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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福大叔后来还是死了,被他的房子压死的,这件事后面还会再说。男孩心痛极了,觉得那些对他好的人就像破墙上的泥灰,一个一个、接二连三地掉下来,有一一天这破墙大概也会坍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从知事起就接受了歪头的事实,凡有人问起,他就回答:天生的。好像这件事的责任,只能怪到老天爷头上。男孩被很多人扳过脑袋,那些不懂医术的人都以为自己拥有一双神手,可以赢过老天爷。
——路内《花街往事》
我用这种方式怀念着罗佳,整整十年,我像是穿过了漫长的旅程,到达了一个荒凉而珍贵的地方。
——路内《花街往事》
他很矫情的对着照片上的罗佳说,但愿你知道,有一个男孩他仍然记得你。那个男孩是谁呢?那个男孩就是我。
——路内《花街往事》
河流是复杂的,你会看到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木排、垃圾、水草、货船上的弃物、各种动物的尸体包括死猪。它们分布在河道两侧,终年拍打着河堤,仿佛是经历不透明的埋葬,又被河流的魔法复活,一旦河水泛滥就狂笑着涌向街道。夏天时,每一块西瓜皮、每一寸烂菜叶都在努力分解发酵,那种膨胀起来的臭味烘烤着沿河的人家,而他们所做的就是把垃圾和粪便继续倾倒在河里,使之看上去像是一片沼泽。到了隆冬,枯水季节的河流向下收缩,搂紧了这一切瑟瑟发抖。
——路内《花街往事》
跳舞就是这样的,舞场就是人生,你可以和垃圾活在同一个世界,但不要和他们一起跳舞。
——路内《花街往事》
如果没有一个给他们打扫卫生的女人,我怀疑他们会像过于炽热的恒星,一下子就自我爆炸,成为一个宇宙黑洞。
——路内《花街往事》
每当想起她的样子,我总觉得,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如果把青春期比作是花朵一样的年龄,她根本不属于学校的花瓶,她是被强行采摘下来插在这里。人们憎厌她,觉得她根本是来捣乱的,于是她自己也会觉得惶恐,我是不是真的来捣乱的呢?面对着这种质疑,她只能无所谓地翻个白眼,这是她唯一可以的表情,然而接受这个白眼的其实是她自己。
——路内《花街往事》
她应该在另一座桥上,远离城市西区,靠近监狱,更晚一些的黄昏。那座桥的栏杆是水泥的,很宽,可以舒服地坐在上面,不像西环大桥用的是圆形铁栏杆,都生锈了,你趴在上面看上去就像厌倦了人生。你应该在另一座桥上等待着赌徒爸爸出来打水。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想,我们都解脱了,包括姐姐,不过也未必。有那么一天,她去送信,遇到几个十七八岁的小流氓调戏她,对她说:‘女邮递员,打炮吗?“她不太明白打炮的意思,不过看他们的表情就明白了。她跳下自行车,瞪着这几个人,他们哈哈大笑。后来又跑过来一个年纪比较大的流氓,多那几个人说:”你们找死,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顾小妍。“那几个小流氓摇头,没听说过。年纪大的那个就说:”她的男朋友,当年一个人提着西瓜刀冲到康家三兄弟的舞厅,三刀砍残了一个叫强盗的老逼样;警察来抓他,他一脚踢飞了一个联防队的,爬到屋顶上,几十个警察堵着他,后来电视台都去拍新闻了。这人现在还关在牢里呢,等他放出来能把你们一个一个都剁了。“那几个小流氓听了感到非常佩服,臊眉搭眼咂舌而去。姐姐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走了一段,她觉得孤独了,她从来没有感觉到孤独但那次孤独找到了她。她撂下车子,站在街上大哭起来。
——路内《花街往事》
丽丽说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姓方的,你要知道,世界上只有白吃鸡,没有白操逼。”大家纷纷点头,很有道理。
