸上描述它。有时候我把它写得非常伤感,有时候则非常快乐。我从来没有写过白蓝,除了这一次。即使是在我三十岁以后,写到她,也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我不能一次就把她说完。我做不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有一天王陶福被他老婆追到了死胡同里,当时他非常绝望,前面是一堵墙,后面是他老婆,他老婆后面是一群看热闹的工人。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渴望长出一对翅膀,可以飞到天上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农药新村这个时候是家庭卡拉OK的黄金时间,无数个麦克风同时向着夜空发出鬼哭狼嚎声,好像是罗马尼亚的哥特城堡。……我回到农药新村时,心想,妈的,又要忍受那无穷无尽的卡拉OK,结果那天还真没有卡拉OK。有两户人家用麦克风在吵架,一百分贝以上的脏话带着混响效果在农药新村的天空中盘旋。我希望他们用杀猪刀砍来砍去,死光了就安静了,但他们不砍,他们很有耐性地对着麦克风骂:“cao你妈哟哟哟哟哟。”这种创意简直可以让周围的人都去自杀。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路内《少年巴比伦》
这个话题很不现实,令我想吻她。我们推着自行车,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推着自行车接吻是很不方便的,尤其不适合初次接吻。而且,谈恋爱的时候,想接吻就不能说话,得保持沉默一段时间,你不能一边说话一边索吻,这是找抽。
——路内《少年巴比伦》
“查什么?” “脑袋啊。上次撞在水泵上,到现在还经常犯晕。” “噢。”秦阿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你的脚臭吧?太厉害了 “我现在什么都闻不出来,我脑子撞坏了。”秦阿姨同情地看着我,说:“等你康复了,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不过你还得把脚臭治好,用生姜水泡脚,不然只能给你介绍一个有臭的女朋友了。” 我操,我一听这话,实在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秦阿姨你太可爱了,脚臭配口臭,我输给你了。这种配对法简直是在做水稻杂交试验,我生出来的小孩可能是个脚臭与口臭的双料冠军,到时候拜托你给他找个腋臭的配偶吧。等我的孙子出生,他就是一个生化武器。
——路内《少年巴比伦》
胡得力见我站在人群前面,从他那个角度看去,我大概不像个枪毙鬼,倒像个闹工潮头目,起义军的首领。胡得力对着麦克风大喝一:“路小路,你就要被送到糖精车间去了,还这么器张!”下面的工人听了,面面相觑,送到糖精车间是最严厉的惩罚,厂里调戏小姑娘的多的是,从来没听说被送去造糖精的。 我本来不想说话的,听胡得力这么说,我就用双手拢在嘴巴上,对他喊:“胡科长,不要乱讲话噢,这里有很多糖精车间的人噢,去糖精车间我觉得很光荣噢。”工人们回过神来,有个糖精车间的阿姨说:“胡得力,cao你妈,糖精车间就不是人了吗?”这阿姨真可爱,要不是她身上散发着甜味,我简直想拥抱她一下。
——路内《少年巴比伦》
“你念书的时候真的很皮哦,现在倒老实了。”我说我历经沧桑,已经被磨去了棱角——这种不要脸的话她听了非常有感触,说:“我也是。”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会永远记得去报到的那天,也就是安全教育的次日,我站在劳资科的吊扇下。那个吊扇把所有热风都灌到我的脑门上,吹得我晕晕乎乎,好像要升仙一样。这种记忆由于它本身就近似于一个梦,于是它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被我反复磨洗,成为一个锃亮的硬块。
——路内《少年巴比伦》
理想这个东西,多数时候不是用来追求的,而是用来贩卖的。
——路内《少年巴比伦》
纳博科夫说、所有打算清账的小说都写不好,不管是历史的账还是个人的账。
——路内《少年巴比伦》
阿芳是第三个。她挂在二十米的高度,显示出爱情的力量。为了包子可以爬十米, 为了爱情可以爬二十米,如果爬到三十米的顶上,那就什么都不为,只为了想死。 由此可见,爱情是高于饥饿的,但不能高于死亡。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走了很久,每一条道路仿佛都很熟悉,地上的落叶也很熟悉,我想起她说过的,每一片枯叶都只能踩出一声咔嚓,这是夏天的风声所留下的遗响。我想你是一个多么诗意的人,可惜诗意对人们来说近乎是一种缺陷。
——路内《少年巴比伦》
但真的做爱的时候,她又不由得克制住自己的呻吟。她还问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扫兴,我说挺好的,我喜欢那种克制克制最后克制不住的声音,写诗也是这样,一上来就“啊”的诗歌,多半是拍领导马屁的,没有真感情在里面。
——路内《少年巴比伦》
她挂在二十米的高度,显示出爱情的力量。为了包子可以爬十米,为了爱情可以爬二十米,如果爬到三十米的顶上,那就什么都不为,只为了想死。由此可见,爱情是高于饥饿的,但不能高于死亡。
——路内《少年巴比伦》
第一章 悲观者无处可去理想这个东西,多数时候不是用来追求,而是用来贩卖的。(P5)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候是蒙头蒙脑的。通常来说,越重要的时刻越容易犯傻,日后回想起来,就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P19)我只觉得,自己的卡路里不能奉献给女孩,不能奉献给那些挨打的人,而是要用来造糖精,就有一种末路狂花式的悲哀。(P20)第三章 白衣飘飘我和她之间,迷失是一种永恒的状态,也是我通向她的唯一道路。这很像是宿命,假如我不曾消失,我也就永远不会遇到她。(P64)第四章 三轮方舟上的爱人九二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样的人出现在屏幕上。