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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户说:“你回不了家了,你只能回面粉厂。”这时顾艾兰伸出手,爱怜地抚摸了穆天顺的额头。她根本没有看屠户。 他们后来也结婚了,婚期和顾大宏李苏华几平同时,他们在面粉广里办了极为简陋的喜事。一九六八年春天,一颗跳弹飞到了穆天顺额头上,他居然没死,救活以后变得有点傻,常犯头痛病。他会指着自己额头的弹孔,问每一个人:“你们看,这像不像一朵花?”那时顾艾兰仍会抚摸他的额头,带着一丝爱怜,直到他真的变成一个疯子。那时他说的是,你们看,这像不像一个屁眼。 屠户不知道那是一个尽头,他向对面看去。有一辆黄鱼车,大耳朵扶着车把,红霞小姨站在车子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屠户咧嘴一笑,红霞小姨大声说:“你怎么回事?……毛呢?” 屠户说:“剃掉了!”红霞小姨差点气昏过去。屠户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最美,他撒了欢地向她跑过去。屠户说那是红霞小姨最英姿飒爽的一天,她站在黄鱼车上,越来越高,背景是浓烟弥漫的天空。她腰系武装带,打着绑腿,一手提枪,一手拿着军刺。他觉得自己也挺好看的,毛都没了,喝过两桶水,还被人踩着肚子做了几次喷泉,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屠户说:“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红霞小姨说:“猪猡!”
——路内《花街往事》
屠户睡着了。后来很多个夏天,屠户躺在肉摊的竹榻上睡午觉,小徒弟在一边给他扇扇子,屠户会产生同样的梦境,像是在水上,身体被缚住了,耳蜗里盘旋着远处的炮声。一九六七年以后的时光都停留在了死胡同里,一觉醒来,他会看看自己身上的毛还在不在,然后确定自己已经回到了未来。
——路内《花街往事》
屠户活到四十岁的时候,回忆我的红霞小姨,她的名字就像他用鼻血写在墙上的样子,在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一晚上看着它,屋子里亮着一盏灯泡,很多飞从窗口的铁栅栏缝隙中钻进来,有一只还挺大的,停在名字下面,平摊着两个眼睛似的翅膀。屠户只是个卖肉的,搞不清事情的意义,实际上也没有人能说清这算怎么一回事。他回忆起她,常常想不起她的长相,只记得一个血淋淋的名字,既美丽又狂暴地涂在墙上。
——路内《花街往事》
张师傅曾经是很风光的,戴城摄影界的名流,直到一九五五年,他还穿着西装皮鞋出入于舞厅,会跳伦巴,会玩斯诺克,家里有电唱机(六年卖掉换了口粮),这些都是从上海带下来的。顾大宏是赤贫出身,运气好,跟上了这么一位师父,他本人身上的忧郁气质,除了娘胎里自带以外,就数张师傅给他发扬光大了。那不但是他技术上的师父,还是精神上的师父。张师傅曾经对顾大宏说过:“国民党的正规军,都是军容整肃,雄赳赳气昂昂。”又说:“胡蝶,白光,阮玲玉,那才是电影明星。哪像某某女演员,一张大饼脸,就适合演个烈士。”这都是惊世骇俗之言,要是传出去,那就是现行反革命,可以立即执行枪毙而不必再揍他了。
——路内《花街往事》
顾大宏说:「我们怨恨你什麼呢?」屠户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要是不结婚,她就不会去昆明相亲,不相亲她就不会翻车死掉。大耳朵不会死,李苏华也不会死。你们都这麼想吧?这麼多年没说出来而已。」顾大宏说:「我没这麼想过。」屠户说:「我就是这麼想的。」顾大宏说:「那你也不用说出来,自己想着,就可以了。」
——路内《花街往事》
由于是邻居,按流氓罪把屠户抓走是不太好的,屠户的娘在饥饿的岁月里给了顾家十斤粮票,八个鸡蛋。第二年,屠户的娘又有点后悔了,对顾艾兰说:「方明说你用毛巾遮住了自己,其实他什麼都没看见。」顾艾兰说当时应该把屠户的眼睛挖出来,他才知道何谓「什麼都没看见」。
——路内《花街往事》
凌晨的街道有另一种气息,被橙色的街灯浸泡了一夜的世界,既温润又寒冷地通往前方,熟悉的人们都消失了,其实他们只是缩在被窝里,隔了一堵墙,但他们置身于梦境确实是另一种消失。那些在凌晨出行的人,带着隔夜面孔,微微浮肿着双眼,半醒不醒,好像是被这个陌生的世界释放出来的游魂,直至晨光熹微,朝阳出现之前有一匹暗蓝色的巨兽跑过天空,它走了,白昼来临,人们逐渐恢复正常,街道热闹起来,我推着自行车从孤独的少年重新回到一个庸常的歪头,魔力瞬间褪去。