——路内《花街往事》
我是有点寂寞的,我的年少时代相对童年比较平静,什么都没发生,仿佛我掉在了近似沼泽的深河里,任我怎么挣扎也不会有半点水花。那些巨大而密集的浮渣漂在河流的表面,随着时间,随着我长大,他们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清除。等到我成年以后,死于这条河中,尸体也会静静地漂起来,它甚至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我意识到了这悲哀的前途,我需要一个人,谈心,解闷,发呆,形影相吊,哪怕她是野兔子呢。 樗是不需要考虑这些的,作为一棵树它天然地占据了一个位置,而我比樗麻烦,我必须走到某个地方去,最好不要独自一人。
——路内《花街往事》
我对她说:你知道我有多么绝望吗?我担心着随时会失去你,也担心着随时会失去我自己。就像一个扎破的轮胎在一盆脏水里检查哪儿漏了,有时候你会遇到无良的修车摊主,他在那水里藏着钉子,多扎一个洞他就能多挣五毛钱的补胎费,你不知道那水里是否藏着钉子,尤其是你的轮胎被扎了好几个洞的时候。但你无法冲上去把那盆脏水倒掉,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钉子,你不能这么干,你只能揣测,永远揣测。甚至在事过多年以后仍只能想,那里是否有欺骗,是否有不公。我就这么担心着你会离开,有时我又想,也许我们会有一个光明而卑微的未来。
——路内《花街往事》
直到他长大以后,仍然憎恨这样的局面。他们只是部分地了解他,而这部分在他们看来就是全部了。对此他无能为力,每当他要展现出超乎歪头的那一部分时,他们不是显得麻木不仁,就是压根不愿意相信。有时候他真是羡慕康健,被人认为是邪恶也好,顽皮也好,这只是表象,得等到很久以后人们才知道他的致命弱点,这等于是打开了另一扇门,在康健的身上或许还有很多这样的门。而歪头顾小山则恰恰是相反的,他的弱点早在宇宙之初就呈现在众人眼前,在这扇门后面到底有多少门,人们根本无所谓,他们只是把玩着他的弱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走开了。毫无办法。
——路内《花街往事》
凌晨的街道有另一种气息,被橙色的街灯浸泡了一夜的世界,既温润又寒冷地通往前方,熟悉的人们都消失了,其实他们只是缩在被窝里,隔了一堵墙,但他们置身于梦境确实是另一种消失。那些在凌晨出行的人,带着隔夜面孔,微微浮肿着双眼,半醒不醒,好像是被这个陌生的世界释放出来的游魂,直至晨光熹微,朝阳出现之前有一匹暗蓝色的巨兽跑过天空,它走了,白昼来临,人们逐渐恢复正常,街道热闹起来,我推着自行车从孤独的少年重新回到一个庸常的歪头,魔力瞬间褪去。
——路内《花街往事》
姐姐到了东方点心店门口。大破鞋关文梨正在炸油条,这女人长得奇美无比,水蛇腰,桃花眼,小葱一样的手指,用来炸油条真是倚天剑当苍 蝇拍使唤。附近的男人,好的赖的,都愿意到她跟前来排一排队,眼睛闪闪的,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只穿了一条三角裤。岑老师离开后,顾大宏问屠户:“你来过几次?”屠户说这是第二次。顾大宏追问:“一个人来的?”屠户嗤之以鼻:“当然不是,我的女人等会儿就来了。” 顾大宏一时无语,倒想看看屠户能找到什么样的舞搭子。过了会儿,外面真的来了几个女的,其中一个胖嘟嘟的圆脸盘,一双杏核眼,年纪不过二十多。这回屠户没再介绍,他很快搂住这姑娘在屋子里跳起了贴面舞。顾大宏惊讶 地发现,老方的舞技有了长足的进步,尽管他身材矮胖,腿脚局促,但他的舞步中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像一块刚从猪猡身上割下来的新鲜的肉,温热,柔软,真实。从姑娘的表情来看,很享受,很快乐,那就意味着屠户靠他 自身的魅力终于把到了姑娘。