时间其实是很公平的,经过时间,你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会变成鬼影子,在记忆里毫无理由地走来走去。(P89)第五章 白蓝世界上的一切安静对于我而言都是好的,假如我是个流氓,往那里一坐,就可以说,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但我不是流氓,而是修水泵的学徒,打打杀杀的是别人。我只能认为,安静是一种好,即使毫无理由,我也想安静安静。(P118)第八章 野花那时候我对她说,你又说鄙视我,又要亲我,假如我是个知识分子,大概会很恼火,把你当成是个医务室的卡门。但是你看,我一个拧灯泡拧螺丝的,就不会有这么多杂念,这多好。我只会按照那种使我成为亡命之徒的方式往前走。我被这个世界鄙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把我当成一个shit,但这些鄙视绝不会来自于你白蓝。我又不是傻子,鄙视和喜欢会分不清吗?要是分不清这个,那就被汽车撞死算了。她吻了我。后来她说,她以为我会说爱她,但我没说,而且跑掉了。我说,我已经说过我爱你了,在牛扒店里,在医务室里,在三轮车上,甚至是在猪尾巴巷我们初次认识的时候。她说那些都不算,她要我说爱她。我就说:“白蓝,我爱你。”(P194)我想起她的床。那是一张单人床,很干净,很...
——路内《少年巴比伦》
很多年以后,我遇到一个心理分析师。我问她,为什么我经常会梦见自己去往泵房。我离开工厂已经很多年,我再也不想念那些科室小站娘,但我他妈的还是会梦见自己拎着个扳手,孤独地、沉默地迤通地走向泵房。那些姿色阿姨在等我,修好水泵,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瓜子给我吃。心理分析师问我,泵房是什么样子的。我说,阴暗,湿,在生产区最难以找到的地方。后来她说,泵房象征着女人的阴部,我做的梦其实是一个淫梦。我去修水泵其实就是向往着去满足她们的性欲。妈的,难道这就是答案吗?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背着竹篓在厂里漫无目的地晃悠,像农村里捡粪的孩子。这是我的第一份差使,起初并不觉得特别悲凉,相反还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发现,在所有的燃料中,废橡胶和煤块是一等品,木柴是二等品报纸是三等品,等而下之的是破布头碎纸片。我捡破烂的时候,厂里的阿姨会突然叫住我:“来!小学徒!来!”我屁颠颠地跑过去,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把糖塞进自己嘴里,把糖纸扔进了我背篓里。我就这么成了个流动的垃圾箱,谁叫我,我就得跑过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的数学老师说过,我是一个悲观的人,我以为这个世界上这种人比比皆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悲观的人很少很少,有些人本来应该悲观的,可是他们打麻将唱卡拉OK,非常快乐。我身边全都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方式来看这个世界,悲观的,还是乐观的。我小时候认为,一件事要么是快乐的,要么是悲伤的,它们之间不具备共同性。可是我终于发现,悲伤和快乐可以在同一件事情上呈现。我和我身边的世界隔着一条河流,彼此都把对方当成是精神分裂。
——路内《少年巴比伦》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部分,是我血液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很想和她睡在一起,但忽然有了一种很挫败的感觉,好像脑子里的精液也都射光了。现在我回忆的时候,知道那种感觉叫做虚无,当时却无法表达。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下子挫败了,如果当时知道那是虚无,大概也不会难过了。虚无就是这么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博尔赫斯说,记忆总是固守在某一个点。我记忆中的二十岁,亡命之徒就是那个被固守的点。越是如此,它越缺乏真实感,真正需要去亡命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连献血都没人要。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假如说这是洪荒时代,假如说这是诺亚方舟,那么,我爱上白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我无人可爱,只能爱爱她。但她不这么想,她只想救德卵。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我真的无人可爱,因此而爱她,这种爱是不是会廉价呢?还是更值得回忆呢?
——路内《少年巴比伦》
倒B后来宽我的心,和我说起了概率。他说: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本厂开工以来,生产事故比美国企业还少,只有两个电工出过人命,而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们这些没有专业技能的普高毕业生,是没资格去做电工的,只能做做操作工,操作工不会被电死,通常都是被炸死,目前厂里还没有一个人被炸死过,只有被炸掉一个耳朵的,这说明操作工的死亡概率相当低。倒B说,本厂的工人,在马路上被汽车撞死的又三个,生癌死掉的有一百多个,照这个概率,化工厂的危险性还不如交通事故呢,更比不上癌症发病率,即使不到这里来上班,也可能被撞死,或生癌。他说完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你知道什么是概率吗?”我说:“知道。就是做除法。”倒B说:“没错,你要学会做分母,别去做那个分子,就可以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
跳 转
取 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