——路内《花街往事》
我是有点寂寞的,我的少年时代相对童年比较平静,什么都没发生,仿佛我掉在了近似沼泽的深河里,任我怎么挣扎也不会有半点水花。那些巨大而密集的浮渣漂在河流的表面,随着时间,随着我长大,它们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清除。等到我成年以后,死于这条河中,尸体也会静静地漂起来,它甚至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我意识到了这悲哀的前途,我需要一个人,谈心,解闷,发呆,形影相吊,哪怕她是野兔子呢。 樗是不需要考虑这些的,作为一棵树它天然地占据了一个位置,而我比樗麻烦,我必须走到某个地方去,最好不要独自一人。
——路内《花街往事》
他一个人回家,那天晚上蔷薇街热闹得很,方屠户也出事了,他把舞伴变成了姘头,姘头又变成了仙人跳,一个叫丽丽的姑娘带着四条壮汉上门索债,并拿出了一张五千块的欠条。这四条壮汉都是丽丽的丈夫,看起来很想把唯一的奸夫给活吞了。方屠户缩在门边,不让他们进去,于是大家都不睡了,跑出来看热闹。 丽丽说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姓方的,你要知道,世界上只有白吃鸡,没有白操逼。”大家纷纷点头,很有道理,但是你四个丈夫一起冲出来有点没道理。方屠户哭着说:“欠条是你们逼我写的,你们在陷害我!”丽丽说:“打!” 于是方屠户也被开了瓢。 我听到人们大喊:“老方!”又听见有人喊:“啊呀,老顾,你也白操逼去了?”
——路内《花街往事》
但他的舞步中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像一块刚从猪猡身上割下来的新鲜的肉,温热,柔软,真实。从姑娘的表情来看,很享受,很快乐,那就意味着屠户靠他自身的魅力终于把到了姑娘。我爸爸看若看着,忽然觉得头皮一凛,这姑娘和红霞小姨是同一种长相,在暗促促的灯光下她们甚至可以说非常相似。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遗迹,你走过的每一条街道,住过的每栋房子,都可能有很多人留下过他们的身影,时间中的事物是死去又复活的东西,在有生之年,周而复始,重叠交错。人的一生往往比这些事物活得更长久,但人无法复活,只能徒然地走向衰亡。 几年以后,男孩还看见过那杆枪。它被一个身披刺青的流氓握在手里,参与了一次相当残酷的街头斗殴,它虽然不是很精美,但具有足够的杀伤力,那些望风披靡的人甚至还被铁钩钩了回来。后来更多的人涌来,刺青流氓把枪舞得密不透风,陶醉在冷兵器的快感中。那杆大枪威风八面,发出阵阵啸叫,似乎完全忘记了,在那个夏天曾经和男孩一起目睹了主人的死去。
——路内《花街往事》
因为妈妈去世得太早,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了,她的名字后来成为照相馆的招牌,长久地悬挂在那里,化身为另一种事物,好像家里的图腾,母爱变成了空虚的佑护,如此生疏而又温暖。然而男孩的姐姐并不喜欢这样,她觉得把妈妈的名字挂在街上是件很讨厌的事,她不想看见。
——路内《花街往事》
有一天我爸爸骑自行车经过定慧寺,他穿着条纹西装,小方头皮鞋,一看就是从舞厅里出来。他发现胖姑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也没有人理她。我爸爸下车问她:“胖姑你怎么了?”胖姑说:“我脚疼,我走不动路了,我一想到自己以后不能走路就哭了。” 我爸爸看了看自行车。那会儿胖姑比一九六七年更重了,眼角也有了皱纹,脸上长了些褐斑。我爸爸说:“胖姑我没法用自行车驮你,我去叫辆三轮车把你拉回家吧。”胖姑说:“阿宏,你去跳舞吧,你不要管我了。” 我爸爸的眼前浮现出一九六七年的场景,李苏华和胖姑蜷缩在电线杆后面,到处都是哭爹喊妈的女工。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场景之一。平时他不爱管闲事,尤其不爱管人家的感情纠纷,这方面他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但是面对着胖姑,我爸爸忽然有点昏头,他说:“胖姑,结婚吧。”
——路内《花街往事》