我爸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头皮一凛,这姑娘和红霞小姨是同一种长相,在暗促促的灯光下她们甚至可以说非常相似。在风声鹤唳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一种马海毛的棒针衫悄悄流行起来,它宽大而艳丽,使女性的上半身陷于一片柔光,像海藻或是 蒲公英般漂浮着。在舞厅里,女人穿着这种衣服使禁令难以实施,因为它很大,又缺乏明显的边际线,跳舞时根本搞不清乳房和胸膛之间的实际距离。你说贴着了,里面的真材实料还差着一尺多远呢,你说没贴着,这衣服中间的 空隙只需稍稍一挺胸就能在暗中消弭。这种衣服其实很有外国鸡的风范,只是人们不知道,以为穿高开衩旗袍的才是鸡。后来时代变幻,人们玩起了国粹穿上了旗袍,又觉得穿马海毛的才是鸡。再后来,旗袍和马海毛都穿在了鸡 的身上。总之是他娘的一笔糊涂账。勉子嘟哝说考大学的有这么开口就骂戆卵的吗?他不知道,我姐姐对男人虽无任何经验,但天生具有一种怀疑 心理,看谁都觉得像戆卵,且找不到...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遗迹,你走过的每一条街道,住过的每一栋房子,都可能有很多人留下过他们的身影,时间中的事物是死去又复活的东西,在有生之年,周而复始,重叠交错。人的一生往往哔这些事物活得更长久,但人无法复活,只能徒然地走向衰亡。
——路内《花街往事》
我一度以为她冷酷无情、自甘堕落,但过了一些年,我认为即使是那些糟糕的事情,也应该具有并不糟糕的意义,反正你很快就会度过十六岁,向更远的地方去。
——路内《花街往事》
同病相怜是不存在的,即使是相同的遭遇、相同的残疾,人们也会认为对面那个人患的不是自己那种病。比如我和方小兵在一起,他觉得歪头可悲,我觉得聋子可笑。又比如我和罗佳,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至少她不会承认自己落到了和我一样的境地。我也这么认为——她比我更惨些。冬天里我们又断了联系。我一直记得那个迷路的夜晚,我们从断桥处折返回去,顶着北风,天黑时还在土路上猛踩自行车,内心非常焦急。农村的野狗成群地窜过眼前,发出一连串的怪叫。我想安慰她几句,刚一张口,一股冷风吹进食道,这一路上我始终在打嗝。等到进城后,我总算松了口气,再一转头发现她已经消失了。
——路内《花街往事》
凌晨的街道有另一种气息,被橙色的街灯浸泡了一夜的世界,既温润又寒冷地通往前方,熟悉的人们都消失了,其实他们只是缩在被窝里,隔了一堵墙,但他们置身于梦境确实是另一种消失。那些在凌晨出行的人,带着隔夜面孔,微微浮肿着双眼,半醒不醒,好像是被这个陌生的世界释放出来的游魂,直至晨光熹微,朝阳出现之前有一匹暗蓝色的巨兽跑过天空,它走了,白昼来临,人们逐渐恢复正常,街道热闹起来,我推着自行车从孤独的少年重新回到一个庸常的歪头,魔力瞬间褪去。
——路内《花街往事》
她跟我说过,小时候看过一个童话叫《绿野仙踪》,多萝西和狮子、铁皮人、稻草人一起去冒险,但在通话结束的时候,狮子、铁皮人和稻草人都得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他们不能和多萝西一起回家。那个童话我也看过,我说,多萝西帮助狮子找到了勇气,帮助铁皮人和稻草人找到了心和爱什么的,而你让我伤心。她说这就是她打个比方而已,也许顾小山是多萝西,而她罗佳才是铁皮人呢。后来我想,这不是童话,原来是谜语。我一度以为她冷酷无情、自甘堕落,但过了一些年,我认为即使是那些糟糕的事情,也应该具有并不糟糕的意义,反正你很快就会度过十六岁,向更远的地方去。
——路内《花街往事》
河流是复杂的,你会看到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木排、垃圾、水草、货船上的弃物、各种动物的尸体包括死猪。它们分布在河道两侧,终年拍打着河堤,仿佛是经历了透明的埋葬,又被河流的魔法复活,一旦河水泛滥就狂笑着涌向街道。夏天时,每一块西瓜皮、每一寸烂菜叶都在努力分解发酵,那种膨胀起来的臭味烘烤着沿河的人家,而他们所做的就是把垃圾和粪便继续倾倒在河里,使之看上去像是一片沼泽。到了隆冬,枯水季节的河流向下收缩,搂紧了这一切瑟瑟发抖。