屠户鬼鬼祟祟地笑着跑掉了。有人说他大概是喜欢上李苏华了,这份礼物就是证明,猪心,虽然只有半个。第二天屠户又塞上半个猪心,和原来半个恰好凑成一个整心。李苏华想,一份礼物分两次送,到底算怎麼回事。等着屠户拼出一口整猪来。屠户开口了:「我想认识一下李红霞同志。」
——路内《花街往事》
“倒有个朋友是聋哑人,和方小兵一样,但他只想娶个同样聋哑的妻子,最好身材苗条一点,胖子不要,别以为残疾人就稀罕你们正常的,胖,也是一种残疾。”
——路内《花街往事》
打城西大桥那次,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过蔷薇街,起初鲜血流在路面上,后来是脚印留在血浆上,成群的苍蝇从公厕里飞出来。天气继续热着,解放路上的东方红医院里躺了两百多个伤员,哭喊连天。这是一九六七年夏天令人胆寒的战斗,战派在攻向桥头堡时首次遭遇到机枪扫射,最多的一个挨了二十七颗子弹,像被巨轮压过一样稀烂。
——路内《花街往事》
我爸爸顾大宏,他是解放路沿线所有小巷里的头号美男子,带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鼻梁坚挺,下巴俊朗,眼神迷离。直到八十年代,人们形容他的长相,说他像阿兰・德龙,这算是找到了喻体。六十年代人们什么都不太好说,只能暗暗喜欢,人们由此得出结论说杂种就是好看。
——路内《花街往事》
那年春天男孩知道自己的姐姐失恋了。得与失都发生在她学校里,看她那样子,爱情必然轰轰烈烈,然后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戳进凉水,发出呲的一声惨叫,事情就结束了。那个谁也没见过的家伙据说出国去了,他飞机后面的尾气大概就是铁棍最后冒出的一缕青烟。
——路内《花街往事》
「你比较适合做营业员。」穆巽安慰她。「卖服装和磁带的,你如果想要磁带我可以带给你,比音像店的便宜。」曹小珍扔下烟蒂,用脚踩灭,说,「如果你想翻录什麼磁带也可以来找我。」那种平淡的语气中隐藏的失落和无所谓,像一只熟透的香蕉在角落里静静地散发着它应有的气息。
——路内《花街往事》
每当想起她的样子,我总觉得,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如果把青春期比作是花朵一样的年龄,她根本不属于学校这个花瓶,她是被强行采下来插在这里。人们憎厌她,觉得她根本就是来捣乱的,于是她自己也会觉得惶惑:我是不是真的来捣乱的呢?面对着这种质疑,她只能无所谓地翻个白眼,这是她唯一可以的表情,然而接受这个白眼的其实是她自己。
——路内《花街往事》
胖姑与共和国同龄,共和国都换了好几茬领导了,她还没找到一个男人。当时,各地以大龄青年交流活动的名义组织起舞会,打打擦边球,抗衡国家禁令。像胖姑这样的,别说公安局,就是国务院都不敢禁止她出来寻找伴侣,遂被文化宫请来做挡箭牌。我爸爸听了暗中摇头,心想就凭胖姑的资质,在舞场上怕是很难找到匹敌的,看她站得很累,就让她坐下一起聊天。胖姑说:「这儿的椅子不经坐,我都坐坏两把了。」
——路内《花街往事》
男孩心想,其实他们都是有点疯的。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仿佛是嗅到了道路的某处有陷阱的气味,仅仅是嗅到,却无法证明它在何处,徒然感到恐惧。
——路内《花街往事》
马老师是个麻烦精,她本人当然很残酷,但她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她主要是觉得班上太清静了,必须弄出点话题来让大家惊悚一下。等到大家真的惊悚了,她便开始行使真正的权力:让你们丫的全闭嘴。掌握了她的这种心理,无论她说什麼男孩都不会难过了,也不闹,他除了低头有点费劲之外,其他一切都很配合,她觉得男孩了无生趣,一副已经被虐待成渣子的模样--谁愿意去嚼那些被人嚼剩下的甘蔗呢?男孩一百次地告诉罗佳:对于马老师,甭理她就行,她劲头上来了谁都拦不住,劲头过去了就好。但是罗佳不理解这一点,或者说,她装不出那副渣滓的模样。
——路内《花街往事》
我说:“毕老师,这病叫斜颈,并不是我自己想要得的,天生的。毕老师说:”不要自卑啊,不要自卑。“我心想你管得还真宽,自卑都不允许吗?
——路内《花街往事》
尸体出水的那一刹那,桥上桥下都会发出低沉的呼喊,即悲痛又惊讶,好像是一种带有宗教性质的祷词。
——路内《花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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