——路内《花街往事》
第二天中午,杨一走出旅馆。天气非常热,县城的景色让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戴城,如今的戴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现代化城市,街上不再有流氓,河里也不再有游泳的少年。在酷烈的阳光下,他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夏天,躲在家里和女孩儿亲昵的场景。那已经太遥远了,这中间隔着一个漫无边际的人世。那女孩儿说,在夏天我们度过了仅有的十年,她要去这人世面壁思索,她说亲爱的不要在北方定我的棺材。杨一站在县城荒凉的马路上,忽然回头张望,好像那女孩儿在遥远的过去呼喊他。是啊,她说过,十八岁的杨一只是她在那个年纪上爱过的人,可是她当时不知道:这样的决绝本身也是一种迷失,并不存在一个可以被抛弃的过去,并不存在孤立于生命中的十八岁。 这时他想,原来,这些年在人世无目的地游荡,推销农药,讨债,逃命,也可以视之为一种追寻。只是很可悲,最后追随到了一个大胸爆炸头红衬衫的妓女怀抱里,并且她还不承认自己就是往事。那就只能承认他自己是精神分裂了。 杨一回头的刹那,是那女孩儿在人世中想到了他,还是在人世以外保佑他呢?他不知道。他只看到四个赤膊的抢劫犯,手里拿着尖刀向他走来,呈扇形的,脸上都带着残忍的微笑。假如他没有回头,他将会被人捅死在县城的小街上,他追随她的旅程就此告终。他只能将这看作是一种天意。 他非常恐惧,恐惧得近乎迷惘,后来是那女孩儿在遥远之处扇了他一个大嘴巴,把他打醒了。杨一撒腿就跑。
——路内《追随她的旅程》
这些我都没告诉残废,也没打算告诉于小齐,她会怎么想呢?我希望她忘记掉,彻底地,仿佛出生时那么干净的,不带一丝恩怨,没有纠缠的痛苦。去深圳吧,笨蛋。 我非常高兴,不,是癫狂。我没有同情心,哪怕过了一百年,你们说我没良知,说我不懂艺术的美,不懂人性的复苏,不懂装逼式的谅解。我和我的十六岁永远不会谅解。就让他死吧,我不需要通过忏悔走向天堂。 我在心中问道,小齐,噩梦结束了吗? 路小峰,有期徒刑五年。 黄莺,有期徒刑两年。 王宝,死刑。 听完这些,我跑到彩票市场,那天我又有点神经质,看着那些摩托车,闪闪的,非常动心。我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买了两大把彩票,一张张刮开。我希望自己能中一辆摩托车。我要去远方,我再也不想留在戴城了。杨一和残废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我刮到第五张彩票时,杨一说:“五等奖!奖品是马桶刷!”我说操他妈的,继续刮。 “又是五等奖!马桶刷!” “还是五等奖!马桶刷!”最后一张彩票刮开时,我中了三把马桶刷。太他妈的爽了,我身无分文,有三把马桶刷,我决定送给残废和杨一各一把,可惜他们都要去远方,他们不需要马桶刷。我拾起双手,将一把刮开的彩票抛向天空,杨一和残废也都抬起头,看着彩票飞起,落下,它们像节日的焰火一样,翻滚着,旋转着,带着已知的命运在空中呐喊。
——路内《追随她的旅程》
书上说,人在十七岁的时候是一个转折。在此之前,所有的快乐和悲伤都和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那都是你与生俱来的东西。在此之后,你就会被逐渐折磨成一个傻逼,快乐也好,悲伤也好,都是这个世界按照一定比例分配给你的
——路内《追随她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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